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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师徒肝胆平逆浪 风雪归途万里山 踏着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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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秋日的尾巴,众人出了落叶满地的浏山一带,都松了一口气,杨肆和长孙棠也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客店修养。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石和红叶兴奋地叽叽喳喳,她们自幼长在晓生门,除了出去上课,就没出过浏山,这一次便如同飞鸟如林,难以自持了。
宫阳见她们这样开心,脸上终于扬起一抹微笑。
杨肆和长孙棠心中都默默叹了口气,宫阳这几天并不开心,离外面越近,离宫残月越远,她脸上的笑就越少。
她们这几天看在眼里,苦在心里,若宫残月是别人,那这段感情倒也有个出口。
可他偏偏是将宫阳养大的亲人啊,两人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任谁来都无法弥补的。
长孙棠眼神朝着宫阳一瞥,意思是你看看她,又开始了,每天没吃几口饭就开始戳碗。
杨肆咬咬牙,决定视而不见,她们是要走出浏山了,可是宫阳的心还在晓生门,若是她不能忘了宫残月,无论去了天涯海角,她都是宫阳,不是望月。
杨肆抓起公筷,给宫阳夹了一块红烧鱼:“望月,吃菜。”
宫阳戳着鱼,弱弱地点了点头。
杨肆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长孙棠担忧地望着两人,她从小到大都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宫阳心思敏捷,也当然知道两人在担忧什么,勉强地笑了笑:“师父,我先上去了。”
宫阳起身要上楼,杨肆连忙说道:“我陪你一起。”
杨肆端起碗夹了些菜,白石和红叶见状也不吃了,长孙棠摇摇头,大家都不吃了,她又有什么胃口。
正巧这时进来一群江湖豪客,提刀的,拿剑的,捧锤的,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进来,叫唤着找地方吃饭。
此时正是饭点,小二也腾不出几张桌子,领头的几个看着彬彬有礼,跟老板不知说了什么,吓得他双腿直抖。
长孙棠不愿多生事端,正巧她们又吃不下,便叫小二来,将众人的餐饭收下,将位置让给了那群人。
领头的是书生,朝长孙棠温文尔雅地打了个招呼,随后照引着众兄弟落座。
长孙棠扭头上楼,却听见啪嗒一声,宫阳手里拿着的碗跌在地上,打了个粉碎,饭菜洒了一地,身旁的白石和红叶也呆呆地看着。
长孙棠还没问话,宫阳忽然身子一扭,径直跑到了楼上,杨肆不解其意,连忙跟上。
那书生见了,笑道:“我等占了姑娘的位置,扰了姑娘的餐饭,自当赔礼道歉,小二,将刚刚那位姑娘点的东西再上一份,送到楼上去。”
“多谢。”长孙棠匆忙谢过,连忙跟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欸,你们……”
杨肆捂住了长孙棠的嘴,拉着她缩在了楼梯角落。
身旁的三人瞪着眼睛,定定地瞧着楼下那个书生。
长孙棠推开杨肆:“你们认识那书生?”
杨肆苦笑着没有说话,宫阳讷讷地说道:“他是晓生门堂主班的魁首,他身后的人全是堂主班的文武双全的人才。”
“什么意思?”
白石说道:“晓生门的堂主一共十二位,只要有人死了,就从堂主班当中选拔出来,填补位置,堂主班只教武功,不教才学,全凭自己,他们只有一条命令需要遵守,就是认令不认人。”
红叶羡慕地望着楼下,说道:“才子班就不一样了,即教武功,也教知识,三大才子都是从那里选出来的,我跟白石都在那里上过课,毕业选举拿了第一和第二呢!只不过……我们是女子,所以就被送回了少门主身边。”
长孙棠拧眉问道:“三大才子是死两个,可是堂主没死几个人吧,怎么来了这么多?”
宫阳白着脸色看着下面:“不……不止这些,晓生门在江湖之中一共八个才子班,二十个堂主班分散在各地,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每个班最顶尖的人,其他人定然也凑了不同的批次。”
长孙棠大惊。
宫阳难受地说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晓生门出大事了。”
白石和红叶面色凝重,宫阳死死盯着下面,紧紧地抓着扶手,指尖都在泛白。
只听那书生连连叹了三口气,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同桌几个关系要好的男子七嘴八舌地问道:
“梁兄这是怎么了?”
书生:“门主一向待咱们极好,这么做……未免有损道义”
一人道:“欸,梁兄不要妄自菲薄,齐长老跟门主早有嫌隙,这又不是我们的错,我等不过是另择良主,无可厚非啊。”
又一人说道:“更何况齐长老和王长老联手,定然已经将局面控制住了,我们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梁兄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涛第二次犹豫:“虽说是补位,可大家都是从堂主班出来的,这么做未免太过狠辣。”
“自古无毒不丈夫,梁兄未免太过慈悲,你可不要忘了,咱们堂主班的一向都是认令不认人,宫残月的死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梁涛第三次犹豫:“此举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桌上另一人将桌子猛地一拍:“哼,梁兄,你跟宫残月讲仁义,他可不拿你当兄弟,十二位前辈都在,宫残月却自私自利,急流勇退,打算传位给宫阳那个小丫头,我们没有了出头之日不说,他岂不是要将晓生门毁于一旦。”
又有一人附和道:“梁兄就算不为弟兄们考虑,也要为了晓生门上下考虑。”
梁涛得了由头,痛心地点了点头:“为了我等,梁某只能对不住门主啦。”
他举起酒杯,吟了些酸诗,勾的整个店中的人跟他高声附和。
宫阳气得快要将那栏杆掰断了,当初他们都是流落在江湖上没人要的孤儿,被晓生门收养回来,才能读书识字,吃饱穿暖,若不是宫残月,他们早就冻死在街上了,哪里还有本事在这里大放厥词。
宫阳心酸地笑了。
舅舅,看看吧,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晓生门。这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将贪婪的嘴脸附上深明大义的名头,就可以高举义旗,勾结虎狼来讨伐你了。
宫阳失魂落魄地走回房中。
她早就该知道的,大婚那天在东山,她遇见八堂主和九堂主就应该明白的。
定然是齐春狼子野心,宫文花对门主之位虎视眈眈,他们跟王长老劝说无果,便生了反叛的心思,想要联手将宫残月拉下马来。
宫阳一口银牙咬碎,心中后悔万分,自己怎么这么不懂事?
宫阳再也按捺不住,拿起手中长剑就要冲出去。
一开门,四人齐齐靠在墙上,定定地看着宫阳。
杨肆说道:“你想好了,若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宫阳苦笑一声,跪倒在地,双眼含着泪光:“师父,对不起,宫残月纵容罪大恶极,可他终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杨肆看了她半响,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拉了起来。
白石和红叶就在她身后,无论宫阳要做什么,她们都会紧紧跟随,绝不退缩。
“这么多天,你总算有点活人气了。”杨肆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们就走。”
宫阳又感动,又难过,绷着嘴说道:“你……师父你不用回去的。”
杨肆摇着头推她,说道:“我说了没有将你一个人扔下的道理,去牵马吧。”
宫阳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转身下楼了。
长孙棠在一旁皱着眉头:“你们这样回去,我总觉得不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呢?”
杨肆靠在她身上:“那更要我们去看着她了,那天走得急,还没拿我娘的信呢。”
长孙棠:“那可是晓生门的内部矛盾,我们这样插手进去,真的好吗?”
“宫阳是我的徒弟,宫文言又教过我,那么我也算半个晓生门的人。”杨肆用刚刚那书生的口气说道:“无可厚非啊。”
长孙棠笑了一下,正要调侃她,忽然听见楼下冒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两人心中都知道,宫阳既然打算回去,那就没有隐藏的必要,她定然忍不住火,跟楼下那群书生打了起来。
两人奔到楼下,宫阳已经跟那为首的书生打了起来,她身边的白石红叶还有那书生的一众人马齐齐退到了店外,在大街上斗了起来。
那书生口里嚷着不会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以男欺女,便收着手,不跟宫阳过招,只是一味躲闪。
宫阳自幼得宫残月悉心教导,后来大病痊愈,武功自然大进,不过三两招就打得着书生额头冒汗,招架不住,只是他仍旧顾忌着面子,不愿出手。
周围人见他落败,都想上前出手相帮。
宫阳笑吟吟地说道:“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诸位才子难不成要打了自己的脸,以多欺少吗?”
众人脚步一顿,其中一人喊道:“梁兄,这疯丫头打上门来,你若是顾于情面落败于人,岂不是亏了我晓生门的面子,且让她一只手,将她打退吧。”
梁涛得了台阶,连忙出手迎战。
宫阳冷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我就算不用手,照样打得过你。”
宫阳背起双手,身子起起伏伏,高矮变化,脚下步法灵活,将书生晃得头晕眼花,他那一掌拍出,却怎么都落不到她身上。
梁涛见宫阳身法灵动,武功显然要胜过自己,自己若是再要面子,可真的要败在这小姑娘手上了,倒不如使出全力,跟她斗个平手,总好过落败。
梁涛打定主意,高声喊道:“这疯丫头对我晓生弟子图谋不轨,晓生弟子何在?今日若是任由她辱我晓生门,诸位又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其余人纷纷拔剑而起,剑尖直指宫阳。
长孙棠拧眉看着,不愿插手,她心中对晓生门终究是有些芥蒂。
那书生更是一手扎在腰间,另一手拔出长剑,刺向宫阳后心,剑峰带着连绵不绝的内力,自脖颈横扫而下,正是晓生门的独门剑招‘惊涛骇浪’。
杨肆冷笑一声,跳了出去,给宫阳递了一把剑,随后将人推了出去,只听叮当一声,杨肆手中的剑断成了两半,地上落着一枚小小的铁球。
杨肆将断剑扔在地上,讽刺道:“原来这就是晓生门的君子之道。”
杨肆眼光毒辣,早看出来这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宫阳虽然武功不低,可太过单纯,哪里遭得住暗器,便被她推了出去。
梁涛被她点破,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瞧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恨不得将杨肆一剑砍了。
梁涛大喝一声,一招‘精卫填海’朝着杨肆扫去,杨肆贴着剑锋微微侧身,腾挪到书生身后,猛地一脚踢在他左腿上,书生身子一顿,朝左顶去,杨肆顺势收脚,他却朝右倒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杨肆冷笑一声:“原来你是王长老门下。”
堂主班和才子班都是由三位长老和才子授课,虽说晓生剑法千变万化,可是这内功都是修炼的同一本心法,只不过每个长老教得阶段不一样,这内力流转的就有那么细微的差别。
当初杨肆和望月见面时为了擒住她,就摁住了她左腿,谁知望月却朝右跌去,杨肆大感奇怪,晓生内力在她体内是顺势流转,打在左腿,应该朝左跌去,可望月却截然相反。
后来望月才告知她,这是晓生门内力分了两派,这就是区别所在。
宫文言跟着齐长老一同修炼,而昔日王长老又是跟着宫残月的父亲一同修炼,宫阳则是跟宫残月一脉相承,所以杨肆见他朝左跌去,就知道他是王长老的门生。
梁涛大惊,没想到这半路杀出来的女人竟然能看清他的武功路数,这人到底是谁?
他大喝一声:“呸!你这贼人是谁!胆敢妄议我晓生门的事,看剑!”
杨肆冷笑一声:“你要试试我的晓生剑法吗?”
杨肆将《三字经》剑法照着宫文言的样子使了一遍,她体内有宫文言赠予的数十年晓生内力,又有《易筋经》将其与少林内力相融合,内力之深厚,当世难逢敌手,普通的《三字经》在她手上好像成了什么绝妙的剑法,一剑刺出去的罡风都刮得梁涛脸颊发疼。
长孙棠提着虎杖,靠在二楼窗边,撑着下巴欣赏着杨肆的身影。
她回想起当初在青州,杨肆不过是乱舞一气,这简单剑法被她使得像是三岁小孩习武,后来读了些书,再使剑法时,便有些沉稳了,像是宫文言的模样。
现在就更加不同了,长孙棠望着杨肆的身影出神。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洒下细细密密的白雪来,长孙棠一怔,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上一场雪来的时候,是在北丰城中,杨肆背着痴傻的她,她在杨肆背上低头看她,现在她依旧在看她,可是心境却是大大不同了。
杨肆手中长剑好似跟她融为一体,不知是剑随人动,还是人随心动,明明都是同一套剑法,可杨肆的招式之间行云流水,雪花甚至随着剑锋的飞舞而摆动。她周身气息超然脱俗,衬得周围那些晓生弟子全成了凡夫俗子。
众人目光都死死刻在她身上。
长孙棠更是双目放光,看得挪不开眼,心中暗暗发甜,这样的人,从今以后可都是跟自己在一起的。
杨肆心想,这些人虽然不足为惧,但若是全部拿下,也要废下一番功夫,倒不如想个办法化为己用。
杨肆看了看望月,高声喝道:“宫阳,还不动手吗?”
众人听了宫阳的名字,心中微微熟悉。
这时白石和红叶跑到宫阳身边,“少门主还请小心。”
众人不认识宫阳却认识白石和红叶,这两人可是前几年才子班的魁首,后来被叫回去伺候门主的外甥女了。
众人这才想起,原来宫阳就是宫残月的外甥女,又听她被人称做少门主,心里便泛起了恐惧。
宫阳怒气冲冲地朝着梁涛走去:“你说宫残月自私自利,那你受了我晓生门大恩,受了堂主班的教诲,又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又是什么意思!”
宫阳发怒的样子,像极了宫残月。
众人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被吓得两股战战,手腕僵硬。
梁涛见众人这般模样,自然不愿意泄气,硬气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晓生门难不成天生就是你舅舅的吗?你身份高贵,高高在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哼,若我舅舅是宫残月,我早就是门主了!”
宫阳冷笑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哼,你深明大义,你揭竿而起!你带着这些弟兄去总坛做堂主,可你用的是什么下作行径!”
“你若当真有本事,怎么不学你师父王长老!他也是从堂主一步步爬起,为了晓生门鞠躬尽瘁,成了长老之后,跟我舅舅大力开设堂主班,让你们能有个机会,可你呢!”
“你恨来恨去,还不是恨你自己出身卑微,还不是要为你自己谋取私利!让我猜猜齐长老是怎么哄骗你的?只要你带了堂主班的人杀上总坛,给你什么位置?堂主?长老?”
梁涛被戳中心思,大声吼道:“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杨肆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忙说道:“宫阳!门主派你前来捉拿叛徒,你却在这里废什么话,还不速速动手!”
众人又惊又怕,门主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心思,所以才派少门主前来捉拿吗?
宫阳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怒目而视,借坡下驴:“你以为你这些小动作能瞒过门主,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奉他的命前来查人!”
宫阳从杨肆身前缓缓走过,眼神略过眼前这些人:“查查看谁对晓生门忠心耿耿,谁对晓生门心怀鬼胎。”
风雪呼呼地吹着,宫阳几乎都要睁不开眼,但是很快,她看见这些人中有人支撑不住了,拿着长剑窜了出来。
“少门主,少门主,我……我是被迫的。”
接着就有一个,两个,三个……
宫阳对这些人并不信任,但此刻少一个人拿剑上总坛,那里的危机就少一个。
宫阳命人将带头的梁涛还有一些顽固分子绑了起来,随后又问清楚了他们的计划。
宫阳猜得不错,以齐长老的威望,真的是一呼百应,他们这一批人,已经是最迟的,还有三批人早早就出发了,估计在大婚当天,就上了总坛。
宫阳心中愈发悔恨,面上却又一点不能显露,还要装作自己早有打算的样子。
杨肆和长孙棠站在楼上,看着宫阳拷问他们,下达命令,心里都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长孙棠:“我觉得宫阳还挺适合做他们门主的。”
“怎么说?”
“这些晓生门全部都是些文绉绉的书生,读书人嘛,最大的特点就是能装,宫阳小小年纪,才华横溢,但是我看演技已经十分了得,这个门主之位,应该是能行的。”
杨肆问道:“你也是读书人,你也能装吗?”
长孙棠耸肩:“我以前挺会装腔作势的,现在不会了,现在你比较会装。”
杨肆佯装恼怒,拿头撞在她肩上,又不想抬起来,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若是不能加快速度,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回去,那可就糟糕了。”
长孙棠鲜少接触这些,便问道:“大雪什么时候封山?”
“这要看雪的大小,山的大小,人的多少。”
杨肆叹道:“这浏山一带,人不算多,但是今年的雪额外大,我们三个人快马加鞭才出来,现在多了这么多人,回去的路上,定然要花更多时间,若是加快速度,只要雪不再多,那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