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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假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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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站在灵秀宫正殿的窗前,望着外面重新搭起的秋千和纷飞的蝴蝶,一手端着当日皇帝案上的木匣子,一手摩挲着匣身,却始终没打开。
当日,元景满面柔情地望着她,将这个匣子轻轻放在怀中的她手上,四手交叠,她恍惚听到他问自己,“在入宫以前,你可曾有过日思夜想之人?可曾阴差阳错过?”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以一种哀哀的语调,轻声说着,“拿着我的真心,别再放下,好吗?”
连心的思绪万千,全都交杂缠绕着,她将木匣子递给伶月,“本宫想自己出去走走,若是陛下来了……”她忽而止住了声音,轻笑道,“陛下想必,最近都不会来了。”
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他都不会来了。
她有些失落地往外走去。
长长的甬道便是她的思绪,左左右右、没有规律地分出许多小道来,千头万绪拉扯着她。
她停在一处无人的水榭,入宫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来过此处。
似乎也没人会来此处。
她蹲在水边,平静的水面映照出她的面容,那些疤痕,只有些浅浅的印记,早不是斑驳着凹凸不平的模样,她原先的美貌早就得以窥见一二。
她伸手打破水中自己的倒影,两年多了,什么没有淡去?
“打破这个倒影,你便心安理得地痊愈吗?”她忽而听到一个声音,转头便看到那人月白色的衣摆,她顺着玉坠子朝上看去,竟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容色算不得十分出众,只是眼角眉梢带着的笑意叫人难以移开眼睛。
这样的女子,竟没有叫元景纳入后宫?
连心被自己的疑惑吓了一跳,元景的后宫亦是朝堂,普通的宫人何有助益?
那女子仍是笑颜如花,同她一道蹲下身来,水面立时生出两张面孔来,一张略带愁容,一张天真浪漫。
“我未进宫以前,家中是开武馆的,后来哥哥迷上了赌钱,手都被人砍下来一只,爹爹将武馆卖了,都抵不上债,爹娘没办法,泪眼婆娑地将姐姐卖了。我们姐妹最是要好,我姐姐刚烈,我知道,她出了门,便不会活了,所以瞒着她,替了她。许多年过去了,我也过上好日子了,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那眉眼含笑的女子自顾自说着,即便是不堪往事,她也仍旧笑着说完。
连心不知如何应答,正踌躇着要不要劝慰,便见她手伸到水中,又快速抽出来,朝着自己弹了一个指花,弹得自己满面水珠。
“你做什么?!”连心有些恼怒,却听她笑出声来。
“你这样张牙舞爪的,顺眼多了。”
她这般天真无邪,连心无奈,只好问她:“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便不会来了。”她站起身来,自由自在地甩着她的两条手臂,毫无女官的端庄,“你是陛下的连妃,入宫两年有余,盛宠不断,自然,谗言佞语,说得也不少,在这宫中,反正是没什么好名声。”
连心被她快言快语逗笑,因而也站起身来,“你是第一个敢同我直言不讳的人,我交你这个朋友。”
那女子停住了晃动的手臂,迟疑了片刻,伸手揽上连心的肩膀,笑容敛去了几分,“你生得美,我也愿意同你交朋友,只是我今日,却不是来同你推心置腹的,我是有句话想问问你?”
连心对这个敞亮的女子本就心生好感,也便任由她揽着,此时闻言,也是笑眯眯地应着,“你且问问看。”
“听闻娘娘是走了白将军的路子进宫来的,不知娘娘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入宫?”
她的脸一下子煞白,她愣愣地挣脱那人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连心回到灵秀宫的时候比始去散心时更加失魂落魄,她不许任何人近前侍候,只将自己关在寝殿里。
她抱着那只匣子坐在床上,任由帷幔扫过自己面颊,她轻轻抚摸着自己日渐光滑的面庞,又起身坐到妆台之前,铜镜将她的面容清晰地映出来,宛如双生对面而坐。
她伸手抚摸镜中人的面庞,镜中人也向她伸出手来。
她的思绪又回到那处水榭,那个女子,她的声音。
“娘娘入宫既是为了复仇,这两年,何以一无所获,娘娘这样聪慧,难道也落到这三宫六院的迷魂阵里吗?”
“娘娘是找不到,还是不愿意找?”
“胡说!”连心忽而情绪激动,手指绻成拳,一拳将铜镜打出一个大坑来,镜中人也面目扭曲起来。
她都要忘了,自己原是孔武有力的。
宫人都听到这响动,伶月推门便要进来查看,却听见连妃温声说道,“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合门的声音传来,那女子的声音也传来。
“情爱的苦痛,娘娘还没吃够吗?”
“那封信,娘娘真的找不到吗?”
“胡说!”连心将手中的木匣子狠狠摔在地上,将它摔得四散,许许多多的信封从木匣子中掉出来。
她的面庞划过两道眼泪,蹲下身去捡最上面的那几封信,她端详着信件之上的字,一列列全是“阿景哥哥亲启”。
她的指尖颤抖着,将那些信件揉成团,奋力地扔出去,那女子的声音如鬼魅般追着她。
“你总念着那些旧情,也抱着一线希望,觉得他也念着那些旧情是不是?”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在想我如何知道这些是不是?”
连心心乱如麻,她紧紧捂着耳朵,她再也不想听见这个女人的声音,她的眼泪簌簌落到余下那些信封上,最上面的那封整面都变了颜色。
她这才想起去抢救那些还没看的信封。
她赶忙拿到火盆上烤着,烤着烤着,她才发现,另外的信封上写的都是“小葵亲启”。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听见那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我就是连芸失踪的妹妹,娘娘,我就是连心。”
她颤抖着一一读完那些信封,她将那些软绵无力的纸张都捂在怀中。
她曾经日日夜夜期盼过这些信件,她曾经夜夜去差使处查有无宫中来的信件,她曾经对月流泪过,她也曾经,埋怨过他,负心薄幸。
可这字字句句,诉尽相思,他忍耐了多少日夜?他送不出去,却为什么还写下来?他为何不烧掉?为何不同自己一般放下?为何不同自己一般心许他人?
这些年,他究竟了经历了什么,才学会搅弄风云?
他的心,痛过多少次?
她哭得伤心,甚至没有察觉那门已经开了一道小口,一个人缓步朝她走来。
一个颤抖的声音轻轻唤她,“小葵。”
他日思夜想,他日夜期盼,怎么会认不出?
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样的身姿气概,满灵国不会再有第二人。
“阿景哥哥。”她也如旧时那般唤着他。
元景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你想复仇,我便同你一起,若我是你的仇人,我将命给你又如何?”
“不,不,阿景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说?”她在他怀中拼命摇着头,她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胸膛的衣襟上。
他的手替她擦着面颊,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哀戚,温柔地、平静地望着她,“载熙十九年,是你第一次射箭。你的青丝飞扬,你的箭矢一击即中,我多想留住那一刻。可是父皇轻易便可以踢断我的肋骨,轻易便可以将你送走。”
“如果我一直是无权无势的太子,我便只能这样,一次,一次,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而去。”
他忽而哽咽起来,“你是不是以为出征时我找不到你?你可知晓,我求了去青州赈灾的差事,我独自加快脚程,偷偷跟在你身后数十日?”
“你和秦、徐二人玩闹的时候,我就在河对岸,看见你如此畅快,我也很开心。”
“那时候你写的每封信,我都是亲手去取的。”
“后来我自青州回到京城,父皇有意给我指婚,我不愿意,被打得好几个月下不来床,就像当年你被送走那般,我再一次,束手无策。”
江尽葵伸手制止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她依偎着他,她听着他的心跳声,如同战鼓,做不得假,“可是我却爱上了沈彦。”
她一时激动起来,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讨回来。
“我恨你,我恨你不早些说出来!恨你没体会过边关苦寒,不知我的思念比那还要苦、还要冷。”
“我恨你,恨你日日去讨好云家女,却不曾来看我!恨你自以为是,还要我做你的侧妃,残忍到要我去看你和云家女日日举案齐眉。”
“我恨你!恨你不来救我、不来找我,恨你这么多年,认不出我。”
“我恨你。”她的恨意终究是变得平静。
他如何不想说?可宣之于口便要前功尽弃;他如何没去看?却看见她同沈彦互许终身。
她伏在他怀里抽噎着,如同幼时在他怀里同他说笑一般。
他还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们,错过太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