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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火光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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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美人在怀,这回可高兴了?”王宣轻轻倚靠在元景的书案前,一只手上把玩着不知从何处拿来的一个镶满各色宝石的鎏金杯。
元景原是埋身案牍,闻言,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抬起头来,“这些年在祁州学得愈发刁滑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徐将军被带到燕地了,也不见你去寻?如何?玩腻了?”
王宣嘴角勾得愈发高了,将那酒杯握在手中,藏在袖子里,两手都背在身后,“臣呢,当日将他伤了便后悔了,但那龙氏也不肯替臣做事,如今许家这位小姐虽坏了我的事,却能帮臣的忙,臣自在京中等着他来罢。”
元景手中毛笔不停,奏疏翻过一本又一本,“他若好了,还能老老实实在你身边?”
王宣本见他奋笔疾书有些无趣,正随手拿了本被丢在一旁的奏疏翻起来,见是一小官去岁年底的问安,不由得笑出声来,俄而忽觉尴尬,正佯装忙碌掩饰着,听他来了如此一句,便若无其事地答道:“臣可比陛下强多了,当日徐将军可说了,别杀臣呢,想来他心里,还是有臣的一亩三分地的。”
她见元景仍是淡淡地在纸上勾画着,不由得走近道:“听闻皇贵妃娘娘近日安静得很,这往日,夔龙将军可是烈性得狠,一场大火,真能烧得人,性情大变吗?”
元景刀光剑影似的眼神向她袭来,惊得她不可自制地挑起眉头,又后退了两步,元景见她老实了,便也不怪罪,继续低头行书。
“去将伶月叫来。”在王宣以为元景要轻轻揭过时,又听见他轻声吩咐着,眼见着高攻后退着出了殿门,她也笑着作揖后退。
“陛下既要问问娘娘的起居内事,臣便告退了。”
“既不去燕地,过阵子朕的长子便要落地了,这些时日你便带着宿卫在宫中替朕好好守着吧。”元景终于放下手头的纸张,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宣。
“是,陛下。”王宣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衣袖轻摆,转身出了养心殿,与那伶月擦肩而过。
“如何来得这般快?”元景的声音与这盛夏相悖,叫人一下子如坠寒冬。
“娘娘这些日子十分贪睡,除了日常餐饭,也不多吃些别的。”伶月的头一贯低着。
“可有看什么?说什么?”
“娘娘已经好些日子不说话了,只常常坐在院子里抚摸着肚子,想是安心养胎了。”
“你好好想想再回朕的话。”元景缓步走到伶月身前。
伶月惊得霎时跪下,哆哆嗦嗦伏地,“陛下,奴婢说的句句属实。”
她抖得厉害,见元景衣摆微动,这才高声答道,“娘娘……娘娘说,有些想家里人,想叫进宫来看看。”
家里人?她哪还有家里人?
“前些日子,太后过寿,各宫都献礼了,娘娘虽未去,但太后也有赏赐,赏了一匹月白色霜花暗纹浮光锦,说给孩子做个锦被正合适。娘娘拿了那缎子摸了摸,便说想见家里人。”
“朕知道了。”
伶月正欲告退,却被元景叫住,“去告诉王宣,便说朕让她把皇贵妃的家人接进宫来。”
江尽葵软软靠在藤摇椅上,轻轻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过两月,便有了如此变化,想来会是个健壮的孩子,只可惜,父母离心,未必能快快乐乐长大。
初夏的日头十分毒,照得她面颊有些痛,想起身来,却不愿意使力。
伶月方从养心殿回,便见此状,赶忙上前去将她扶起,“娘娘可要睡一会儿?方才陛下说了,让王大人去将娘娘的家人请进宫来,娘娘可高兴了?”
江尽葵仍是一言不发,由她搀着,不知是否错觉,她感觉腹中孩儿动了一下,如果她知道母亲执意带她出宫、带她离开这天下最繁华、最鼎盛的地方,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怨怪她。
江牧安来时,已经开始入秋,江尽葵穿着新制的石青色凤绣袄子,静静地坐在正殿,看着他粗布麻衣,身姿挺立地迈步进来,不自不觉便泪湿眼眶。
“草民,拜见娘娘。”他跪伏在地,江尽葵一下子看见他手上的冻疮。
“快起来快起来。”江尽葵赶忙上前去扶他,两手握着他的大手,满目泪光地看着他的手,快速地擦了擦眼泪,转头吩咐道,“快去拿膏药来,快去。”
伶月闻言,对身边的小宫人使了个眼色,又重新低下了头。
江牧安始终没有说话,神色淡淡地任由江尽葵给他的手涂上药膏,“不知娘娘见我何事?”
江尽葵几乎是当场僵住,许久才抬头望他,不可置信地吐出二字,“哥哥?”
江牧安亦是露出惊诧神色,“我是你哥哥?”
他将手抽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先前有人寻我,说我是什么武安侯,同我讲了这位武安侯,后又说认错了,想来娘娘也是认错了。”
江尽葵背过身去擦拭着眼泪,换了一副笑脸才接着道:“的确是十分相像。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吕阿牛,草民同这位大人说过了,我不是什么武安侯,但是这位大人非带着我们一家人来。”
“那你的家人呢?”江尽葵伸手递给他一盏热茶。
“那位大人说带着她们四处去看看。”
江尽葵的手暗暗在袖中握成一团,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位大人还说什么了?”
“也不曾说什么,只是我娘子叫我定要带点礼物来见娘娘,可是草民家贫,也没什么东西值得献给娘娘,便买了些民间的吃食给娘娘。”说罢,他身后的宫女便将食盒递上来。
江尽葵望着宫人端上来几串糖葫芦,沉了沉脸色,“那位大人竟肯你带东西来?”
“回娘娘,本不肯的,小女挨个吃过之后,大人才答应的。只是这糖葫芦性寒,娘娘怀着孩子,还是不应多吃。同小女一般吃一个尝尝鲜便罢了。”他言行举止极是恭敬,根本不可能是乡野村夫该有的仪态言语。
江尽葵点了点头,“多谢你们一家人了走这一趟了,本宫与兄长分开数年,想来再难相见了,今日一见你,稍解思念,便带些银子去,置个像样的宅子,给娘子和孩子买些好的吧。”
伶月立时端上来一盘金锞子,那吕阿牛的面容立时便的金灿灿的,他却只是支支吾吾道谢便走了。
“伶月,去将王大人叫来。”江尽葵拿起一串糖葫芦吃起来,她细嚼慢咽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彩玉,去将本宫新得的桂花油拿到寝殿来替本宫涂上,其余各人都不必来了,若是王大人来了,便叫他在正殿等我睡醒,王大人现下手上没差事,想必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她言语尖利,宫人们也不敢说话,只依令行事。
王宣跟着伶月来到灵秀宫时,便知道今日没好果子吃,坐冷板凳时,倒也没有那么烦躁。
彩玉替江尽葵养着头发时,二人都未说话,伶月站在寝殿外悄悄听着,发觉二人并不言语,也就退到一旁了。
“彩玉,本宫有些冷了,你去多拿几个炭盆进来。”
彩玉是灵秀宫最不爱说话的宫人,因而这些日子,江尽葵郁郁不乐,同她最亲近。
彩玉方出去,伶月便进殿来,见江尽葵只对镜枯坐,这才又重新退出去。
殿中无人,江尽葵站起身,将那一大罐桂花油都浇在床的四周,又跨过地上的油脂,钻进被子里。
彩玉将那炭盆端进来后,正疑惑着,便听她吩咐道,“本宫累了,睡醒再弄罢,冷,你将门关严实些。”
彩玉依言做事,不多时便往外去了。
江尽葵起身从旁拿起一支蜡烛,又重新坐回床上,枯坐约半个时辰,眼见那蜡泪不住滴落,才扔到地上,油火相交,一时火光四起。
她平静地躺下盖好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下了。
上次那把火没将她毁灭,便再烧一次。
伶月一直紧紧守在门外,听见轻响便推门而入,见大火围着床幔烧起来,眼见江尽葵置身火中,赶忙叫人去取水救火。
王宣本百无聊赖地等着这位娘娘,忽听灵秀宫人声嘈杂起来,赶忙出门察看。
伶月见王宣来,赶忙跪下,“大人,快救救娘娘,娘娘在火里。”
王宣立时上前去看,又抢过宫女手中的水盆,自头顶浇下,快步跳进火中,将江尽葵抱出来。
宫人既见她被救出来,当即也都松了口气,伶月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
元景既是时时刻刻盯着灵秀宫,自然早有人快脚去报信,他一路跑到灵秀宫,见江尽葵被王宣抱在怀里,这才倚着门框长长舒了口气,而后又高声喝道,“传太医!传太医!”
王宣闻言,赶忙猛拍江尽葵的脸,又去掐她人中,见她始终一动不动,不由得慌忙地望向元景。
元景与她四目相对,一时浑身发软,沿着门框跌坐在地,看着眼泪不可自制地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