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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行见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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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牧安在军营中的这几年,一直回避着许多事,江尽葵同元景青梅竹马的情谊、皇帝忽好忽坏的疯病,以及他和许婼的婚约。
这日元景来到军营,打破了他内心的屏障,他觉得自己精神恍惚,喘不上气来,于是只好寻了一个拙劣的借口,快马跑出军营,来到附近的郊外踏青。
他回想方才元景的神情,便知这位聪慧不凡的太子殿下已非数年前的孩童,恐怕早识破自己,才狡黠地回应了一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重重地抽了一下马,那马儿嘶鸣一声,便似飞起来一般往前跑去,江牧安死死抓着缰绳,却早做好摔下马的准备。
那马儿许是读不懂江牧安的心思,渐渐地便慢下来,朝一片池塘奔去。
江牧安也不恼,勒了缰绳下马,牵着马走到水边,喝了几口水,回头才发现,那水边长了一棵杏树,正值春天,那一团团一簇簇的白色花朵被风拂过,落下许多花瓣来,沾了江牧安一身。
“好马儿,有眼光,这一株可比咱府里的还要好。”他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正想离开,便看见一个红衣少女戴着长帏帽,身后还带着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策马而过,那马儿脖子上戴着铃铛,随风叮叮当当了一路。
江牧安笑着看向自己的马,翻身而上,俯下身轻轻说道,“你也别眼热,待会儿进了城,我也给你买个漂亮的马鞍。”说罢便也扬鞭上路了。
江牧安到珍馐楼的时候,正见着店小二将那匹挂了铃铛的马往一旁牵,于是也将马交给他,自己转身随着另一个伙计上了二楼厢房。
“客官,咱厢房里挂了今日的菜牌,您只管吩咐,我们一定紧着您的做。”店小二见江牧安气度不凡,十分殷勤。
江牧安微微点头,“做一个席面来,既要清淡爽口,又要样式新鲜,装在食盒里,若人手足够,便叫两个人同我走一遭。”
那店小二收了江牧安一锭金子,连连称是,正要往外退,却听他说,“先上一坛杏花酒吧。”
那小二连连赔笑,好一会儿才开口,“实在抱歉,客官,如今正当季,今日最后一坛已叫隔壁厢房定了。”
江牧安并不恼,只点点头,“无妨,去吧。”
那店小二方退下,便听见人在门口叩了三声,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公子,我家公子方才听见您也好杏花酒,差小的送来。”
江牧安起身开门,便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坛酒。
“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无缘,等来日便是了,多谢你家公子美意。”正欲作揖,便听见隔壁厢房一阵打斗声,那小厮一着急,分了神,便松了手里的酒坛,撒腿便往回奔,江牧安伸手堪堪接住那个酒坛,有些不明所以,也跟上去了。
江牧安刚进门,便见一瘦瘦的白衣男子整个背部贴在桌子上,双腿快速地打着面前衣着华贵又壮实的男子,那男子招架不住,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一脸怒相。
“好啊元凰,你敢打我!”他伸手指着白衣男子。
江牧安顺势看去,只见那人一个鲤鱼打挺从桌上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这才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他生得很是清秀,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皮肤也很白,显得唇上的两片胡子很突兀。
原来是那平宁王府的元凰郡主。
“打你又如何!”他一脚踏在那人的肩膀上,“若是王爷知道你将良家女子□□又抛弃,还扒光了她衣服作了画四处传阅,何止是一顿打!”
语罢,他又伸手给了他几个耳光,那人的脸瞬间如同猪头。
“心儿,扒了他的衣服扔到街上去。”那白衣男子怒气冲天,连喘了几次气,背过身去,才说出这句话来。
“我?小……”那小厮一脸震惊,又看了江牧安一眼,跳到那白衣男跟前,“小的不行的,小的不敢,这可是王府的人。”
那白衣男瞥了一眼江牧安,又回过身来,作揖道,“让公子见笑了,在下便是这珍馐楼的老板,小小一坛酒,不必推脱。”
江牧安见状,手里捏着酒坛子,也勉强作揖,“多谢公子美意,那便却之不恭了,正巧我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新鲜。”
他直起身板,转身睥睨一眼地上的男子,“只是将这人游街示众,恐怕不妥。”
那白衣男子一下又露出嫌恶的表情,“那受害女子已经自尽,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不过是一个丫鬟,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那华服男子许是被打得狠了,一时气愤,高声喊起来。
白衣男子闻言直接上前踹了他一脚,这回华服男子彻底动弹不得。
江牧安赶忙去掐那人的人中,又望向白衣男子,“在下方才听闻此人乃是王府中人,他虽十恶不赦,若是出了事,恐叫公子受罪,还是换个法子吧。”
那白衣男眉头微蹙,神色有些嘲讽,“方才我只当你有更好的法子,没想到却是为了巴结。”
他伸手拿起江牧安放在地上的酒,看了看,转身砸碎了,厢房里一下子酒香四溢,淡淡的杏花味在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中弥漫开来。
江牧安见那人转醒,于是起身,“你说他□□良家女,可有证据?你说他传阅良家女艳图,那图可在手?”
那白衣男子一时语塞。
的确,这些都是丁香死前同自己说的,自己也不曾去寻那图画,但罪过已生,何惧寻不到证据呢?
“那又如何?”
“此时形状,去了府衙,便是板上钉钉的无故殴打他人,在下和公子身后的小厮,便会是人证。再论他皇亲贵族的牵扯,恐怕会让公子罪加一等。”
白衣男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厮,小厮忙连连摆手,“不会的,奴婢不会的!”
白衣男眉头紧皱,“若我也是皇亲贵族呢?”
江牧安轻笑,只觉得眼前人别扭中倒是带着几分可爱,“那便看你们二位的靠山如何各显神通了。”
白衣男也嗤笑,“我看你分明是猜出我的身份,觉得我是女人,到了公堂之上,必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
江牧安却是摇摇头,“您贵为郡主,哪怕到了陛下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说不上话的是那位自以为人微言轻又走投无路的姑娘。”
“江世子倒是令我吃惊,你虽为侯府世子,我却是王府郡主,今日本郡主便仗势欺人一回,世子倒是说说,眼下本郡主该如何?”
郡主眼神一下子如同冰窟一般,只是盯着江牧安,不做其他。
“郡主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他犯了法,自然交给大理寺同刑部论断,只是此人龌龊,若罪不至死,于郡主而言便是暗箭难防。”江牧安理了理衣袖,“在下的饭食想来是好了,便不多叨扰了。”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元凰上前两步,伸手便扯住江牧安的衣袖。
江牧安安回头,见她小小的脸涨得通红,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郡主又是如何知道我是昌义侯府中人呢?”
元凰见他目光灼灼,后退了两步,“我在宫里远远见过你和丁香讲话。”
江牧安有些诧异,回过身来,“丁香?可是徐小姐闺名?徐小姐死了?”他的瞳孔微微张着,脸上的神色却很快恢复。
元凰见状咬了咬牙,“没错,这厮装作是你,同丁香夜会,又以此事相要挟,作了那画。”
江牧安闭上眼睛,当日若桃一事再现,当日握剑的手紧紧攥着,“郡主,我原就没想置身事外,徐小姐曾同我说过,已经定亲。”
“你肯为丁香出头,我很感激。我的确是骗你的,丁香对他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无有不依。她信了他说会将她明媒正娶,一心在家中待嫁的,若非城郊的乞丐捡了这画上门要挟,恐已成事了。”
元凰坐在椅子上,不再正眼瞧江牧安,“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一个女子全心全意付出一切的下场。”
江牧安将食盒放在桌上,“李太傅一生刚正不阿,得知王侯欺压良民,想来必会替天行道。”
他沉吟片刻,还是继续说道,“郡主,你是高门贵女,要毁掉一个女子的清白,于这种龌龊之流是最简单的,你好好将他送回家,赔礼道歉,假意越过此事,不要再出头了。”
元凰紧咬着牙不说话,眼见江牧安转身就走,她才追上去,拉住江牧安的衣袖,“我不怕,我不要置身事外。”
江牧安沉吟片刻,“我知道郡主不怕,郡主如此见地,又怎会被世俗之见困住,可那种身不由己的糟践,郡主也受得了吗?”
“我不自恃身为郡主而高贵,自然也不因他人侵犯而卑贱,我偏不信,这天地间没有公道可言。”
元凰此番斩钉截铁,倒叫江牧安无比钦佩。
只是他不知为何想起许婼。
是不是当日自己,也小瞧了她,才叫她下定决心?
江牧安忽然眸色一动,微微一笑,“不若这般,你我既是有一般的天家宠爱,假意起了冲突,要陛下做主,如何?”
元凰闻言也是莞尔一笑,“假手于人总不如亲力亲为痛快,只是此番要委屈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