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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心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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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发生后藏潭自然无法再呆在杏林峰,他自觉愧对空疏,连告别都没有就灰溜溜地逃回了无相峰。然而不出一年,止水就为了此事专门唤他一人去见。无相峰止水的洞府,止水神情复杂地看着藏潭煮茶,待到茶好举盏,止水方才说道:“昨日杏林峰悯生真人来访,言道意欲为其五弟子空疏联姻。悯生真人说你久居杏林峰,他观你为人稳重、颇善丹道,又与空疏有缘,你二人实是双修的佳选。”藏潭本来端着茶盏准备喝茶的,闻言手上一抖,一片茶水就倾了出来。止水看见了忍住笑意道:“杏林峰虽然修为不显,却是整个修行界里都有名的医修圣境,悯生真人更以金丹初期修为被视作医道领袖,你切不可轻乎了去。”藏潭连忙放下茶盏,道:“我没有的,师傅。空疏师姐教导我良多,我心中是十分感激的。”止水挑眉看他道:“那为何悯生真人言道,他那难得的单木灵根筑基大圆满徒弟因你困于心魔,抑郁寡欢?”这下藏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止水微微皱眉问道:“你不喜欢空疏?”藏潭摇头,止水道:“我无相峰虽然没有双修的道侣,但是长山仙域却是有很多的,他日你们双双进阶金丹,也可成为一段佳话。”
藏潭这才答道:“我就是无意与人双修才拒绝空疏的,并非因为空疏师姐不好。”止水皱眉道:“这可是难办了,心魔有重有轻,如若心魔过重,进阶金丹必然成空。你若不愿与空疏双修也不可耽误了她的修行才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魔这种东西,越是纠结就越难解脱,你还是赶快想办法吧 。”藏潭心头如被重击,目露茫然地看向止水。止水只当他担心空疏,解释道:“进阶金丹不仅需心境跟上,更重要的是心无壁障,如果不能参悟大道,心无挂碍,那就还是筑基小修,到不了丹成圆满的境界。”藏潭脑海中隆隆作响,都是师傅那“心无壁障、心无挂碍”几个字。多年来他勤于修行,再加上本来天赋就好又多了空疏灵丹妙药的加持,此时修为已过了筑基后期中阶,直奔后阶而去,年不满百的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可能金丹无望。藏潭沉默良久,终于哑声问道:“师傅,那么怎样才能解除心魔呢?”止水认真答道:“解除心魔无非两途:圆或者断。圆者为圆满心愿,譬如说一个修士的心魔是要杀死仇人,那么仇人被他杀死了,他的心魔也就解除了。断就是斩断念头,譬如说这个修士看破了仇恨,不再想要杀死这个仇人,这心魔就也解除了。”言罢他看着藏潭似笑非笑地道:“放在你身上嘛,要么你跟空疏喜结良缘,空疏的心魔自然也就解除了,要么你就得让她放下对你的执念,那么她的心魔也是解除了。”
藏潭只觉如坠冰窟,圆满自己和止水?他还是去死比较容易;放下对止水的执念?百年眷恋他何曾饶恕过自己!止水发现藏潭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心中疑云渐起,自从这个徒弟修为高了,便越来越少在自己面前吐露心中所想,即便是他在筑基中期对上了金丹魔修,也没有向自己求助过。止水曾怀疑过藏潭好大喜功、怀疑过藏潭叛逆独行,却从未怀疑过这个弟子的道心。如果不是藏潭天性善良、道心纯粹,当年的止水也不会因为愧疚愿意以身相替。止水想,藏潭这怕是遇到什么不能言说的难题了,于是他缓声道:“藏潭,我是你师傅,所谓传道受业解惑,你无需跟我见外,不论遇到了何种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藏潭不能,因为不能所以越发的惶愧不安,止水是一个好师傅,他却不是一个好徒弟。想到这里藏潭垂下头去,道:“师傅放心,藏潭一定想办法帮空疏师姐破除心魔。只是此事复杂,且容弟子离峰外出一段时间。”止水自然没有异议。
藏潭的小舟中,那藏在床底的字纸被翻出来摆在了桌子上。当年藏潭以为自己或许无幸,就将这些纸当作遗物藏了起来,却不想它们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一页一页,就是一天一天,是他对止水的思念,可如今即便相见却也不可能相恋,他的执念,对,没错,是他对止水的执念终不可解。藏潭的思绪发散开去,若干年后,师弟、师妹们都金丹大成了,独留他一人面对着止水的愁颜。藏潭想,或者他可以让出无相峰继承人的位置,就在峰中作一个守山门的筑基弟子又如何?止水是金丹真人,就算以后不能进阶元婴,也是寿享千年的俊颜仙人。而筑基期修士满打满算也活不过三百岁,藏潭想着满头白发的自己对着神仙师傅发痴的样子,现在就想掐死自己了事。自己已然无药可医,藏潭将念头转回到正在做的事情上,他得救空疏。
他首先来了琅琊城,拜访了王正阳之后,他拿出多年的宗门份例和炼丹所得托王正阳求购灵药。与空疏相交多年,他知道空疏一直在寻找几种灵药却始终不得,他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聊补歉意的。他将灵药寄给空疏并写信诚挚道谢,却也言明了无意鸳盟。离开了琅琊城,藏潭继续前往中原,竭尽全力的搜求所需,就连散修盟的左清秋都求助过了。如果药材来源棘手且来路不明,他也不介意匿名出手,再做一回散修。如此在修行界中混迹五年,就在北原十五城又将面对兽潮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修行界中的罕见灵药也已被藏潭收罗了一遍。收罗灵药给空疏没有问题,问题是每次藏潭将收到的灵药寄给空疏时都会再说一遍自己的愧疚和无意。藏潭想,即便空疏是温柔的性子,现在也应该气炸了。返程的小舟上,藏潭的心绪有了一丝宽慰,因为他是带着一个消息返程的。各宗门、族门对这次妖兽潮的预估已然出了结果,这次兽潮会是几百年来少遇的大兽潮,大兽潮,就是整个人类世界的劫难。这种兽潮别说止水,就连止水的师傅元辰子都没有经历过,然而据藏潭在长山仙域的记载中读到的,修行之人,遇劫陨落者几近半数。藏潭便想,与其无望的痛苦一生,还不如就在兽潮中殉道,也不失了无相峰的风骨。
回到无相峰,等着他的不但有动员、集结修士准备应对兽潮的宗门通知,还有一枚来自内务府斗法堂的通知,通知藏潭准备同门斗法,迎接杏林峰空疏的挑战。藏潭知道空疏会恼怒,却想不到那个温柔的女修会愤怒到要公开斗法,以武论道的地步。看着止水、丰溪和岚峤无奈的眼神以及嵉峦那不怀好意的暗笑,藏潭耸耸肩膀去了內峰斗法台。斗法台下观者甚众,毕竟医修主动与人斗法那是十分少有的事情,更何况斗法的两人还曾传出过有意结成道侣的流言,就只这噱头就足以让所有知道的人都过来观看。然而如今兽潮的利刃正高悬头顶,长山仙域的修士们都对自己的未来深感忧虑,即便现成的好戏就在眼前,还是阻止了很多人的脚步,即便如此,斗法台下依旧是观者甚众。
五年不见,两个人的变化都是不大,就只空疏原本柔弱的面庞上更增添了几分憔悴。藏潭心中愧疚,面上却并不显现出来,客气地行礼道:“空疏师姐好久不见,藏潭本来不敢跟师姐动手的,但既然是师姐所约,藏潭却之不恭,如今特地领命前来。”空疏闻言眼眶就红了起来,她定定心神道:“藏潭师弟客气了,你欠我的这几年来也都还清了,只是师弟如此…如此…”她说不下去,哽了一下才接道:“轻蔑于我的一片真心,我….我….你当我是为了…..”空疏又说不下去了,她再次稳了稳心神,方肃正了颜色,道:“藏潭师弟,人心不可强求,我空疏也非死缠烂打之人,缘起缘灭,你我结识于千阵塔斗法,就终了于这比武台斗法吧!”空疏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还怀了一丝希望,希望藏潭能给她解释说这是她的误会,希望哪怕藏潭说想要继续与她为友也好。然而都没有,藏潭祭出了灵犀剑,恭敬行礼,等着空疏出手。
空疏的斗法全然出自藏潭的教导,这场斗法何时结束其实都由藏潭决定,然而藏潭还是让空疏好好发泄了一番,就在空疏以为藏潭会退让到底时,藏潭忽然发力,将空疏的长鞭绞脱出手,人也躺倒在了比斗台上。比斗台下喧哗大作,愤怒的谴责声纷纷指向藏潭。不要说空疏是个女修,就是不论哪个道修对上了医修也会多有留手,甚至还会趁机交好,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求上人家,藏潭却做的如此难看,着实让人厌恶。空疏就在那么多人的围观之下倒在了比斗台上,她含泪看向藏潭,藏潭此时应该过去扶起她的,然而藏潭并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空疏的眼泪一滴滴的滴落在比武台上。停驻了几个呼吸之后,藏潭深深施礼道:“空疏师姐请多珍重,藏潭去了。”言罢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无相峰止水的洞府,无相峰师徒齐聚一堂讨论着刚刚到手的宗门任务玉简。岚峤和嵉峦被分配去了东部阻击战线,藏潭和丰溪被分配去了西部防御战线,止水则是在中部战线迎接突破北原十五城的妖兽主力,无相峰中的修士全部出战了。止水按照每个徒弟的特点细细叮嘱了需要注意的事项,丰溪、岚峤和嵉峦施礼告别自去准备,藏潭却多年未见的独自留在了止水的身边。止水觉得藏潭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悲伤,他想藏潭毕竟是跟自己一起经历过小兽潮的,那时节师徒两人曾经命悬一线,如今再遇兽潮,自然比其他三个徒弟更加惊慌。于是他问道:“藏潭,你可害怕?”藏潭摇头不答,止水回想往日里这个徒弟的大胆妄为,决定还是再点点他,道:“兽潮降世必将摧残人命,我虽然不会让无相峰避战,可是也有师门传承得以延续的私心。藏潭,你可明白?”藏潭闻言身体一颤,却依旧不能回答止水的问题。良久之后 ,藏潭方轻声说道:“师傅,我其实是害怕的,你能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止水一愣,这个大徒弟已经很久不来亲近他了,他只当是徒弟长大疏远了,却不想他依旧会如此的对自己依恋不舍。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人,止水心中柔软,就举步走向了藏潭,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藏潭的眼中迸发出了火烫的欢喜,旋即又被压进了眼底深处。藏潭将头靠在止水的肩头,又伸手环住了止水的腰背,他将止水的气味深深地吸入肺腑,又看到了空疏的眼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只是这一次,他还感觉到了眼泪滑过面颊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