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催化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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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承宇的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定在两周后的周末。随着日期临近，贺家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股看不见的张力。
这种张力在贺承宇身上体现为极致的专注和更严苛的自律。他的学习计划精确到分钟，连用餐时间都被压缩了。而贺晚枫，则像一颗被这磁场牵引的小行星，不由自主地调整着自己的轨道，试图以不打扰的方式提供支持。
他发现贺承宇在长时间高度用脑后，会无意识地按压眉心，于是悄悄在王姨炖的汤里多加了些安神的百合和莲子；他发现贺承宇的书房垃圾桶里多了些揉皱的草稿纸——这在以前是极少见的，意味着连贺承宇都遇到了需要反复试错的难题。于是，他更加严格地遵守那些“家规”，确保自己的存在不会成为任何额外干扰。
然而，有些变化是无法抑制的。
比如，贺承宇开始习惯在推开书房门时，先看一眼对面房间的门缝下是否透出灯光。如果灯还亮着，他会皱一下眉，然后在十分钟后，以“检查进度”或“有个新思路”为由，敲开那扇门，强制贺晚枫休息。
比如，贺承宇发现自己在讲解难题时，会下意识地观察贺晚枫的表情。当看到对方因为理解了一个关键点而眼睛发亮时，一种微妙的、超越解题本身的满足感会悄然滋生。
比如，贺承宇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枫叶形状的书签。那是贺晚枫某次去图书馆还书时，随手从宣传册上剪下来、又用透明胶带精心塑封好的。贺承宇第一次发现它夹在自己正在看的《量子场论》里时，盯着那片火红的、略显幼稚的枫叶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它拿走。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场缓慢而确定的化学催化反应。没有剧烈的燃烧，却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接触里，悄然改变着彼此的分子结构。
周三下午，贺晚枫他们班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他和赵明轩几个男生在篮球场边练习投篮。贺晚枫运动神经不算突出，但胜在协调性好，姿势标准，投了几次后也渐渐找到了感觉。
“哟，这不是贺神的弟弟嘛！”
一个略显刺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贺晚枫转头，看到几个穿着其他班级球衣的男生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带着几分不友善的打量。
贺晚枫记得他，高三的刘威，学校篮球队的替补，以脾气火爆和喜欢挑衅闻名。
“刘威学长。”贺晚枫放下篮球，礼貌地点了点头。
刘威走近，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哥是贺承宇？那个天天拿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天才？”
这话里的敌意很明显。赵明轩和其他几个同学都紧张地围了过来。
“我哥哥只是比较专注于学习。”贺晚枫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认真起来。
“专注学习？”刘威嗤笑一声，“我看是目中无人吧！上次我们班找他问个竞赛题，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说什么‘太基础，浪费时间’。怎么，天才的弟弟是不是也这么拽？”
周围几个跟班发出附和的笑声。
贺晚枫皱了皱眉。他相信贺承宇不会无缘无故对人无礼，更大的可能是对方问的问题确实过于基础，而贺承宇当时正忙于自己的事，回复得过于直接。但这不代表对方可以这样当众诋毁。
“我哥哥怎么回复的，我不清楚。”贺晚枫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清晰而平静，“但我知道，他对待真正想学习的人，从来不会吝啬时间。如果学长觉得我哥哥的回答有问题，可以直接去找他沟通。在这里对我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
刘威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转学生，会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呵，嘴皮子挺利索啊？怎么，以为有你哥撑腰，就谁都不怕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撑腰。”贺晚枫直视着他，“我在和我同学练习投篮，如果学长没事的话，请不要打扰我们。”
“你！”刘威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上前一步，似乎想推搡。
“刘威！”
一个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像冰锥刺破了燥热的空气。
所有人转头，看到贺承宇不知何时站在了篮球场入口处。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脸色平静，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凝着一层薄冰。
他一步步走过来，明明身形比刘威清瘦，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你想对我弟弟做什么？”贺承宇在贺晚枫身前半步停下，目光落在刘威伸出的手上。
刘威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贺承宇？你、你怎么在这儿……”
“回答我的问题。”贺承宇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我……我就是跟他聊聊天……”
“用这种姿势？”贺承宇看了一眼刘威刚才那近乎挑衅的站位，“用这种语气？”
刘威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噤若寒蝉。贺承宇在省实验的名声太响了，不仅是成绩，还有他那说一不二、从不理会闲言碎语的作风。没人真的想惹他。
贺承宇不再看刘威，而是转向贺晚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受伤了吗？”
“没有。”贺晚枫摇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不希望事情闹大的担忧，“哥，我没事，我们就是说了几句话。”
贺承宇“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刘威，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听着，贺晚枫是我弟弟。有任何问题，找我。如果让我知道有人再找他麻烦——”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刘威和他的跟班们，“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解决。”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刘威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但目光中的好奇和议论却更多了。
贺承宇这才转向贺晚枫，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贺晚枫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刘威那些难听的话，只说是对方对贺承宇有些误会，迁怒于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贺承宇问。
“我觉得我能处理。”贺晚枫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最近在准备决赛，我不想拿这种小事打扰你。”
“这不是小事。”贺承宇的语气很严肃，“任何可能影响到你安全和状态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贺晚枫心里一震。他没想到贺承宇会这么说。
“走吧。”贺承宇看了看表，“该回家了。”
两人并排走出校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贺晚枫小声开口，“谢谢你刚才过来。”
贺承宇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不用谢。我只是不允许有人破坏我的计划。”
“计划？”
“辅导你的计划。”贺承宇说得理所当然，“任何外部干扰因素，都需要被排除。”
贺晚枫低下头，偷偷笑了。他知道贺承宇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这种笨拙的、基于逻辑和效率的“在乎”，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让他心动。
“不过，”贺承宇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你刚才应对得……不算太糟。”
贺晚枫惊讶地抬起头。
“没有慌乱，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贺承宇像是在做实验评估，“虽然还可以更高效地避免冲突，但考虑到对方的情商水平，你的应对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大概是贺承宇式的最高赞扬了。贺晚枫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碎星星。
“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语气雀跃。
贺承宇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天晚上，贺承宇在书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贺晚枫做完作业，又预习了明天的内容，已经快十一点了。对面书房的门缝下依然透出光亮。
他犹豫了一下，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切了一小盘水果，轻轻敲了敲门。
“进。”
贺承宇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边堆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哥，很晚了，休息一下吧。”贺晚枫把托盘放在桌角，“牛奶和水果。”
贺承宇揉了揉眉心，没有拒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决赛的模拟题，最后一道设计实验的题，参考答案的优化方案有问题。我在想更好的解法。”
贺晚枫不懂那些高深的物理，但他能看到贺承宇眼中的疲惫和执着。他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贺承宇忽然问：“你今天体育课，投篮命中率多少？”
贺晚枫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大概……三分之一吧。”
“太低。”贺承宇关掉电脑屏幕，转过身，“投篮本质上是一个抛物线运动，考虑空气阻力的情况下，出手角度、初速度和出手高度是三个关键变量。你的问题可能出在出手角度不稳定，或者上肢发力不协调。”
贺晚枫眨眨眼，没想到贺承宇会用物理原理分析他的投篮。
“明天下午放学，我给你二十分钟。”贺承宇说，“我看看你的动作。”
“啊？”贺晚枫更惊讶了，“可是你要准备决赛……”
“调整也是准备的一部分。”贺承宇打断他，“长时间思考陷入僵局时，切换低强度体力活动有助于激活不同脑区。指导你投篮，属于低强度、可控制的活动。”
这个理由……很贺承宇。贺晚枫忍不住笑了：“好。”
“还有，”贺承宇看着他，“以后遇到类似今天的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法，往往建立在信息完备的基础上。”
“我知道了。”贺晚枫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贺承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
“嗯。”
贺晚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贺承宇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一瞬间，贺晚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想告诉贺承宇，他不是一个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边界，需要时间才能跨越。
有些温暖，需要耐心才能传递。
然而，催化反应一旦开始，产物的生成，便已不可逆转。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贺承宇果然如约带着贺晚枫去了学校体育馆。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体育馆里空荡荡的，只有篮球落地的回音。
贺承宇换上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这是贺晚枫第一次看到他穿除了校服正装以外的衣服。少了些平时的冷峻严谨，多了几分少年的清爽利落。
“先投几个我看看。”贺承宇站在场边，抱着手臂。
贺晚枫拿起篮球，定了定神，回忆着体育老师教的动作，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开了。
“重心不稳，起跳时核心没有收紧。”贺承宇一针见血，“再来。”
贺晚枫又试了几次，命中率依然惨淡。
贺承宇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放这里。”
他的手覆上贺晚枫的手，调整他持球的姿势。指尖微凉，带着笔茧的粗糙触感，却异常稳定有力。
贺晚枫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贺承宇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冽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放松。”贺承宇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手腕发力，不是手臂。眼睛盯着篮筐，想象篮球的抛物线轨迹。”
他带着贺晚枫的手，做了一个模拟的投篮动作。动作流畅，力道精准。
“明白了吗？”
“……嗯。”贺晚枫的声音有点干。
贺承宇退开一步：“自己试试。”
贺晚枫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篮球和篮筐上，回忆着刚才贺承宇指导的要点。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比之前优美得多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贺晚枫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角度对了，但初速度偏小，所以弧线偏高。”贺承宇客观地评价，“不过，是个好的开始。继续。”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贺承宇展现了他可怕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他能从最细微的动作偏差里指出问题所在，并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修正方案。在他的指导下，贺晚枫的投篮命中率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汗水渐渐浸湿了贺晚枫的额发和运动衫。他喘着气，但眼睛却异常明亮，每一次进球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
“时间到了。”贺承宇看了眼手表，“今天的练习结束。记住刚才的感觉，核心稳定和出手角度是关键。以后每周可以练习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作为脑力活动的调剂。”
“好！”贺晚枫用毛巾擦着汗，笑容灿烂，“哥，你太厉害了！连投篮都能用物理原理教！”
贺承宇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万物皆有理。找到它，应用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贺晚枫知道，这背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思维方式和洞察力。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体育馆。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旷的场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
走到门口时，贺承宇忽然停下脚步。
“贺晚枫。”
“嗯？”
贺承宇转过身，看着他。汗水让贺晚枫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澈又明亮。他微微喘着气，看着自己，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贺承宇暂时还无法完全定义的光芒。
“以后，”贺承宇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贺晚枫愣住了。
“我是你哥。”贺承宇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有些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晚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我是你哥。”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心臟像是被温水浸泡，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一种酸酸软软、又饱胀无比的情绪，瞬间充盈了胸腔。
他追上去，和贺承宇并肩走在夕阳余晖笼罩的校园小径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催化反应在加速。
而产物，正在悄然结晶。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催化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