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65、第六十五章 长别离（十四）

　　水兴益和厉正道正好约了喝茶，两人自城主府中联袂而出，方出府门就见藏潭站在那里，其他修士可以不理，厉正道却无法。他皱眉问道：“藏潭师弟挡在这里可是有事？”藏潭不理会他，反指着水兴益的鼻子问道：“水兴益，别人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事情，我可是清楚得很！你装模作样地在这里骗谁？！”水氏虽然一贯与藏潭不睦，但水兴益也没想到藏潭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再听他言语中的意思，心头暗惊，竟然一时没有回口。旁边的厉正道已然大怒，喝道：“藏潭，你在中兴府多有劣，迹宗门已然申斥过你，如今竟然又堵在城主府前大放厥词，可还记得自己是长山仙域的弟子吗？”藏潭继续不理他，对着水兴益骂道：“我有什么不对？我今日就是要骂这个蛇鼠两端、见不得光的小人！水兴益，我问你，你的所作所为就让你不愧为水氏的族人了吗？你又比我强在哪里？！”藏潭一直在注意着水兴益的脸色，在他话语出口的一瞬，水兴益面上涌起的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愧恨，但他随即就镇静了下来，大声说道：“不知藏潭道友此言何出！水某自负并无亏待藏潭道友的地方，你为何无故污蔑于我？”
　　藏潭哪里会答他，祭出灵犀剑就攻了过去，藏潭此时修为在筑基中期后阶，对面的水兴益却是筑基大圆满，碍着藏潭远来是客，旁边还有厉正道在，水兴益自然是不能下杀手的。然而藏潭却似乎与水兴益有着什么刻骨仇恨，一招一式都是毫不留手地攻击过来。这些年来藏潭不是忙着混竞技场就是忙着算计杀人，那出手不是一般的狠厉，很快水兴益就不得不拿出真功夫小心应对起来。藏潭却是越打越失望，尽管对方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境界，但灵气使用到这种程度，任何魔气都是压制不住的了，水兴益的确不是魔修。一个不是魔修的人，为什么会给魔修办事？旁边的厉正道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是筑基后期接近圆满的修为，此时也挥剑下场想要阻止藏潭。然而藏潭仿佛疯魔了一般，当即跟同门师兄打了起来。这一架藏潭自然是得不了好处的，然而城主府前的同门厮杀也不可能做出重伤杀人之类的行为，结果自然是藏潭受伤逃走了。
　　长山仙域弟子公然在中兴府城主府门前内斗，长山仙域的内务府执事差点连鼻子都气歪了。他看了看厉正道上报的内容，再翻了翻藏潭这些年来的劣迹，传讯给无相峰要求将藏潭除名。止水的头很痛，二十多年不回峰的藏潭越历练越出格，先是宗门询问，再是接连的申斥，如今连除名的要求都来了。止水是深知藏潭的，他不是一个大胆莽撞的人，可如今他的行为就连止水也摸不着头脑了。止水看着宗门传讯沉默了很久，几日之后他方回复了长山仙域内务府，道：“无相峰曾愧对弟子藏潭，因此不能按照宗门要求将藏潭除名，万望体惜。”无相峰中静雨入魔的事情是在宗门有记录的，宗门执事一查便知，思量过后，执事决定把事情留给下任执事，毕竟事出有因且止水不同意除名藏潭，他卸任在即，没必要得罪一位金丹真人。
　　中兴府，厉正道将上报宗门除名藏潭的事情报给了水氏，毕竟多年以来中兴府水氏跟长山仙域一向交好，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內峰弟子多生嫌隙。与此同时，躲在自己一窟中养伤的藏潭也收到了宗门的除名申诉，要求藏潭及时回宗门为自己申辩。藏潭撇撇嘴角将身份玉简收了起来，他还是先顾及自己的小命要紧，他藏潭的师傅可是还在那里呢！随着藏潭被长山仙域除名的流言流传开来，正在瞌睡的藏潭迎来了一个又大又软的枕头。邱远听闻了藏潭的消息，很不放心这位一起闯荡多年的朋友，重新领了中兴府联络人的任务，披星戴月的赶来了这边。邱远在藏潭隐居之所看着藏潭的伤势叹气，藏潭的伤说重不重，说轻可也不轻，躲了几个月才将将恢复。邱远目光中透着悲伤和无奈，道：“枉我为你担心多年，你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藏潭心中微感惭愧，转移话题道：“你知不知道散修之中出了魔修？”邱远哂笑道：“散修中什么人没有？”藏潭继续问：“那郑盟主可有对策？”邱远微感奇怪，道：“魔修重新踏足中原早有传闻，郑盟主也曾应修行界之邀通传缉拿，但若郑盟主将注意都集中在肃清散修上，只怕他连自己修行的时间都没有了。”藏潭对散修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自己杀了将近十年的散修，也没见谁找上门来，反而在水氏就动了几个人，不但水氏与他结仇，就连魔头都找上了他。浑水好摸鱼，藏潭对邱远道：“我想加入散修盟，可以吗？”邱远迟疑了一下，道：“如今加入散修盟需得盟内的修士担保，我担保你自然没有问题，但是你真的拿定了主意吗？”藏潭压住心中的愧疚道：“我拿定主意了。”
　　几个月里，藏潭从长山仙域的內峰弟子摇身一变，成了散修盟东域联系人的坐下修士，这件事情就连韩丽风也啧啧称奇，然而这并不影响她催促藏潭尽快动手，毕竟有一些她忌惮的卒子已经开始过河了。这件事情藏潭非常赞同，有了韩丽风这个强大的内幕和邱远的保护，藏潭在散修中的清缴大业可谓风生水起。韩丽风不止一次在心中夸赞自己，藏潭这枚棋子找的实在太对了！比起水兴益，藏潭好用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她日后也不用面对止水的追讨了，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五年光阴匆匆而过，藏潭在两个魔王明争暗斗的夹缝里艰难求生。然而世上没有能包住火的纸，魔王赵不醒终是发觉了自己的布置总是在被各种耽误，往往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消失了，这个角色却不可或缺，于是他的筹划一次次无果。魔王终于怒了，决定全力以赴调查清楚。藏潭的五年也不是白过的，一次次截获不起眼的情报，终于让他明白了两大魔王的目的：争抢留存于水氏的禁魔障阵钥。
　　当年赵不醒初来中原，为了弄清阵钥在哪里不惜灭掉了一个小氏族，在这点上韩丽风因着出身西魔域要强上很多，她直接就找上了水氏。然而韩丽风拉拢的水氏族人水兴益虽然一直在帮她对付赵不醒，却坚决不肯替她偷盗阵钥，也不肯随她入魔。多年尝试后韩丽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开始利用水兴益拉拢其他水氏族人为她所用，一边对付赵不醒，一边打阵钥的主意，水氏不行，她又通过水氏族人找上了齐氏。身处修行界高阶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如今魔修只能低调行事，不论是赵不醒还是韩丽风都是气闷异常。带着水氏、带着齐氏、带着藏潭帮她找来的散修，如今水氏的禁魔障阵钥近在眼前，韩丽风得意非常。藏潭近来焦虑非常，韩丽风要用他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他，按照他从两方魔修得来的消息，水氏的禁魔障阵钥怕是保不住了。然而他一个还不到筑基中期圆满的修士，又身中剧毒，他能怎么办呢？
　　藏潭决定冒险反水，他暗地里联系了水兴益。虽然不明白水兴益的立场，但是作为水家家主的继承人，如果他肯帮韩丽风偷盗阵钥，就是十把、八把也早就到手了，既然他不肯，那么就再刺刺他，说不定就能引起水氏对阵钥的重视。消息是传出去了，然而却是石沉大海，不仅水氏毫无反应，就连水兴益也既不追杀他，也不理会他，藏潭开始觉得水兴益有病。这时散修中传出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有魔修要重点清除敌对的散修，一时之间散修中人心惶惶。散修盟就是有这个好处，基本上不存在没有外泄的秘密，赵不醒的魔修基本都出身散修，他要查人，就得通过魔修，而这些魔修同时也是散修，想保密根本不可能。藏潭不用多想就知道赵不醒在找谁，现在的问题就是，他还能藏多久。藏潭在居所细细地整理东西，他的全部身家如今都已经被他换成了丹药、符箓和阵法，余下的东西也都没什么大用。这些年来他东奔西跑、东躲西藏，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避免自己被杀，除去精进修为，他几乎顾不上任何事情了。如果说他跟旧日还有着一丝的联系，那就是小舟中那越来越厚的一打打字纸，开始纸上是毫无意义的“师傅”两字，后来又多了“止水”，有时候两个称呼都会出现。藏潭将墨迹渐深的厚厚两摞子纸仔细的用匣子装好，再小心地藏到了小舟床下的暗格里，如果不是下任主人认真搜寻，这些废纸大概就永远留在那里了。藏潭看着藏好字纸的地方呆立良久，觉得心中一片空白，喉头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