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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面具下的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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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天,余果端着刚煮好的养胃粥,准备送去给吴忘。他在酒吧工作,免不了要喝酒,时间久了,胃就渐渐坏了。余果心疼,便悄悄照着食谱学会了熬粥。
她总想着吴忘自小失去双亲,孤零零活在这世上,不知不觉间,对他的照顾越来越深,那细致与挂念,几乎不输一位母亲对孩子的心疼。粥已经送了好几天,可今天却在自家门口被母亲拦了下来。
“手里端的什么?放假以来,你天天往外跑,不是见这个同学,就是找那个同学——你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余妈妈板着脸,伸手要夺她捧着的饭盒。推搡间,饭盒哐当落地,热粥洒了一地。
余妈妈皱紧眉头:“这粥是煮给谁的?余果,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不管母亲怎么追问,余果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盯着地上狼藉的粥,眼眶一点点红透。
余妈妈粗暴地将她拽回屋里,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双臂紧紧环抱:“手机拿出来。”
余果瞬间慌了——手机里藏着她和吴忘恋爱的点点滴滴,绝不能被母亲看到,否则一切就完了。
她不肯给,母亲便起身从她口袋里硬翻。拉扯之间,手机终究还是被抢了过去。母亲命令她解锁,余果梗着脖子,死死不肯。
她原以为最坏不过是手机被没收,却没想到,母亲攥着手机径直走进卫生间。余果追上去,眼睁睁看着它被丢进马桶。
“不要!!”余果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捞,却被母亲死死拦住。她哭喊着,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这样做。那部手机本身不值钱,可里面存着她和吴忘所有的回忆。即便将来没能一起走下去,那些瞬间依然是她生命里特别的光——证明有个人,曾那样真切地照亮过她。
见女儿哭得这般伤心,余妈妈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余果一定是恋爱了,否则不会这样反常。
“余果,你太让妈妈失望了。你哥哥姐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这么操心过,你成绩不如他们也就算了,如今还变得这么不听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余果心里。这些贬低与比较,她早已听倦了。终于,她抬起头大吼:“既然我样样都不好,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不如小时候就直接弄死我算了!”
余妈妈被这声吼震住了。她怔怔地望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那个曾经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
“果果,你刚刚……是在冲妈妈喊吗?”
吼完的余果自己也愣住了。看着母亲泛红的眼圈,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果果,如果你继续这样自甘堕落,以后妈妈不会再管你。你也可以……不再当余家的人。”余妈妈说完转身离开,留下余果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第一次恋爱的痕迹,终究随着那部泡水的手机一同湮灭了。余果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是喜欢吴忘,可她不能为了爱情抛下亲情。没过多久,她便郑重向母亲道歉,并保证一定会考上重点大学,为家里争光。
余妈妈脸色稍霁,虽欣慰,却还是收走了余果的电脑,并答应毕业后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机。余果没有争辩,只是轻轻笑了笑,说:“好。”
开学那天,母亲亲自将余果送到学校。从那以后,她和吴忘渐渐断了联系。可很多次,余果总能在学校对面往来的人群中,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因为有母亲在,他们只能远远相望,谁也不敢向前一步。
新学期,新气象。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继续着。程淼和沈书清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朋友这条线上——程淼觉得,能一直和沈书清做同桌,也挺好。
但开学最大的变动,终究还是来了:文理分科。
“淼,你选文还是选理?”一下课,杨菲菲就转过头来问。
程淼想了想:“文科吧,我理科一窍不通。”
“好,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程淼无奈地笑了,转头却看见沈书清对着分科表出神。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呢?选哪一科?”
沈书清回过神,握住她的手指,微微一笑:“我随你。”
“那我要是选理科呢?”程淼故意问道。
沈书清却答得认真:“还是随你。这高中三年,我会陪着你。我们要一直做同桌、做朋友,然后一起毕业。”
程淼望着她的脸,微微愣住。“一起”——这个词真美啊。人生来便是独自一人,在通往终点的路上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要遇见一个愿意坚定不移陪你走下去的,太难,也太珍贵。
杨菲菲缠着赵熙澄陪她一起去文科班,赵熙澄拗不过,只好答应。秦述理科成绩好,自然选了理科,分班前还笑着说即便分开也还是朋友。余果本想选文科,表格交上去前却被母亲擅自改成了理科。她没有反抗,只是麻木地接受。
杨菲菲心疼余果,却也无能为力,只承诺以后会常去找她玩。大家都察觉,开学后的余果变得沉默了许多,眉间总笼着淡淡的郁色。
杨菲菲猜她大概是失恋了,却也不敢多问。
分班后,一大半人离开了原来的班级。程淼几人留在了三班,班主任还是那位亲切的老王。
文科班的程淼感觉学习轻松了不少,还被同学推选为英语课代表。三班的英语老师是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教师,漂亮又温柔,很受大家喜欢。
那天,程淼去教师宿舍拿试卷,回教室时,恰好在后门撞见四个正在吞云吐雾的女生。面孔有些眼熟——是重点班那“四朵喇叭花”。程淼没想到她们竟会抽烟,本打算悄悄走开,却被她们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女生先开口:“你就是三班那个,叫什么来着?”
另一个挠挠头:“我也忘了。”
“反正你就是总缠着沈书清的那个!之前叫我们离她远点,现在自己倒抱上她大腿了!”
程淼皱起眉,眼神沉了下来。几人被她看得发毛,指着她骂道:“瞪什么瞪!我们四个还收拾不了你一个?”说着便卷起袖子。
程淼神情微动,缓缓道:“我刚才看见郭主任正往这边来。你们要是不怕被抓,就在这儿继续耗着。”
“真的假的?”
“不信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等。”程淼抬腕看表,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那几人将信将疑,互相推搡着往另一边跑了。
程淼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如果没猜错,再过一会儿,那几个“聪明人”就该被郭主任请去办公室“喝茶”了。
她向来不爱惹事,却也从不怕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便会先礼后兵,再重重还击。
果然,第二天那四人便“享受”到了通报批评、写检讨、记大过、请家长的一条龙服务。
程淼去办公室送作业时,正好看见她们一排站着挨训。其中一个瞥见她,悄悄碰了碰身边的人。很快,四道目光齐刷刷刺过来,为首的女生用口型恶狠狠道:“你等着。”
程淼眉梢轻挑,笑了笑,点点头。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对方脸色发青。
都说暗箭难防,程淼不动声色地等了一个多星期,那四人却没什么动静。就在她以为对方只是虚张声势时,意外却猝不及防地来了。
那天,一篇题为《高一文科三班某女生疑被富豪包养》的帖子,突然在三中论坛刷屏。
帖子里附了照片——程淼从一辆宾利车下来。车牌被遮,她的脸却清晰无比。那是沈家的车。一夜之间,程淼成了全校议论的焦点,走在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杨菲菲气炸了,在帖子下拼命澄清那是沈书清家的车,根本不是什么富豪。赵熙澄几人也纷纷帮忙解释,却收效甚微。帖子下面有人故意带节奏,而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反而无人在意。
起初程淼并不在意,清者自清。可不知何时,有人翻出去年沈书清与一位开法拉利的男子的合影,开始造谣沈书清也被包养。
程淼看完帖子,血液直冲头顶。怒火烧尽了理智,她抄起椅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进重点班,狠狠朝那四人砸去!
几人惊惶躲开,椅子哐当落地。重点班有人冲她大喊:“你他妈谁啊!疯了吧!”
程淼狠狠瞪过去,对方顿时噤声。她一脚脚踹翻她们的课桌,教室里一片狼藉。那四人缩成一团,程淼拾起椅子指向她们,声音因愤怒而发抖:“有事冲我来,别牵连无辜——否则下次,这椅子砸的就不只是地板了。”
沈书清几人赶到时,看见的便是程淼怒不可遏的模样。那四个女生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重点班教室里狼藉一片,所有人都在围观。
杨菲菲第一次见到程淼这样发怒,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沈书清蹙眉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胳膊:“淼淼。”
程淼满脸戾气地回过头,看清是她,神情瞬间柔软下来。她没说话,只是提着椅子朝外走。不知是谁悄悄告了状,教室门口已聚满了人。
班主任老王黑着脸站在那儿,郭主任一把夺过程淼手里的椅子,狠狠摔在地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凶悍!”
程淼被带到了政教处。郭主任气得连喝了好几杯水,才沉着脸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她们在网上造谣。”
重点班班主任陆老师一拍桌子:“你有证据吗?”
老王不悦地瞪了陆老师一眼,走到程淼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她们为什么造谣?你们之间有过节?”
程淼将之前撞见她们抽烟、并故意让郭主任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陆老师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这么看来,事情的起因还是在你们班那几个女生身上啊,陆老师。”老王语气平缓,却字字带着力道。
陆老师面色尴尬,却仍嘴硬:“那也没有证据证明论坛的帖子就是她们发的!先不管是不是,你这位同学也不能拿椅子打人。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向她们家长交代?”
几句话,矛盾又回到了程淼身上。这件事她确实理亏——太生气了,气到头脑发昏,整个人失控。
程淼想了想,这大概是她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这样失态。是因为沈书清。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沈书清,绝不。
两位班主任都极力维护各自的学生,郭主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决定,请双方家长来校商量如何处理。
程淼不愿让外婆担心,只好硬着头皮打给母亲陈秀文。没想到最后来的,竟是程顺耀。他一进门,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程淼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震住了整个办公室。程淼毫无防备,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她还是个女孩子,怎么能往脸上打!”老王声音陡然拔高,心疼地将程淼扶起来。
程淼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郭主任也看不下去,开口道:“程淼爸爸,现在不提倡暴力教育,您这样不对。”
程顺耀却陪着笑:“老师,孩子犯错就得打,不打不长记性。我平时工作忙,很少回家,这孩子被她妈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听到那个“惯”字,程淼只觉得荒谬得想笑,可脸颊疼得她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幸好程淼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最后双方家长口头和解,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整个过程中,老王一直在极力为程淼说话。反而是她的亲生父亲,帮着外人一起批评她。程淼麻木地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走出政教处,程顺耀冷冷地看着她:“要是不想上学,就早点找个人嫁了,骗点彩礼回来,也不枉我们生你养你一场。”
程淼死死瞪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刚才在办公室里,有外人在,她总算还给他留了点当父亲的颜面。
“我告诉你,我今天敢抄椅子打人,明天就敢拿刀砍你。不信你就试试。还有,这一巴掌我记住了,你最好也记住。”程淼说完转身就走。程顺耀在后头骂骂咧咧,还想说什么,程淼却从花坛里捡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朝他砸去。
程顺耀吓得拔腿就跑,嘴里不住咒骂“白眼狼”“当初就该掐死你”。
程淼心口像被刀绞一般,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脸很疼,心里也在滴血。为什么她要被生下来呢?无数个夜晚,她甚至比程顺耀更希望,他们当初真的掐死她就好了。
程淼翘掉了下午的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发呆。也许是老王知道她现在没法安心上课,并没有派人来找她。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下午。中途,沈书清、杨菲菲、余果她们都来找过她。不需要多问,看见她红肿的脸,大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书清在她手里塞了冰袋和热牛奶,杨菲菲跑去小卖部买了一整袋零食,赵熙澄带来一本解闷的小说,余果留下自己的MP3。
程淼低声道谢,看着她们陆续离开。等到上课铃响,操场重新安静下来,她望着身边这一大堆东西,心里的委屈又一次汹涌漫上。她对着空荡的操场大喊,放声大哭,哭到头昏脑胀,声音沙哑,精疲力尽。
她何德何能,遇见这样一群朋友。程淼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她好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