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7、第87章 尘埃落定【

　　夜已沉，皇城沉寂。

　　傅丛还留在宫内，心里难免可惜今晚怕又回不去了。并非鸿祯帝的身体问题，而是他近日理政之余隐约察觉出几分异样。

　　东宫自大婚之后陷入彻底沉寂，太子除了每日固定给鸿祯帝请安外，其余时候大多闭门自省。往日里惯常的走动都谢绝了，全然一副全新自省的做派。可只要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他身边几名內监一连数月出现异动。除了避人耳目地诡秘行踪外，甚至还有私下串联昔日失意文臣的动作。

　　傅丛忍不住感叹，太子若继续秉持着无才无德又爱搞事的做派，东宫迟早还得出大事。

　　正想着，外面疾步走进一位人。他见傅丛后只行了个礼却未出声，迅速将手上的卷宗呈禀后便悄然离开。

　　此人并非宫中禁卫，而是傅丛自己的暗卫。发现东宫有问题，傅丛没道理无动于衷任由他胡来，早已经安排了调查人手。倒不是傅丛小看傅晖，他判断以他的能力最多五日就能查出问题。

　　果不其然，暗卫正好用了五日时间便将整理好的卷宗送到他手上。

　　快速浏览，内容与他心中估摸的大差不差。为了给他留条生路，偏偏他自己不选。傅丛手腕发了巧力将书卷一抖，把卷得服帖的“证据”在手中握紧，而后倏地起身。

　　攻其不备。

　　他决定往东宫走一趟。

　　——————

　　太子起身准备就寝，似乎之后坠进黑梦才能抵消仓惶之情。

　　闭门不出自然不是为了反省，而是怕见多了人说多了话会露馅。他从来不是真的想谋反逼宫，要不是皇后步步紧逼……都过去了，他只想最后再争一次，至少无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殿下，璟王来了，在前殿请见。”

　　静谧无声的环境被骤然打破。虽然內监说这话的时候是压着嗓子，但仍旧把傅晖吓得一激灵。

　　“璟王？他来作甚？”诧异的傅晖出于本能地不想见他，转而质问通传之人。

　　如今东宫里哪个人不是过得提心吊胆，內监能说出什么。就看他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目光中流露出恐惧，“奴才，奴才不清楚。”

　　傅晖没工夫与他多费口舌，他知道傅丛敢直接上门就不可能被轻易打发。深呼吸了两大口微凉的空气，他不再搭理跪在地上的人，抱着侥幸与惶恐交织出的难掩轻抚，强壮镇定地迎了出去。

　　傅丛并没有表现得太嚣张，虽然此刻殿上无人，他仍旧站立着等候傅晖的出现。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些什么，身后响起了傅晖的声音。

　　“王叔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傅丛很高兴两人间的谈话可以省略无用的铺垫，既然对方选择直切核心，他便同礼回应即可。

　　“臣漏夜前来是想与殿下核对一事。这个，殿下可有何想说？”说着，他上前一步，将先前看过的卷轴直接交到傅晖手上。

　　傅晖的动作快于思考，没搞明白情况之下已经把卷轴接了过来。刚想说一句奚落傅丛的话，目光已经扫到了前两行字。他声音当即哽在喉间发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后背“唰”一声腾起的冷汗。

　　卷轴中的内容无他，正是傅晖传递出去的消息。心腹供词、往来字条和伪造书信的底稿，每一笔都是他近日为之忙碌的。

　　“这……是何……”情急的傅晖连话都说不利落，重新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震惊。

　　“殿下还要装吗？”傅丛语调不高却压迫感十足，仿佛击溃傅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傅晖的脸色已然惨白惨白，要不是殿中烛火烘托着，真像见鬼了似的。他踉跄后退两步，目光在傅丛的身上和手中的卷轴间转了两个来回才突然像避祸般把卷轴甩了出去，而后才勉强用颤抖的嗓音继续反驳说：“我……我没有蓄意构陷，是旁人挑拨……”

　　“无人能逼殿下动心。”傅丛淡淡打断他本就自顾不暇的话，戳破他的自欺欺人，“殿下之所以动手，是因为你自己怕了。你怕赐予你的婚仪是陛下彻底放弃你的征兆，更怕来日子嗣承统，而你终身只是储君罢了。”

　　傅晖身上的最后一抹贴面也碎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傅丛看着他颓败懦弱的模样，根本没有半分胜利者该有的满足，“臣与殿下不仅有血缘牵绊个，更因臣无意去嚣想不该觊觎的存在。这话本早该说给殿下听，奈何终究是晚了一步。”说着，他不禁长叹一声。

　　傅晖孤身矗立，头低着看不清情绪，不过傅丛能看到他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殿下放心，陛下仍旧要保东宫的体面，太子妃人选也不是潦草决议。殿下真该好好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只需谨记唯一，安守本分尚可保终身尊荣、子嗣安稳。臣话已至此，便不打扰殿下休息，告退。”

　　他实在不想再看傅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似他真的被全天下背叛是的。直到快步走出了东宫他才收住脚步，望夜空总算能长舒口气。

　　这恼人的地方，以后不来也罢。

　　身后的暗卫上前，“王爷可是回府？”

　　饶是傅丛归心似箭却还是摇头，“我到东宫一事瞒不住，还是直接去面见陛下，免得节外生枝。”

　　——————

　　彼时鸿祯帝正好咳醒了。

　　半年前，他虽被各方事气得夜不能寐，却从未有过自己势微的体会。可如今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身体中的活力渐渐流逝，精神头说设么都回不去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静默的脚步声。若他还睡着，定是听不到的。

　　进来的人是刘茗，刚探头就对上鸿祯帝一双亮得摄人的眼睛。还好他经验丰富，脸上没露怯。他恭敬地将一纸匿名密折递了上来。

　　“陛下，璟王殿下送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鸿祯帝大吃一惊。

　　“就是不久前。璟王殿下嘱咐莫要扰了陛下休息，留下折子就离开了，说是等陛下睡醒了再看也不迟。”刘茗如实转达傅丛的话，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鸿祯帝不糊涂，趁着夜深都要急匆匆送过来的东西怎可能不重要，他目光凝视着折子，心想傅丛又为何嘱咐等自己睡醒了再看。

　　事已至此已经不可能等天亮，他比了比手势让刘茗把烛火拿过来。他则撑着身子起来，靠近灯火逐字阅读。越看越心凉，最后苍白的面容上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寝宫外的风愈发狂乱，寒意穿透窗棂，大喇喇占领这空荡荡的地盘。鸿祯帝只觉得一股寒意浸入骨髓。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无力地淡淡吩咐刘茗道：“天亮后去璟王府，传璟王入宫。”

　　——————

　　肃王府暖阁之内，袁屿屿正低头整理着大婚的细碎礼制清单，眉眼温柔恬淡。

　　雪织在近前伺候，眼神一会儿看看袁屿屿，一会儿看看丹绣，满脸有话不敢说的模样。最后还是丹绣忍不住先开了口。

　　“夫人不担心王爷入宫面圣吗？”

　　“何需担心？”袁屿屿平静地回道，目光还落在原处。

　　“王爷昨晚回府已经是后半夜了，如今天不亮又被传回宫。”雪织越说越拿不准。她年纪小，懂得不多，全是因为近距离接触王府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才会出于本能地感觉气氛微妙。

　　丹绣虽是发问之人，但这会儿却也答不上来，只好沉默。

　　袁屿屿思忖着，还是放下东西转头看她二人道：“你们放心，璟王府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

　　三日之后，雨霁天晴，自深宫传出的一道明旨打破了天沅城深秋的平静。

　　鸿祯帝在诏书上直言念社稷重任不可空置，万般权衡之下，特册封璟王为当朝辅政大臣，裁决朝野一切政务。

　　就在百姓们讨论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宫中人已经明白了，鸿祯帝久病体虚且心神耗竭，如今已经厌理万机事物，只想将责任托付于一人抱住国本便不做他想。

　　傅丛以亲王之身掌辅政全权，已无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于东宫则在那一夜后收到单独一则圣谕。太子储位如故尊荣依旧，居东宫修身养性，绵延皇室血脉，终身不得参议朝政，不得触碰兵权，不得结交朝臣朋党。

　　傅晖接旨之时已然心如死灰，听闻内侍宣读的全部圣谕后甚至忘了跪地领旨谢恩。传旨內监不敢多做妄议，只恭敬地留下圣旨后便匆匆告退。

　　——————

　　凛冬散尽，春风次第吹遍天沅。

　　待风雪消融，岸柳抽芽之时，整座都城终于褪去冬日的素白萧瑟，浸满融融春色与新生暖意。

　　鸿祯帝安居深宫，静养度日，越过整个冬季后身体竟真的有所好转。不过他并没有收回傅丛权柄的意思，因为他能看出他始终初心澄澈，可堪重任。

　　至于璟王府则是彻底另一派风景。

　　因为婚期将近，府中上下已进入筹备的尾声。红绸暗缀，喜物备齐自不必说，袁屿屿原以为做到辅政重臣的傅丛会在婚娶上显得低调些，却不想他竟恨不得给整个天沅城都装扮一新。偏偏鸿祯帝对此并无疑义，甚至开恩准他自宫中下聘。

　　大婚那日已是春光正好，天朗气清。

　　十里长街铺锦，尽看满城红妆耀目。璟王府大婚的盛典引得朝野瞩目，万民相贺。

　　远在贞州的太妃早已被傅丛接入天沅，今日他一身大红喜服自宫中太妃旧居出发。褪去了朝堂凛然肃穆的他，此刻眉眼温润，风骨卓然。他等不及用一场盛世大典给陪他走过风雨晦暗、熬过人心诡谲的袁屿屿。

　　花轿启程，缓缓行过长街。

　　满城百姓驻足观望，欢声不绝。

　　花轿落，帘幕轻掀。

　　袁屿屿一袭华美嫁衣，凤冠霞帔，眉眼温婉从容。历经异世漂泊，如今的她已经褪去所有忐忑与不安，更找到了可安心处。

　　四目相对的刹那，任满城喧嚣皆成背景。

　　傅丛伸手稳稳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掌，不变的笃定与偏爱让暖流在两人眉眼中流转。

　　三礼既定，一世终生。洞房花烛，春夜温柔。

　　“终于等到今日。”傅丛低声开口，声音里不仅有温润缱绻，更有说不尽的感慨，“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愿护你岁岁无忧。”

　　袁屿屿抬眸望他，眉眼含笑点头说：“我亦是。”

　　——————

　　君掌山河万里，我伴岁岁朝夕。
　　愿岁月无忧。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