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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血色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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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环!”江尽葵从红盖头中探出头来,她甚少这般浓妆艳抹,此时被红盖头衬着,满面红光辉映,更显得瑰姿艳逸。
小环抱着凤冠进来时,正见江尽葵盖了红盖头,坐在妆奁之前回望着自己,不由得无奈地笑道,“小姐,怎么先把红盖头盖上了?”
她上前将红盖头叠起来收起,又将凤冠放在妆台之上,珍珠宝石在镜中交晖,屋中一时亮堂起来,小环美目流转,端详着江尽葵的脸庞,“小姐可喜欢采儿化的这妆容?若是喜欢,便就此定下来吧?”
她又拉着江尽葵站起身来,围着江尽葵周身转了几圈,“这喜服看着也十分合身,这家裁缝果然好,幸而没让小姐自己裁制。”
江尽葵见小环如此严阵以待,于是轻笑起来,双手压着小环肩膀,将她按在椅子上,“小环妹妹,你可歇歇吧,不知道的,可以为你成亲呢。”
小环当即满面红霞,正欲发作,便见江烈站在门外,面孔如铁,吓得她当即起身行礼,“见过将军。”
江烈点了点头,迈腿进屋来,小环赶忙示意众人一同退下。
江尽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喜袍在身,显得十分恨嫁,不由得有些尴尬,讪讪问好,“父亲来了。”
江烈只是点点头,自顾自坐下,又伸手示意她也坐下,父女便这般,相对无言。
许久,江尽葵实在忍无可忍,试探着喊了声,“父亲?”
但见江烈仍是满目慈爱地望着自己,此时终于开口,“你向来不喜拘束,我们是武将人家,原也没什么,只是去了沈家,姑嫂妯娌的,各有各的家世,你万不能再这般没规矩了。”
江尽葵松了口气,她同这位父亲实在陌生,唯一一次说话竟是上回争执之时,眼下见他只是啰嗦几句,一下子松快了,“是,父亲。”
江烈却似是不觉女儿敷衍,自顾自说着,“看你这边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的嫁妆,你嫂嫂是亲力亲为,我也亲去看过,十分体面,想来沈家也不能小瞧了你。”
“你在战场搏杀两年,想来当日也十分不甘罢?纵使你与陛下皆说是为了和沈家的亲事,我和你哥哥都知道,你也是为了江氏一族。既是两全,你心中也别太难过了。当日你母亲也曾被闲置在府里,她总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父知道,这对你来说,都只是暂时的。”
江烈忽然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站起身来,眼中见泪,满含不舍。
“这些年,我亏待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此后你在沈家好好的,若是沈家人刻薄你,定要回来说,父亲替你撑腰。”
江尽葵望着这个男人,此刻倒真叫她看出几分,师父当年所说的英姿出众。
他的胡子已经掺了花白色,眼神也见浑浊,如此这般千叮万嘱,不由得让江尽葵的双眼也湿润起来。
她低着头,不肯抬头,只是一下下地点着头,直至看见他的靴子消失在眼前,才追出去,哽咽着喊道,“父亲!”
江烈愣在原地,缓缓回身,笑着望着女儿,挥手叫她回屋去。
父女今朝诉尽衷肠,皆期盼着来日可尽享天伦之乐。
“小姐!”小环急切地打断了江尽葵的思绪,“午后侯夫人被召进宫伴驾了,现下天黑了,还没回来,太后娘娘宠她,可不知明儿个能不能赶得回来,府里、小姐的婚事可全靠她撑着呢。”
江尽葵任由她将自己的喜服换下,只是微微应道,“嫂嫂早将一切都预备好了,哪怕她今夜赶不及回来,各人做好自己手上的差事,也是万无一失的,再说了,婳姨总还在府中。”
小环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来,“算奴婢多事了。自赐婚,姑爷小姐不能相见,日日鸿雁传书,今儿个没有信笺,只一碗鸡汤了。”
小环将那鸡汤端出来,狡黠地玩笑道,“那小厮可说了,这是姑爷,亲手做的,小姐可真是好福气。”
江尽葵知她故意嘲弄,伸手便在她身上挠起来,一时间二人嬉笑打闹起来。
“小姐~”采儿进屋来,伸手将二人分开,笑吟吟说道,“小姐,侯爷说要去宫里将侯夫人接回来,说让小姐放心歇下,若是今日赶不及宫门落钥,明儿个一早也一定赶回来。”
江尽葵和小环相视一眼,都捂着嘴笑起来,“这哥哥呀,是一刻都不能跟嫂嫂分开。”
江尽葵将那鸡汤一饮而尽,撇着嘴摇摇头,“下回可不能让阿彦做东西吃了,这鸡汤味道着实奇怪,这奇怪中还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也不知道他误将什么放了进去。”
小环将碗碟都收拾好,示意采儿将桌子擦了,自己轻笑着应道,“也就这一回了,姑爷能忍得了几日不去珍馐楼?”
采儿接过小环手里的托盘,笑着退下了,小环替江尽葵换上寝衣,江尽葵却不肯,“我想穿那件喜服睡。”
“哎哟小姐,你也太急了,让人知道了不得笑话咱们?”小环虽这样说着,却已将那喜服挂在手上了。
“哎呀,我此时先穿上了,明儿不就能多睡一会儿吗?”江尽葵霎时已将那里衣穿好。
“那便穿这里衣好了,那外袍穿着睡,明儿就皱了,旁人定能瞧出来。”小环转身便将喜服高高挂起,对着架子,踌躇起来,“这秦千户,说有事要出远门,也不知……明天能不能赶回来?”
江尽葵上前去,见她两手绞着手帕,用肩膀碰了碰她的,“小妮子,是不是想他?”
小环急得跺脚,“哎呀小姐,不是,我是怕他……怕明日……哎呀,同你说不清了。”
许是累了一天,江尽葵倏地觉得有些头昏眼花、脚步也虚浮起来,“不成了,我今天太累了,我得先睡了。明天双易要是赶不回来,多给他留几坛好酒便是了。”
江牧安策马到宫门外,神色匆忙,发丝也吹得有些乱了,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宫人自然认得这位武安侯,快步上来帮他牵马,“恭喜侯爷,侯爷,天色晚了,此时进宫,恐怕赶不上出宫了。”
江牧安仍是走着,点了点头,给了那宫人一锭金子,“多谢内官提醒。”
江牧安刚进宫门,常替他引路的太监已经候着了,只是他已然轻车熟路,便仍是照例示意他不必同去。
“侯爷体谅奴才,奴才感激不尽,只是陛下才说了,要侯爷先到养心殿去。”那人恭恭敬敬跪下,拦住了江牧安的去路。
江牧安忽觉不对劲,这宫中今夜此时,宿卫本该当职,如今这宫门口却无人,只是他不敢耽搁,快步朝养心殿去了。
那拿了金子的内官见状,眼神闪烁,却是朝东宫去了。
“牧安,你这是怎么了,朕不过让阿凰来说说话,你竟急成这样?连礼数都忘了。”元朗虽是斥责着,脸上却是笑着的。
江牧安忙环顾四周,见元凰正站着给皇帝研墨,此时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这才将一颗心放下,理了理衣衫,行礼问安。
“行了行了,骑马跑成这样,梁喜,给他拿盏茶。”
江牧安一如往常,接过茶水呷了一口,坐在一旁,静候吩咐。
“你夫妇二人可知,朕为何独独今日,召你二人入宫回话?”元朗望着江牧安饮了茶,这才变了脸色,开口说道。
“牧安不知,还请舅舅明示。”
元凰亦是露出小女儿神态,一如从前,撒娇着说道,“是啊伯父,这明日葵儿便要成婚了,府里还一大堆事等着阿凰去理呢。”
元朗强笑着,拍了拍元凰的手背,“你也别急,没有你这嫂嫂,府里还有她的继母。你夫妇二人还是先看看这信吧。”
语罢,他自一摞奏章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是空白的,并没写明何人收信。
元凰拿着那信,打开一看,那信封之中竟还有另一封书信,她见那收信人名姓,脸色一下子煞白,又赶忙展信读着,越往下读,面上越是惨白,读至最后,竟见江烈的印章盖在末尾,她赶忙要将信给江牧安看,又被皇帝一把拦住。
“让梁喜拿给他罢。”
元凰脑中混沌,已经顾不得许多,将那信递出去,双目含泪地望着江牧安,见他颤抖地将信看完,浑身发软地跪在地上,连手都抬不起来。
“现下你二人明白了吧。”元朗将那信装进匣子里,“江烈如此大逆不道,你夫妇二人不在宫中,便得一同死。”
江牧安一直使不上力气,只是轻轻地摇着头。
“陛下,牧安这是怎么了?”元凰泪眼朦胧,却还是注意到江牧安的反常。
“阿凰,你们夫妇便听朕的话,你,留在宫中,陪太后说话,牧安嘛,大内困不住他,得送得远远地,等风头过去了,你二人自然没事。”元朗的手指搭在书案上,一下下敲着。
元凰不可置信,“那葵儿呢?”她问完,似是想到什么,后退了两步,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宿卫持剑拦住,“伯父,你想用我,来威胁牧安,让他不理家事,离开京城?”
元朗见自己一直疼爱的侄女如此声泪俱下,亦有些不忍,于是苦口婆心劝道,“现下他离开京城,才能活命啊!你想他死吗?我老了啊……我不替他谋划着,有朝一日,我去了,谁来护他?”
元凰虽知他一片慈爱,却不住地摇头,“不,伯父,不,不是这样,事态未明,您便要动手,今日若要他抛弃父亲妹妹苟活,来日事态虽平,你叫他怎么活下去?”元凰朦朦胧胧望着已经因药软倒在地,却仍望着自己的丈夫,不由得要紧牙关,一下子下定决心。
“阿凰,当日你夫妇同李恬在此论案,我们四人都十分畅快,但人的一生,并非只有顺遂啊,这药困不住他太久,现下必须走了,你乖乖听话,等他回来相会。”元朗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淹到面上来,“牧安,你若不肯跟着影卫走,阿凰便立时没命。”
不知从哪里进来几个黑衣人,将江牧安架起来,往外拖去。
“牧安!”元凰高声喊他,见他竭尽全力转过头来,泪如雨下。
“不要,我不要你后半辈子活在阴影之下,我不要!”
元凰往前冲去,直直撞在那宿卫的剑上,热血喷洒在元朗的脸上,元朗忙替她捂住伤口,只是那血仍是汩汩流出,渗出他的指缝。
“还不快走!”元朗高声喝道,梁喜已经赶忙去请太医。
一时间,养心殿内,血色蔓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