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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才将撞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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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将撞见泪眼婆娑,哭跑着离开的苏汀,进门后又看谢珣嘴唇的伤口,文炘微眯眼睛,难免想到了不该想的。
谢珣瞥见一脸讶然的文炘,那副耐人寻味的神色,显然是以为他对那小姑娘做了什么。谢珣薄唇抿真,凛然的视线只看了文炘一眼,然后便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将衣袍上的褶皱掸了掸。
文炘依旧相信自己脑中串联起的故事,不过眼下,还是朝中的信函是最重要的。文炘不忘来找谢珣是为了什么,脸色切换得快,一本正经,语气严肃对谢珣说:“圣上让内阁拿主意,但是后来你猜他们商量出了个什么策略?”
谢珣这才郑重望向文炘,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鄙夷,嗤了声,道:“他们说前方战事告一段落,后续还需要一大笔军费,轻飘飘道了句江宁被抄的那些财产的用途交由皇上裁定,至于眙安附近这几个县的赈灾粮食,说是从长江中段几个地儿的官粮调过来。”
一来离得最近的,现成的江宁粮食运不过来,二则让离得大几百里外的地域调粮过来……他们明摆着不想让救灾变得顺利。
“至于是谁拍板决定的……”文炘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珣一眼,不言自明。
谁都知道的道理,远水难救近火。更何况眼下本地大户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京中称赞宋阁老为国为民的消息传来,更让在现场奔波了十几日的文炘如吞了苍蝇般恶心。
文炘沉下眼睑,本以为他们周旋数日之久是为受灾的百姓争夺来转圜的余地,没想到却是一拖再拖。文炘心头压着股闷气,自顾自咬牙,做唉声叹气之状。背负在身上的千斤重担不会被卸掉,反而重量进一步增加,俨然是要把人压死,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文炘气恼之余,又看了看端坐于桌前的谢珣,他捻着指腹,神色淡然,似在思索。
待到谢珣黑睫蓦然抬起,文炘也睁大了眼,向他近前了几步。
“元桢,你想到了什么?”
谢珣指骨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台州离眙安县很近,目前这段仗也算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先让叔父将军粮押送来先解燃眉之急,途中不可声张。至于他们让中游省份拨来的粮食……”
谢珣顿了顿,“每逢几日便送急递过去催,把话说得严重些,若敢误了救灾大事,便让他们直接向朝中解释,亲自去向圣上谢罪。”
文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带着看谢珣的目光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谢珣说完话无意间和文炘视线撞上,俊脸随即爬上了些嫌弃,“眼下你还有空站在这?不赶快去写信。”
谢珣下令赶人,文炘却轻松了许多,手中拿着还拿着褐色信封,在空中晃了晃否定。
谢珣挑眉望他,他嘴角勾起的笑意明显,“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请元桢你先去安抚苏员外为首的大户。”毕竟粮食还要再支撑三五日,而本地大户无疑在这场救灾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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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谢珣谈完后,苏员外慈眉善目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愁容。眙安以及周边的几个县,平原居多,水绕其中,自古物产富饶,只是洪涝灾害一事是要预防的重中之重。
而去年本地刚修的河堤熬过了夏日,却在今年秋初急雨中彻底崩坏。而当初花费了多少钱粮,还有不少漕工的性命才修好的河堤,就这么毁掉了。而在此之前另一处老的河堤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仍然固若金汤。
苏员外是实诚人,遇到该说的对象,有什么说什么,绝不藏着掖着。当然他也是觉得谢珣比其他当官的更可信,就比如那个四十多岁的南江总督,每逢与知州来眙安县视察,都要他们费上不少的财产。
正当谢珣要起身告辞,厅外的老管家着急地跑了进来,说大小姐好不容易愿意喝药了,又全给吐掉了,再劝她怎么都喝不下去。
苏员外长叹了声,又对着谢珣拱手,“让谢大人见笑了,我夫人早亡,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被我惯坏了。前几日随我外出,我好好的,她却病了,也是怪异。”
接着苏员外又对老管家说,“福伯,我这就去看看她又在闹什么脾气,你替我将大人好生送出去。”
福伯躬身恭敬在前引路,谢珣面带浅笑点首,迈着长腿出门,厅外却忽有一弱不胜衣的小个子跑了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苏汀原先圆润的面颊有些消瘦,白色衣襟前还带着几团褐色药渍,抬起的眼神期期艾艾,一眼不眨望着谢珣。
谢珣脸色只凝固了一瞬,唇边随即带着温和的笑,微拧的眉心带着些许关心,“听你父亲说,你这两日病了不想喝药?”
“是喝不下,还是不想喝,可以告诉我么?”谢珣直挺的腰身微微弯下,苏汀看他的眼神发痴,不由自主靠近了他,苏员外却看在眼里,握拳在嘴边剧烈地咳嗽了声。
谢珣和苏汀都望向苏员外的方向,苏员外脸上带着尴尬笑意,“这几日奔波得累了,我当也是有些病了。”
谢珣眼含歉意,道了句:“苏员外辛苦了,我定会将您为眙安所作的一切事无巨细呈递给两江总督大人。”
苏员外叹了声,摆了摆手,自谦道:“都是我这老头子的分内之事罢了。”
谢珣颔首,随后回脸看向苏汀,苏汀几乎是在看见谢珣视线望过来的一瞬,便睁大眼眸只看着他。
“小汀的父亲在做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所以我们也应该更理解你父亲,对么?”谢珣抬起手,揉了揉苏汀的后脑勺,更多是对小辈的引导。
苏汀咬着唇,脸上任何表情都一览无余,她郑重地对谢珣点头,在后脑勺那处掌心温暖的温度消失时,她心里空落落的,眼中也生出了贪恋,对告辞离去的谢珣喊道:“以后再遇见谢珣哥哥,我能和您一起用饭吗?”
谢珣宽袖下的手掌攥紧,回身后又是温和有礼的模样,“当然,之前那次没与小汀一起吃饭,是因为我后来还有事,不想让小汀饿着肚子等我。”
这两日,苏汀每顿都按时喝药,即使药苦涩得让她脸皱成了一团,她也依旧大口喝下,并且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然后就是让丫鬟将漂亮的衣裙都抱过来供她搭配挑选。
苏汀每回跟着苏员外外出所穿的裙裳颜色不一,但做工无一不都是最精巧的。她爹一忙,她就去各处打听谢珣在哪,然后跟了过去。
而在大多见过谢珣的人眼中,苏汀的身影要比偶尔出现的李绾楹要熟悉得多,包括从别的镇赶来的眙安县令。
曹县令自是认出了这是苏员外的女儿,如今跟着谢珣出入,显然是有别意味。
若不是谢珣许了那苏老头什么,后者能这么倾尽家资,各处走动说服别的乡绅去帮他?想到这,曹县令的脸色不太好,想当初他也有这个让大户们垫粮的想法,那时可没人响应,个个还不是装听不到。
曹县令来东顺镇,是因谢珣传讯与他有事要问,他这才赶了过来,却见一马车先徐徐到了月门边,曹县令好奇,等着上头的人下来,却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眉眼清冷,似是皎月,她姿容不凡,面无表情的模样竟让人出了几分敬意。
那女子先进了月门,那里是谢珣临时办公的地儿,能来这的,而且他又没见过,曹县令猛然想到了夫人同他说的,曾经住在衙署里的谢珣的侍妾。
果不其然,那女子很快又从月门出来,侧过的脸上不再冷静,依稀可见的无措,又仓惶上了马车。
目睹那马车又走了,曹县令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月门,正待敲门,却看见门大开着,一眼就能望见矮塌上有一团突起,上头盖着男子的外袍,而堆满了卷宗的桌案后坐着谢珣。
曹县令正当要开口,视线却与望门口的谢珣对上,而谢珣随后起身,对他做了个外出的手势,而他临回头前,矮塌上的那团衣裳翻了个身,露出的脸和苏员外女儿有七八分像。
庭院里,曹县令听到谢珣提起的事,顿时瞠目结舌起来。
“沧安江上去岁河堤修建的事,除了南江总督,我想曹县令最清楚内情,我也依稀听了些传闻,颇感这其中诡谲之处,还请县令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再来告诉本官是怎么回事。”
从谢珣那出来,曹县令便觉头上若悬了把剑,回去赶忙写了封信让人加急送出去。
*
李绾楹接连几日不曾来寺庙,谢珣因这几日事务繁忙,加之前阵子与李绾楹关系更亲密了些,便也没察觉到她的异常。而粮食得问题暂时解决,他只一门心思扑在新修的河堤毁损得很快一事。
而随着深入,谢珣发现这个案子牵扯的人物太多,竟与刚结案的前江宁布政贪墨相同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