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22、只想陪着你（一）

　　食堂的午间嘈杂喧腾，程淼与杨菲菲相对而坐。赵熙澄坐在杨菲菲左侧，余果紧挨着她右侧。沈书清的身影挤在打饭窗口前，正微微踮着脚，排队买绿豆汤。

　　程淼用叉子戳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滋味索然。杨菲菲忽然侧过脸看她，眉心微蹙：“沈书清不是不吃辣吗？上次给她辣条，她摆手说碰不了，怎么这几天打的菜全是红彤彤的，还都是你爱吃的那几样？”

　　程淼心头倏地一沉，握叉的手悬在半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回锅肉、辣子鸡、剁椒藕片，果然样样浮着红油，全是她平常舍不得点的贵价荤菜。

　　从前沈书清端着双份菜过来，总说是打多了吃不完，软声央她帮忙分担。程淼那时总乖乖应下，只当对方估不准分量。

　　杨菲菲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便刺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的遮掩。程淼心里一阵酸、一阵热，又忍不住暗笑自己迟钝——怎么就未曾察觉，那藏在饭菜里的、隐约的心意。

　　她正失神，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书清端着五杯绿豆汤走来，一杯杯分给众人，最后一杯递到程淼面前。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程淼抬眼看她，话到唇边，又无声咽下。

　　沈书清眼尾微弯，轻声问：“怎么了？”

　　程淼摇摇头，指尖将杯子握得更紧，没有作声。

　　夏日午后日光正烈，梧桐枝叶层层叠叠，筛下满地晃动的碎影。程淼和沈书清照例结伴回宿舍午休，两人并肩走在静悄悄的校园里，脚步慢悠悠的。

　　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程淼攥着衣角，踌躇半晌，终于抬起头：“沈书清，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书清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眼中带着些许茫然：“什么？”

　　“那些菜，”程淼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掐进掌心，“你故意多打一份……是在可怜我吗？”

　　心里泛起细密的涩意。被暗恋的人这样“关照”，滋味并不好受。她向来要强，就连杨菲菲那样十几年的发小，从前想拿钱接济她，也被她冷着脸挡回去；后来对方只好换成悄悄带吃食的法子。她最怕欠人情，骨子里的自尊容不得这般小心翼翼的“怜悯”。

　　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下来，只剩蝉鸣聒噪。

　　良久，沈书清才轻声开口，语调温软：“我不是可怜你。”

　　她顿了顿：“我只是心疼你。”

　　程淼骤然愣住，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胀胀地发疼。她慌忙别开脸，假意咳嗽一声，想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指尖仍揪着衣角，她轻声问：“为什么……心疼我？”

　　沈书清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神情认真。四目相对时，夏风拂过，撩起她颊边碎发。

　　“因为你太瘦了。”她的声音很轻，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心疼。

　　程淼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发热，小声嘟囔：“可我不想欠你……”

　　沈书清忽然笑了，眉眼弯起，语气里藏着一丝神秘：“不会让你欠着的。总有一天，你要还。”

　　说罢转身便走。程淼怔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才快步追上去拽住她袖子：“怎么还？你说清楚呀！”

　　沈书清只是笑，脚步未停。两人一路笑闹着，身影拐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安安静静，程淼与沈书清并肩坐在书桌前。程淼望着面前摊开的手绘学习计划表——纸上画着几只圆滚滚的橘猫，点缀着粉嫩的猫爪印。

　　她指尖轻点其中一只小猫：“这些……是你画的？”

　　沈书清点点头，语气随意：“随手画的。”

　　“这计划表是做什么的？”

　　“浪费快一个月了，该做点正事了。”

　　程淼歪着头，眼里满是困惑：“什么正事？”

　　沈书清抬眼看向她，唇角微扬：“忘了王老师当初为什么调我们做同桌了？”

　　程淼一怔，随即恍然，抬手轻拍额头：“想起来了。”

　　“这是按你的情况定的，跟着我的节奏学会轻松些。”沈书清声音温和。

　　程淼心里一软，小声嘀咕：“那我岂不是欠你更多了？”

　　沈书清摇摇头，指尖点上计划表角落的英语单词：“不会呀，你不是还要帮我补英语吗？”

　　程淼愣住，随即无奈地笑了。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笑意悄悄漾开。

　　沈书清抬手将齐肩的黑发随意扎起，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五官愈发清晰立体。鼻梁上那副银色细框眼镜，为她添了几分斯文沉静的气息。

　　程淼托着腮，目光不自觉黏在她脸上，连沈书清讲的数学题都未曾听进。

　　忽然，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沈书清抬眼：“听懂了吗？”

　　程淼蓦地回神，慌忙点头：“听懂了。”

　　沈书清唇角一扬，挑眉看她：“那复述一遍？”

　　程淼脸颊发烫，窘迫地抿抿唇，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道：“大神，再讲一遍吧。”

　　沈书清望着她，眼底漫开淡淡的宠溺，声线放软：“好好听，别走神了。”

　　程淼低低“哦”了一声，乖乖将视线挪回习题册上。

　　沈书清执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弯浅影。

　　程淼盯着那道二次函数题，耳朵却捕捉着身旁细微的动静。笔尖一顿，趁沈书清低头演算的间隙，她飞快抬眸瞥了一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沈书清的发梢，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不及对方抬头，她又慌忙低下脸，假装认真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心跳却悄悄快了几拍。

　　埋头学习半晌，二人都有些乏了。程淼提议找部英文电影放松，也帮沈书清练练听力。她让沈书清随意挑选，自己转身进了卫生间。

　　出来时，沈书清已选好片子。两人并肩挨坐，一人一只白色耳机。光影在屏幕上流转，未看多久，程淼忽觉肩头一沉。

　　侧目看去，沈书清已靠着她肩头安然入睡。程淼悄悄坐直身子，生怕惊扰了她，心跳却怦怦作响，屏幕上的台词一字也未入耳。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橘香，来自沈书清的发间。她的手垂在膝上，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程淼小声唤：“沈书清？”

　　没有回应。她又轻轻唤了两声，身旁人依旧睡得安稳。

　　程淼心尖微颤，鼓起勇气，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嘴角不自觉弯起，她摸出手机，飞快按下快门，又轻手轻脚地抽回手，攥着掌心残留的温度，笑意从眼角眉梢悄悄溢出。

　　周末放假，程淼刚踏进外婆家的小院，便听见厨房里传来声响。她放下书包，踮脚走进去，从背后环住外婆的腰，声音软糯：“小老太太，做什么好吃的呢？”

　　外婆笑着拍拍她的手：“放学回来啦。”

　　程淼应了一声，外婆便絮絮地问：学校饭菜合不合口，住校睡得好不好。她耐心一一答了，末了故意逗道：“咦，怎么不问我学习怎么样？”

　　外婆转过身，眉眼弯成月牙：“我不担心这个。只盼着我们家淼淼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成绩好坏随缘，强求不得。”

　　程淼咧嘴笑起来，目光落向灶上氤氲着水汽的锅子：“今晚吃面条呀？”

　　外婆动作顿了顿，声调缓下来：“今天是你妈妈生日，这是外婆给她做的长寿面。”

　　提及程家，程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一条消息。那边显然没打算叫她回去。

　　外婆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淼淼乖，帮外婆把面送过去吧。”

　　程淼心里堵着气，可望着外婆花白的头发，终究狠不下心。她拎起保温盒，不情不愿地朝程家走去。

　　推开门时，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程启源正举刀欲切蛋糕，程可月头上歪戴生日帽，陈秀文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见到她时，脸上均露出诧异神色，仿佛她是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陈秀文最先反应过来，笑容有些局促：“程淼回来了，吃过饭没？”

　　程淼将保温盒往茶几上一搁，声音冷硬：“吃了。这是外婆给你的长寿面。”

　　说罢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生日快乐。”

　　“不留下来吃块蛋糕吗？”陈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淼瞥了一眼那暖融融的灯光，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拳头攥得发白：“不了，不打扰你们一家过生日了。”

　　她快步冲出门，眼眶渐热，视线一点点模糊。一路跑至附近的人工湖公园，才蹲在湖边，捂着脸，肩膀轻轻抽动起来。

　　在门外静立半晌，程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扬起笑容。她蹦跳着推门而入，声音脆亮：“外婆，我回来啦！”

　　门刚开，便见满桌菜肴，一旁还摆着个奶油水果蛋糕。外婆坐在桌边，见她进来，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就知道你不会在那儿吃。快洗手，吃饭了。”

　　程淼鼻尖一酸，强压下去的涩意瞬间翻涌。她咬住唇，快步躲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冰凉的瓷砖贴紧后背，她捂住嘴，肩头轻颤，不敢泄露一丝哽咽，眼泪却已簌簌滚落，砸在手背上。

　　碗筷轻碰，程淼埋头扒饭，眼眶仍红着。外婆往她碗里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是她最爱的口味。

　　“多吃点，”外婆声音柔软，“补补身子。”

　　程淼点头，将肉塞进口中，咸香滋味漫开，心里却酸软一片。她抬头看向外婆，老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眼角皱纹叠着暖意。

　　窗外晚风轻柔，捎来夏夜草木的清香。桌上烛芯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