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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点点靠近(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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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果抬眼的刹那,目光便撞进一片晃亮的天光里。
少年身上那件黑色丝绸衬衫被风撩起一角,腰间弧线若隐若现;下身是洗得发白的浅蓝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一双白色运动鞋边沿沾着细碎草屑,透出漫不经心的野气。
头发是时下流行的微分碎盖,几缕醒目的红隐在黑发间,阳光掠过时,便跳出一星跳跃的色泽。
脸是标准的瓜子脸,高挺的鼻梁撑起清晰的骨相。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左眼角下缀一颗小痣,像墨色宣纸上不慎滴落的一点朱砂。偏偏干净的脸庞上带着伤——右边颧骨泛着青紫瘀痕,嘴角也破了皮,渗着极淡的血迹。伤不重,却足够刺眼,生生给那份精致添上几分桀骜。薄唇抿着,唇色偏淡,右耳垂上一枚银色十字架耳钉晃了晃,在日光里碎开几痕亮。
风卷着夏末的蝉鸣吹过来。余果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皂角混着阳光的清爽,裹着少年身上独有的干净,像冰镇汽水“嗤”一声被启开的瞬间,清冽,鲜活。
晨光六点,天像是被揉碎的金箔,薄薄洒在巷口。早点摊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混着青菜的鲜灵、油条的焦香,在空气里一层层漾开。挑菜筐的阿婆与挎布包的阿姨擦肩,清脆的还价声、自行车铃的叮当、摊主起伏的吆喝,织成一片蓬蓬的热闹。
余果就站在这片热闹里,目光却粘在对面少年身上。看得怔了,连身旁人撞到她的胳膊也未察觉。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朝她咧开嘴笑了。
薄唇掀起的弧度带点痞气,眼角眉梢都漾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那笑容像夏日正午最烈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余果眼底,直直戳中她的心脏。
周遭喧嚷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蒸笼的热气、路人的交谈、风过叶隙的沙沙,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眼前这个带着伤、笑得张扬的少年。
“这位可爱的小姐姐,”他微微俯身,露出一排小白牙,声音里带着蛊,“请问这个珍珠发夹是你的吗?”
发夹静静躺在他掌心,莹白,渺小。
余果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她慌忙低头,声音细得如蚊蚋:“是、是我的。”
她伸手去接,对方却没有归还的意思。疑惑抬头,又一次撞进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我帮你戴上。”少年轻声说。
不等她反应,他已动作熟练地将发夹别进她发间。
“真好看。”
余果心尖一颤。少年歪头看她,笑意更深:“发夹好看,人也好看。”
“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她眼睛瞪圆,头快埋到胸口,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汗湿。
“谢、谢谢。”
“不客气。”少年笑意未减,“请问,我有荣幸知道小姐姐的芳名吗?”
余果羞得不敢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余果。”
“什么?不好意思,没听清。”他声音里带着歉。
她壮起胆子,又说一遍:“余果。”
“什么……果?”
四周太吵。余果深吸一口气,抬头想提高声音——却在抬首的瞬间彻底僵住。
她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不知何时已离得这样近,近到气息相闻。
余果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反应过来后猛地后退一大步,脸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挑眉的动作顿在半空,薄唇微张,耳钉晃了晃。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半晌,才找回声音:
“没关系。”
“余果。”
余果心头一颤,倏然抬眼。少年却已一边倒退着走远,一边笑着朝她挥手。
眼看人影即将没入人群,她紧紧攥住书包带,鼓足勇气大喊:“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吴忘。勿忘的忘。”声音随风飘来,“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记得我。”
余果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轻声念:“吴忘。”
手中的单词本被高高举起,她仰着头一边走一边笑,转圈时险些撞上骑自行车的大爷。
“没长眼睛啊!”大爷怒斥。
“对不起对不起!”余果咧着嘴道歉。大爷像看怪物般瞪她一眼,悻悻离去。
一整天,余果都心不在焉。
那个意外的触碰,那个叫吴忘的少年,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小班长?小班长?”杨菲菲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余果蓦地回神:“啊?”
杨菲菲撑着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你‘啊’什么?一整天魂不守舍的,一边傻笑一边发呆——出门捡到钱了?”
“没、没有。”余果耳根泛红。
杨菲菲故意拉长声音:“那我猜猜……不是捡钱,就是捡到帅哥了?”
余果心一紧,连连摆手:“别乱说!”
杨菲菲一副“我懂”的表情,笑而不语。刚接水回来的赵熙澄见状,想也不想便开口:“你是不是又欺负果果了?”
“冤枉啊大小姐!”杨菲菲举起双手,“我哪儿敢?”
“你总逗她,她脸皮薄。”赵熙澄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她总因这张嘴得罪人。
“你是想说,我脸皮厚?”杨菲菲替她说完。
赵熙澄抿唇,小声:“我不是那意思。”
“是也没关系。”杨菲菲笑了笑,神色坦然,“反正我不会生你的气。”
赵熙澄怔住。杨菲菲已恢复平常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习惯了掩饰?
赵熙澄暗暗松了口气。杨菲菲脾气实在好,无论自己怎样使小性,她都不恼。为人也大方,书包像哆啦A梦的口袋,总有零食分给大家。
越是相处,越能发现她的好。
赵熙澄仍记得初次见面,自己在校门口被她联合程淼“坑”了五百块时的厌恶。后来同班,讨厌她的自来熟和喋喋不休。直到食堂里她伸来的援手、政教处温柔的安慰,才让赵熙澄渐渐放下偏见。
原以为请客还了人情,两人便两清了。
却终究低估了自己的心。
那天数学课结束,同学们涌向操场。赵熙澄趴在桌上,死死按住小腹,唇色发白,冷汗涔涔。
每月一次的酷刑,这次偏偏忘了带药。
秦述看出她的不适,接了杯热水便被人叫走。余果留下来,轻声问:“熙澄,你怎么了?”
“痛经。”赵熙澄从牙缝里挤出二字。
“去医务室吧?”
“不用……歇会儿就好。”
余果劝不动,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教室很快空下来。吊扇嗡嗡转着,四周寂静。腹痛却一阵凶过一阵,她挣扎去拿水杯,手一颤,杯子落地,热水洒了一地。
冷汗浸透发丝,她俯身去捡,眼前猛地一黑。
再醒来,满眼净白,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
“醒了?”杨菲菲的脸凑近,“感觉怎么样?”
赵熙澄茫然四顾——是医务室。
“我怎么……”
“小班长说你不舒服,我有点担心,回教室就看到你倒在地上。”杨菲菲扶她坐起,将一个粉色热水袋轻轻搁在她小腹上。
暖意透过衣料漫开。赵熙澄静静看着她,心头情绪翻涌。
杨菲菲未察觉,转身拿了药和水:“来,止痛药。”
赵熙澄默默咽下。一句“谢谢”还未出口,又见杨菲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医务老师说,红枣桂圆粥补气血,适合经期喝。”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趁热。”
赵熙澄接过,眼圈倏地红了。
“谢谢。”声音很轻。
她低头小口喝粥,眼泪在眶里打转。除了母亲,从未有人待她如此细致。
不想被看见失态,便支使杨菲菲去拿纸巾。趁她转身,慌忙抹掉眼角湿意。
动作很快,却仍被捕捉。
杨菲菲将纸巾塞进她手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好休息,假请好了,书包我也拿来了。”她声音温柔,“那我先走了?”
赵熙澄低低“嗯”了一声,往嘴里塞粥。
门合上的轻响传来。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心底却空了一块。生病时,脆弱总会放大。她忍不住望向门口——
瞳孔骤缩。
杨菲菲并没离开。她背倚着门,双手插兜,含笑望过来。
那双笑起来弯如月牙的眼睛里,映着浅浅的心疼,像揉碎的星光,轻轻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
“……你不是走了吗?”
“等你吃完。”杨菲菲走过来,“我得把碗还回去。”
“这粥……不是你买的?”
“借食堂的料现煮的。”她笑得有些得意,仿佛在说“我厉害吧”。
赵熙澄破涕为笑:“真厉害。”
杨菲菲就站在那儿,笑眯眯看她喝完每一口,磨蹭到快上课才离开。
赵熙澄从小被锦衣玉食地养大,吃过无数珍馐补品。
可这一碗朴素的红枣桂圆粥,却成了她往后岁月里,最难忘的滋味。
或许很多年后,她依然会记得这个上午,这间满是消毒水味的屋子,和那个为她煮一碗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