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民国]》成弥

7、第 7 章 “沈小姐，

　　第二日。
　　梁家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从外面看，灯光似火光，能照亮半边天，也能侵蚀掉尘世中飘浮着的一半的尘埃。

　　沈明若跟着郑宝珍一进门，繁杂的声音一入耳，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即使是病还没好全，可人在门外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进门就觉得不舒服。

　　她下意识向前伸出手，抓住了郑宝珍的胳膊。

　　郑宝珍停住脚步，转身，俯首，凑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有些头晕。”沈明若道。

　　郑宝珍瞧了一眼身后的浮华，再回过头问：“是不习惯这里吗？”

　　“大概……”沈明若微微抬头，头顶的灯光泛着彩打下来，眼前又是一晕。

　　她模模糊糊地说：“是不喜欢这里吧。”

　　“我带你去楼上休息一下。”郑宝珍侧身扶着她。

　　沈明若问：“这是在梁家，可以吗？”

　　郑宝珍说：“我与梁先生相识，想必是能让出一间空房间给我的。”

　　以郑家的地位，一间空房间肯定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于，这房间里的人待不住。

　　梁家小姐的生日宴，已经不是一个独属于她的宴会了，明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名流商贾聚集在此，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沈明若一打开门，恰好是一首乐曲换一首乐曲的间隔，宴会厅里空了一拍子，刹那间特别安静，很快又播放起乐曲来，餐桌上低低的笑声紧接着融入其中。

　　沈明若瞥了一眼楼下的大厅，只一眼，便头也不会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远离了那些乐声，躲进空无一人的阳台，厚重的帘子稍稍一拉，便隔离出了幽暗的独处空间。

　　“沈小姐？”

　　“嗯？”

　　沈明若手里还拽着一截窗帘，转身，陡然发现这阳台一隅之地，竟然还藏了一个人。

　　她认不出这声音是谁，走近了一点儿才惊觉，“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荣晋生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指着一帘之隔的灯火通明的外面说：“外面快开始开场舞了，我过来躲躲。”

　　沈明若轻声念着：“开场舞？”

　　这是梁家小姐的生日宴，开场舞自然是梁家小姐，只是——

　　“你不和她一起跳吗？”沈明若问。

　　荣晋生的嘴角依旧带着笑，“和她一起跳舞的，是瑞丰银行的张先生。”

　　“原来是这样。”沈明若眨了下眼睛，想在晦暗的灯光里看清荣晋生的神色。

　　荣晋生默不作声地偏过脸。

　　沈明若没看清，于是直接问道：“那你会伤心吗？”

　　“我为何要伤心？”荣晋生问。

　　“唔……”
　　沈明若答不上来。

　　出发之前，郑宝珍和沈明若说，梁家的二小姐十分中意荣晋生，那么按照道理来说，与梁小姐共舞的人应当是荣晋生，这会儿忽然变了舞伴，应该……应该是要感到伤心的吗？

　　如果荣晋生一开始是带着期许的，肯定会伤心。

　　沈明若心说：他既然来了梁小姐的生日宴，心里必然是带着期许的，只不过，他的这份期许并不在梁小姐身上，所以不伤心。

　　“荣先生。”沈明若心里装着疑惑，便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想要依靠梁小姐呢？”

　　荣晋生不曾料到，她会如此直白，整个人愣了一下，将没有滑落下来的眼镜往上扶了一下，“沈小姐这话……似乎不讲礼貌。”

　　沈明若翻出旧帐，“你前几日盯着我看的时候，也不讲礼貌。”

　　“非常抱歉，沈小姐。”荣晋生说。

　　“那我也——抱歉，荣先生。”沈明若说。

　　荣晋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晚风轻轻拂过，在他的笑容里添加了一丝丝凉意，笑容定格住，就不像是在笑了。

　　沈明若偏头瞧了一眼，很快把视线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挪开。

　　她双手扶着阳台的阑干，鞋尖向前踢了一下空气。

　　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也有点不礼貌，但还是说了，“荣先生，你笑得不大好看。”

　　荣晋生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将表面的笑意收回心底，他闭了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晚风的轻柔，再睁开，轻叹了一声气，“别人都是说我长得好看的。”

　　沈明若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又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应该不会有人说你长得不好看吧？”

　　“沈小姐这是在夸我？”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我不过是多夸了一句。”

　　荣晋生忍俊不禁，犹豫片刻后，他问：“如果我现在也夸你一句……”

　　“荣先生！”

　　荣晋生骤然止住了声音。

　　他一听便听出来了，喊他的人是跟在梁小姐身边的佣人，他一走进梁家的大门，那佣人急匆匆地迎他去见梁小姐。

　　脚步是飞快的，面上是带着笑的，一转头，面色却变了，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一个不小心就被荣晋生瞧见了。

　　荣晋生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他本就是抱着不善的目的踏入梁家，被人甩了眼色也是应得的。

　　荣晋生再次扬起了笑容，柔声对沈明若说：“沈小姐，委屈你稍微躲一下。”

　　沈明若的目光全在荣晋生的脸上，她看着他的五官慢慢融化成一片，明明笑得很好看，却让人看不清。

　　沈明若眨了眨眼睛，想看清。

　　荣晋生拉过幕帘，隔在他们之间，从走廊照进阳台的光线也被挡住，沈明若被迫落入一片黑暗。

　　她拽着帘子一角，刚要拉开，阴影之外传来了对话的声音。

　　“荣先生，二小姐叫你过去陪她。”

　　沈明若握住帘子的手顿了一下，又听见荣晋生说：“……梁小姐那边已经结束了吗？”

　　“是呀，张先生跳完舞就回去了，说是家里还有急事。”

　　“好，那我跟着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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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若躲在帘子后面，听着错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一扬手，拉开了帘子。

　　眼前却没有明亮起来，从走廊传过来的光线被一个人挡住了。

　　没看清脸之前，沈明若还以为是那个人没走，“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沈明若的目光先是定住，眼眸中瞬间溢出的一点儿意外向外扩散开，化为一片平静。

　　沈明若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好。”

　　面前的陌生人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眉目间透露着一股疏离，这似乎是他常用的表情，用得多了，这副看着有些欠揍的表情就像是镶在了他的脸上。

　　这陌生人同样说了一句，“你好。”

　　“你掀开帘子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瞬间认错人了？”

　　“……唔。”
　　沈明若还没应答，这人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不是以为，是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去而复返了？”

　　沈明若蹙起眉，有些讨厌他的自说自话，“这似乎和你没有关系。”

　　说话的语气和方才打招呼的时候截然不同，冰冷地与人拉远了距离，悄无声息地往后撤了半步。

　　可她身处的地方是阳台，并没有太多可以后退的空间，只是半步，便感觉到了晚风带着些许寒意从她身后扑过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人紧接着问：“你跟刚才离开的那个小白脸，还有梁家二小姐，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沈明若彻底清楚了，“你刚才在偷听。”

　　这人听出了这句话不是问话，干脆一点头，承认下来，“是啊，你有发现我吗？”

　　完全没有。

　　这人是鬼吗？

　　沈明若轻轻地瞪了他一眼，说：“确实没发现，只是这位先生，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绅士的做法。”

　　不知名的人物一摊手，莞尔道：“我可没说我是个绅士。”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好吧，我穿的是挺像个绅士的。”

　　沈明若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的衣服，回头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个挺拔的人形，随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该说不说，这人长得还是挺不错的，虽然不及荣晋生那样精致好看，但这人放在人群中，也是绝对出挑了。

　　两次相处下来，沈明若觉得……荣晋生还真挺适合做……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常年待在医馆里的人，难免染上一身药味，配上荣晋生端正无缺的长相，更加深了一份宁静，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双含情的眼睛掩在眼镜之后，仿佛随时能涌出多情的载体。

　　眼镜是易碎的，他似乎也是。

　　而面前这人，深灰色的西装配上条纹衬衫，本该显得沉稳，却被他穿得有些跳脱，整个人都不受衣服的束缚，仿佛要从躯壳里面挣脱出来一样。

　　或许是因为胸前那颗珍珠葡萄胸针的点缀，或许这幅面容实在太年轻了，也或许是因为，沈明若认为他此时此刻的笑容实在有些欠打。

　　可惜沈明若没有冲上去打人的习惯。

　　她自知没有打人的力气，打不过。

　　沈明若眉间微蹙，开口道：“这位先生……”

　　“等等，”这人忽然打断了她，“别这么叫我，我也是有名字的。我姓徐，徐立玉。”

　　他说完，半个人靠在墙边，侧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明若，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明若不管他在等什么，一张嘴，想着打完招呼就撤了，“徐先生，我是跟着别人一起来的，若是长时间让人找不到我，我怕她会担心，先告……”

　　徐立玉也不管她，再次打断，“你不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啊？”沈明若为他的无礼愣了一下，“应该什么？”

　　“这是礼尚往来。”

　　沈明若可不想有往来。

　　“我姓沈，来自祁州。”只说了一个开头，沈明若便迈出一个步子，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向前。

　　徐立玉人靠着墙，来不及拦住，也没有追上去，只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徐立玉抬起头，微微晃了晃，“沈小姐，再会。”

　　沈明若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向前，不搭理他。

　　走廊尽头出现了另一个倩影，还有人在叫她，“明若，好一点儿了吗？”

　　“好多了……嗯……又不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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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话，徐立玉听不清了。

　　他看着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背影在他眼中，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好像星星坠入人间了。

　　徐立玉转头走进阳台，抬头一瞧。

　　今天可不是个好天气，夜空黑云翻涌，一点星光也没有，但该发光的星星依然在发光，只是一时看不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