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春落》稣烟

86、第86章 秋

　　风带着初生的寒意吹过天沅，不知不觉间，袁屿屿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

　　距离璟王册封大典倏忽已是快半年的光景，夏去秋来，冬天亦不远矣。北方城市特有的清秋寂寥寂如期而至，连日天朗风晴着实令人心情开阔。

　　昨日傅丛留在宫里压根没回府，袁屿屿晨起用了早膳还当要晚上才能见到他，未曾想她才刚溜达到院中不久就见傅丛迎面走过来了。

　　她那并不算浓郁的赏红叶的心瞬间消散，轻快地小跑两步直接朝傅丛迎过去。不用别人说，袁屿屿自己都觉得最近几个月自己的行为越发天真起来。

　　傅丛心情还算不错，脸上看不出当值一夜的疲惫。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在发光。

　　“你回来了！肚子饿不饿？”话音落下，袁屿屿刚好扑进他怀里。

　　傅丛自然乐得接住她，“不饿。我还当你在屋里呢，过去转了一圈没找到你才转到这里来。”

　　袁屿屿可不想把“你不在我睡不着”这种甜到发腻的话说出口，“是出了什么事吗？”回想昨日被遣回府通知的人说话时看不出问题，追问之下也没有答案。她虽然告诫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宫里的惊涛骇浪已经尘埃落定，不过隐约中的不确定还是让她稍有的失眠了大半宿。

　　“陛下病了，心里不踏实，特意让我留下来一晚。”傅丛说得爽快，压根不准备隐瞒。

　　整个大鸿全系在鸿祯帝一人身上，他的身体状况无疑是所有人最关切的问题。袁屿屿仔细看傅丛是真的很放松，还没来得及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这样呀……”

　　听她意犹未尽拖长的尾音，傅丛直接拉起她的手往院中凉亭走去，边走边说，“陛下一口气堵在胸口抒发不出，这事情别人帮不了忙。前两日骤然降温，该是那会儿就吹了风着凉，生扛着到昨天才发作而已。”

　　袁屿屿不希望自己变得一惊一乍，听他如此说着，便跟着点点头道：“嗯，只要不是太子那边出事就好。”

　　也不怪她往太子头上想问题。

　　连番变故最终以太子被禁足东宫收尾，所有人都秉持这一种默契，等鸿祯帝做最终裁决。傅丛当时就和袁屿屿交过底，他并不认为鸿祯帝真会对太子赶尽杀绝。

　　果不其然，不久后鸿祯帝宣傅丛入宫，秉烛长谈了整整一夜后，很快就对外宣布了一个轰动的消息：赐婚鸿胪寺卿家幼女与太子傅晖。

　　就着晨光赏凝结着露珠的红叶，傅丛一猜就知道袁屿屿是来看这景色的。他将她安置好，转身在她身旁坐下，“冷不冷？”

　　袁屿屿心思不在这儿，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傅丛失笑，看来自己不把话说明白是没法让她回神了，于是道：“别忧心了，太子与太子妃如今过得还挺和睦的。”

　　袁屿屿被说得脸颊微红，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八卦似的，“我记得当时太子听到这决定时候很激动，脾气闹得很大。”

　　“鸿胪寺卿是个高位虚职，但凡太子野心还在就不可能希望太子妃人选落到这种人家。奈何他只敢生闷气却不敢闹到陛下面前，到头来也只能接受。”傅丛说到太子也是头疼，打不得骂不得，鸿祯帝打定主意要保的人，他能怎么办，“如今回想起来，多亏我听了你的话。”

　　“嗯？”

　　“太子的罪证从最开始就扣在我这里没有公开，其他都不论，听了你的话谨慎抉择就等于给了陛下反悔的机会，他对我确实愈发信任了。”傅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说话间他目光也瞥向不远处的红叶。

　　袁屿屿已经许久没见过像今日这般心事重重的傅丛，只说让他别担心似乎更像句废话，“爱子之情合乎人伦，陛下多情总比无情的好。”

　　傅丛闻言笑了笑，心底感叹她说得的确是关键，“太子已经不可能登上大宝了。”

　　袁屿屿没想到他的话竟说得如此直白，可一转念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藏。况且说到底，只要傅丛不起别的心思，鸿祯帝对待太子的态度就不该璟王府出面规劝。

　　暖光落在傅丛脸庞上，他转头看太阳，很快又被它照得不得不转了视线。“其实陛下近半年来身体一直断断续续病着，太医没有明说，我猜是心结难解。虽然他半生走来一直受勤王威胁，但实际上并没遇过太大波折。谁晓得短短半年间接连受挫，如今早已无力再调教太子。太子性子懦弱、心志不定，经数次风波，陛下早已看清他难堪承继大统。”

　　他低声将这些旁人无从知晓的内幕细细说与袁屿屿听，不一定是要求个反馈，更多是纯粹分享心事。

　　“你可知近日来陛下最急什么？他最急的正是让东宫早日诞下子嗣。陛下这是对太子放弃，转而寄希望于后代了。”

　　袁屿屿本就一直抬眸望向他听他说话，听到这，一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孙子……这个逻辑没毛病。

　　赶紧拉回差出去的心思，袁屿屿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太子是何态度？”

　　“还能如何？他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地住在东宫已经是陛下开恩，但凡他还敢生出僭越的心思，等着他的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袁屿屿听出了他的无奈，“璟王府夹在陛下和太子之间，你又是唯一一个知道太子全部内情之人。想必不好做吧。”

　　傅丛就知道她能理解自己，当即抛却杂念牵起了她的手，“不想也罢。我现在最该想的是转过年去与你的大婚才是！”

　　前一刻还在愁着朝堂间的纷繁杂乱，后一刻就直接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袁屿屿瞬间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也真是，这种决定居然没在那一晚一口气说完，非得之后吓我一跳。”她佯装嗔怪地说了句，语气可是满满的甜蜜。

　　果不其然，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傅丛满意地笑道：“璟王府娶王妃，当然要堂堂正正地大办。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婚约，这才是真正的昭告天下。屿屿，你可知我等得有多心急，真巴不得明天睁开眼就是吉日了！”

　　见他越说越离谱，情急之下的袁屿屿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傅丛也不躲，就这么笑咪咪享受眼下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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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沉沉压在东宫院中，让本就萧瑟的季节显得愈发寂寥。

　　明明太子大婚才过去三个月，宫殿上下竟已然看不到半分喜庆安乐。

　　太子独坐窗前，望着被风卷着将落未落的残叶，眼底是化不开的愁容。

　　如今对他头上已经没有禁足令，本就是鸿祯帝私下默许，事后谈何取消。但也正因模糊不清的界限才更令人难受，傅晖每日踏出宫殿的时候都要忍不住在心底哆嗦一记，不知是否会有禁军上前挡住他去路。

　　当鸿祯帝提出要给他赐婚的时候，他以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可得知太子妃人选后，他整个人足足在原地怔了许久。

　　一年前曾有人隐约给他透露过陛下属意的太子妃人选，个顶个都是重臣家的幼女或孙女。当时的太子一心道父皇是要给他铺好未来路。谁承想仅仅一年光景，一切光景天翻地覆。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唯有千恩万谢地谢恩一条路。

　　如此想着，他不由地攥起了拳头。

　　璟王府婚期足足要安排八个月的准备时间，自己堂堂一介太子娶妻，竟然只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全部仪式。外人明面上不说，心里怕不不是早就下了定论。在如今陛下言重，璟王的分量比太子重。

　　傅晖年少登基储位，克己守礼地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敢有半分逾矩。遇事畏缩，步步谨慎，那还不都是鸿祯帝想看到的。他曾一度以为只要如此过下去安分过下去，待等到父皇寿终正寝的时候，自己终有出头之日。如今看来，是他自己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