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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式与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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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柔地拂过林荫道,将树叶的沙沙声与远处操场的喧闹糅合在一起。贺晚枫亦步亦趋地走在贺承宇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人。贺承宇走路的姿势永远带着一种精准的挺拔,肩背笔直,步伐间距几乎恒定,仿佛连行走都在遵循某种内在的物理法则。可此刻,那利落的侧脸线条在暖橙色光晕下,似乎比平时软化了一分。
那句话,还在贺晚枫心里反复回荡,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触及心底每一个角落。他悄悄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贺承宇手背覆上来时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稳定有力的引导。
“哥,”他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间安静的步调,“决赛……你会紧张吗?”
贺承宇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紧张是一种低效的情绪反应,源于对不确定性的过度评估和对自身准备不足的潜在认知。我的准备是充分的。”
典型的贺承宇式回答。贺晚枫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没有否认“紧张”这种情绪存在的可能性,只是用他的逻辑框架去解构和应对它。
“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贺晚枫语气笃定,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贺承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染上了一层暖色。“‘厉害’的定义过于宽泛。在物理竞赛领域,我的确具备竞争力。”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但你的判断,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持。”
贺晚枫笑了,眼睛弯起来:“我的感觉就是数据。”
贺承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零点几毫米,转回了头。
回到贺家,王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餐桌上,贺父难得没有应酬,一家人坐在一起。气氛不算热络,但有一种平静的日常感。
“承宇,决赛准备得怎么样了?”贺父放下汤碗,问道。
“按计划进行。”贺承宇回答简洁。
“心态放平稳,正常发挥就行。”贺父点点头,语气是习惯性的沉稳,“贺氏今年有几个赞助项目涉及高校科研,你如果能进国家集训队,会是不错的履历。”
贺晚枫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父亲的话里,关切有之,但更多的是对成果和“履历”的考量。他下意识看向贺承宇。
贺承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习惯。“我明白。”他应道,听不出情绪。
贺母在一旁柔声说:“也别太累了,身体最重要。晚枫,你多看着点哥哥,提醒他休息。”
“嗯,我会的,妈。”贺晚枫连忙点头。
贺承宇抬眼,目光掠过贺晚枫,没说什么,继续安静用餐。
晚饭后,贺承宇照例进了书房。贺晚枫在自己房间做完作业,又把明天要讲的竞赛题梳理了一遍,确保思路清晰。十点左右,他端着温好的牛奶和几片助消化的山楂糕,再次敲响了书房的门。
贺承宇这次没在看电脑,而是靠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闭着眼,眉心微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台灯的光笼罩着他,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属于少年的倦怠感。
贺晚枫放轻脚步,将托盘放在桌上。细微的声响还是让贺承宇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睁开时,瞬间恢复了清明锐利,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还没睡?”贺承宇坐直身体,声音有点微哑。
“给你送点吃的。”贺晚枫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累了就休息会儿吧,哥。”
贺承宇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贺晚枫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今天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拓展题,第二种解法,步骤三的推导有个逻辑跳跃。”
贺晚枫一怔,没想到贺承宇在闭目养神时还在思考这个。“我检查了好几遍,觉得应该没问题啊……”
“惯性思维。”贺承宇放下杯子,抽出草稿纸,快速写下一行公式,“你默认了线圈是理想匀强磁场,但题目隐含条件里,边界效应不可忽略。这里,需要引入一个修正项。”
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字迹清晰有力。贺晚枫凑近去看,随着贺承宇的讲解,之前那点隐约的不顺畅感豁然开朗。他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没想到边界效应在这种尺度下会有影响。”
“细节决定严谨。”贺承宇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鼻梁,“竞赛不仅是考知识,更是考思维习惯。”
“嗯,我记住了。”贺晚枫用力点头。他看着贺承宇略显疲惫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哥,你刚才……是在想决赛的事吗?”
贺承宇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我找到了比参考答案更优的方案,但需要验证一个关键参数。学校的实验室设备精度不够。”
他的语气平静,但贺晚枫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困扰。那是贺承宇遇到真正难题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其他学校的实验室?或者市里的科研机构?”贺晚枫努力思考着可能性。
“联系过,流程和时间都不允许。”贺承宇摇头,“只能基于理论推导和现有数据做最大程度的估算。这会带来不确定性。”
贺晚枫看着贺承宇微蹙的眉心,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下午在体育馆,贺承宇说的“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哥,”他轻声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可能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但有时候,把问题说出来,思路可能会更清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不是说,信息完备是高效解决的基础吗?多一个人听,也算多一个信息接收端吧?”
贺承宇抬眸看他。少年站在灯光下,眼神干净而认真,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还有一丝努力想要为他分担点什么的笨拙努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贺晚枫以为贺承宇会像往常一样,用“没必要”或“你不需要知道”来结束话题时,贺承宇却开口了。
“是一个关于利用光学镊子测量微尺度流体中粒子所受粘滞力的改进方案。”他的语速比平时讲课稍慢,用词尽可能避免过于艰深,“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引入显著干扰的前提下,更精确地标定光阱刚度与流体粘度的耦合关系。参考答案的方案忽略了温度梯度引起的局部粘度变化,而我的模型试图修正这一点,但需要验证修正系数……”
他并不是真的指望贺晚枫能听懂或提出专业建议。他只是……在陈述。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将他正在攻坚的问题,展示给眼前这个唯一会在这个时间、带着热牛奶和点心进来,并认真看着他的人听。
贺晚枫果然听得似懂非懂,那些专业名词像天书一样掠过。但他没有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着,努力抓住一些关键词,试图理解贺承宇面临的困境核心——一个关键的实验数据无法实测验证,导致理论模型存在不确定的“参数”。
贺承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冷静,条理分明。说着说着,他偶尔会停顿,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勾画,然后继续。这不像是在请教或商讨,更像是一种……梳理。对外部世界,也对内心思路的梳理。
不知过了多久,贺承宇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了的牛奶,端起来喝掉。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贺晚枫回过神来,连忙说:“虽然具体的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哥,你已经考虑得这么深入了,连参考答案忽略的细节都想到了,这已经很厉害了。就算那个参数暂时没法精确验证,你的方案肯定也比原来的更接近真实情况。”
贺承宇看向他。贺晚枫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丝毫敷衍或恭维,只是一种单纯的、基于对他全然信任的肯定。
“概率上,确实如此。”贺承宇说。然后,他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贺承宇忽然道,声音很轻。
贺晚枫愣住了,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巨大的欢喜和一丝酸涩。“不、不用谢……”他有点语无伦次,“能帮到你就好,虽然我好像也没帮上什么……”
“你在这里,”贺承宇打断他,目光落在贺晚枫因为无措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就是帮助。”
这句话比任何复杂的理论都更直接地击中了贺晚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很晚了,去睡吧。”贺承宇移开视线,开始整理桌上的草稿纸,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
“嗯,哥你也早点休息。”贺晚枫努力平复心情,端起空了的杯子和盘子,走到门口。他回头,贺承宇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了台灯,侧影专注。
“晚安,哥。”
“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贺承宇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少年那句真诚的“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那双盛满纯粹信任的眼睛。
他垂下眼帘,看向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个困扰他的参数,依然悬而未决。但奇怪的是,胸口那团因为追求绝对精确而带来的紧绷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而书房里的灯光,温暖地亮着,直到很晚,很晚。
催化反应在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持续进行,分子键断裂又重组,生成全新的、更稳定的结构。那种变化悄无声息,却坚定不移。
就像某些悄然生根的东西,在静谧的夜里,缓慢而固执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