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民国]》成弥

8、第 8 章 “遇见了一

　　沈明若凑近郑宝珍，在她耳边轻声说：“遇见了一个很讨厌的人，偷听我和别人说话。”

　　“是嘛，”郑宝珍半点儿没有停顿，瞬间接话，“那确实很讨厌了。”

　　她说完，才想起来上楼去接沈明若的时候，远远瞥见的那个人……有些熟悉。

　　武林徐家的小公子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偷听别人说话？

　　郑宝珍心下觉得好笑，徐家的那位公子大概是觉得这场生日场无聊，想找个地方透口气，碰巧撞上了沈明若……和另一个人。

　　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待在一起会说什么？

　　郑宝珍忽然愣住了，脚步随之一顿，攀着她胳膊的沈明若被迫往前拽了她一下，又被扯回来，糊涂地问：“怎么了？”

　　郑宝珍盯着沈明若，眼睫不安稳地颤动着。

　　她叹了一口气，清理了一下脑袋里多余的念想，才回道：“没事。”

　　沈明若见她这样，隐隐感觉到什么，犹豫了半秒，什么都没藏住：“是想到荣晋生了吗？”

　　郑宝珍又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松开，轻轻地笑起来，“是啊。”

　　沈明若说：“是在想……我和他说了什么吗？说了什么……”

　　沈明若竟然一时记不清了，磨了一会儿有些呆滞的脑袋，才想起来，“哦，是说了梁小姐的开场舞，剩下的就是……我问了他……”

　　沈明若左右看了两眼，再次凑近郑宝珍，压低了声音说：“我问他为什么要依靠梁小姐，他说我没礼貌。”

　　郑宝珍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明若看着她的笑容，又说：“好吧，我说的是有点过分了。”

　　“也没事，你说的都是事实，荣晋生一个人撑不起仁善堂，他今天来参加宴会，就是来寻求梁小姐的帮助。”郑宝珍缓缓道。

　　“梁小姐好像不太乐意帮他？”沈明若问。

　　“真不乐意的话，今天就不会邀请他来了。”

　　“仁善堂的危机对于荣家来说是天塌下来都解决不了的大事，但对于梁家来说，不过就是吩咐两句话的功夫。我没记错的话，梁家还有人和卫生部有点儿关系。”

　　郑宝珍说，“不过今天瑞丰银行的人也来了——我猜，梁二只是想逗一逗荣晋生，等玩完了，还是要和瑞丰银行的人谈正事的。”

　　沈明若：“什么正事？”

　　“梁家与张家早有婚约，原先定的是梁家的大小姐，奈何那位大小姐心里想着别人，就把婚约推给了二小姐，这位二小姐——喏，她在那里呢！”

　　郑宝珍本想再跟沈明若说一些梁二小姐从前的事，眼珠子一转，瞥见了梁小姐——正巧，梁小姐也在看她，和她身边的沈明若。

　　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总是不好的，这话都没说到一半，就撞上正主了。

　　道理是如此，不过郑宝珍心里嘀咕着：她说的其实也算不得坏话，都是真话。

　　梁小姐不明意味的目光落在沈明若身上良久。

　　沈明若注意到了，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对着一个陌生人微微一颔首。

　　郑宝珍有些烦躁，比方才好奇沈明若和荣晋生说了什么的时候还要烦。

　　她板着一张脸，一个侧身，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不只是梁小姐的，还有在梁小姐身边的那位，荣晋生。

　　更是看着不顺眼。

　　梁小姐晃了晃指尖，示意荣晋生端来一杯酒，她举起酒杯，远远地朝着沈明若碰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荣晋生紧随其后。

　　沈明若在发呆。

　　虽然周围的灯光暗了下来，人与人交谈嬉笑的声音也低了许多，但沈明若身在这样的幻境之下，仍旧觉得不舒服。

　　感觉上比方才好了许多，但无法集中注意力，仿佛褪去了肉/体，只剩下一副飘飘荡荡的灵魂在人群中游离，难以安定下来。

　　她甚至没看见梁小姐的动作，只有梁小姐离去时，杯中的酒液晃动，一晃一晃的闪光倒映入眼眸，又有些晕了……

　　郑宝珍捏着她的手臂揉了揉，低声道：“是又觉得难受了？”

　　沈明若的反应慢了半拍，正要一个脑袋点下去，又听见郑宝珍说：“要不要再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沈明若当即改成了摇头，“不用，现在比刚才好多了。”

　　她可不想回去楼上，又遇见那个没礼貌的家伙。

　　郑宝珍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听着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平平的，才松懈了一些担忧，“那你紧跟着我，一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沈明若点了点头说：“好。”

　　郑宝珍原本是想着，这一整晚都让沈明若待在二楼休息，等宴会结束了再去叫她，但是中途突然碰上了一个人，生出了一个念头，便又去楼上将沈明若叫了下来。

　　沈明若一边仔细地在人群中跟着郑宝珍走，一边听她说：“你会教小孩子吗？”

　　“小孩子？”

　　“一个七岁的女孩。你和小孩子相处得融洽吗？”郑宝珍问。

　　沈明若道：“没怎么和小孩子相处过，我也说不准。”

　　“那就先试试吧，”郑宝珍说，“我给你找了个教小孩子的工作。”

　　“啊？”

　　沈明若呆住了。

　　教……小孩子？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小孩子相处，更不要说教了。

　　沈明若：“宝珍小姐，我只被人教过，从来没有教过别人念书的。”

　　郑宝珍：“不用教多深奥的东西，就是教人认字，能拿工资的，你出去工作了，也不用整日一个人待着无聊了。”

　　沈明若想了想，心说：“也是。”

　　郑宝珍又说：“那家的小孩有些特殊，家里的父亲成日在忙生意，母亲身体不好卧病在床，管不了小孩，就想着找个家庭教师。我也想到了你没教过别人，可又觉得你的性格适合这桩事，你一定是能做好的。”

　　也是奇怪了，都还没决定要去教小孩子，也不清楚要教的是谁，要教什么知识，此时此刻，沈明若忽然紧张起来，捏着手心，追问道：“真的能做好吗？”

　　郑宝珍回头，对她笑了一下，“真的呀，我相信你的。走吧，我带你先去见一下雇主。”

　　雇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模样憔悴憨厚，放在宴会上那一群浮光华彩的人群中，倒是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可惜沈明若头晕眼花的，几句话说下来，愣是没记住雇主的具体模样，后来又听宝珍小姐说，雇主其实是个年龄不到三十的人，看着显老，是因为那段时间家里出了事儿。

　　先是生意受到外面战事的影响，接连亏损了许多，后来家里人又出了事，身体好好的老母亲，好好地走在街上，被突然炸开的响声吓到，不仅摔断了腿，人也被吓得浑浑噩噩的不清醒。

　　他家里还有生病的妻子和孩子。

　　他想歇一段时间，先安顿了家人，可家里就只有他这么一个钱袋子，现在局势又乱，说不准哪天，钱袋子就漏了，他怎么能歇下来，于是年纪轻轻的，就被还没经历过的岁月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是个可怜的人，一家子都可怜，战事之下都是可怜人。

　　沈明若也不管自己究竟有多少本事了，先应下了教小孩子的事，有那么一瞬间，她清楚地觉得，自己真的能做好。

　　两边心房仿佛摩擦的火石，不知不觉间，擦出了一点儿火苗。

　　不过很快，那点儿火星子就被再次响起的舞曲吹灭了。

　　冷冷的一回神，身边已经没有郑宝珍的影子了。

　　沈明若慌张了两三秒，四处张望了两下，一张张人脸迅速在她眼前闪成花白的碎片，言语也是稀碎的，唯有舞曲是清晰的，噔噔噔地响着，让人的脚步都要漂浮起来起舞了。

　　这样的情况，她怎么找得到人。

　　知道没了找人的希望，反而异常地平静了下来。

　　沈明若微微低着脑袋，轻声唤着“宝珍小姐”，穿梭在人堆里。

　　黯淡暧昧的光线下，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子，她今天穿的裙子是宝珍小姐的，不是特别适合她的尺码，略有些长了。

　　沈明若捏着裙摆一转身，脚下又是一个不稳，差点儿仰面朝后摔下去，及时被人扶住了。

　　扶住她的人不是宝珍小姐。
　　——沈明若还没转头，光凭着身体接触到一只陌生的手掌的感觉，脑袋里先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要小心点啊。”

　　这声音，是那个很讨厌的人。

　　沈明若顿时一个激灵，双腿仿佛焕活新生，十分有劲地站稳了，一转身，果然看见了意料之中的那张脸。

　　这张脸，倒是容易让人记住。

　　徐立玉松开了她，面对面看着她，微微笑道：“怎么，是和人走丢了吗？”

　　“……”沈明若不答。

　　徐立玉道：“这里统共也就这么大，说走丢好像有些夸张，该不会——是和你同行的人故意抛弃你了吧？”

　　“你别乱说。”沈明若道。

　　不是故意抛弃，而是她没有及时跟上郑宝珍，偏偏现下的环境又是她不适应的。
　　……但说起来，从离开沈家到现在，也没碰上过一个，她真正适应了的环境。

　　她没跟上郑宝珍——这样也好，宝珍小姐总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总是带着她一个拖油瓶四处晃荡，算什么？
　　——沈明若这样想着，倒吸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蓦地被人捏住了手腕。

　　与此同时，换了一首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