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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下何处寻自在 南山城中赌场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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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肆没有打伞,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追来了乌泱泱的人群,杨肆看着李府的人大肆搜捕自己,只想躲,躲得远远的。
躲到一个没有长孙棠的地方。
杨肆御起轻功,长孙棠之前叮嘱她“稳健运气”“少林内力不要乱用”,这些话她全部弃之耳后。
长孙棠说稳健运气,杨肆置气一般,猛提起一口气,大步奔向城外。
长孙棠说引气沉丹田,杨肆便引气上百会,御起轻功,飞一般地南行。
长孙棠说体内两种真气要匀称着用,杨肆强行运功,顶着自己十几年的少林内力,直直走了整整一天。
若是有稍懂医道的人在此,都要直呼凶险,杨肆此番分明就是要走火入魔。
直到晚上,杨肆终于撑不住,她周身真气错动,心口发疼,浑身冷汗,力竭地倒在一座城池外的墙根处。
迷迷糊糊之中,她看见城门上提着三个字,可她识字不多,只认得个“南”字。
杨肆心想,北丰城离自己应该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也不管雨水泥土,缩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疼晕了过去。
没有遇见长孙棠之前,她就是这样,席地而睡,随遇而安。
遇见长孙棠后,一颗心全然牵挂在她身上,自在潇洒反不如初了。
这一晚上,杨肆头一回梦魇了,梦里有水,有火,还有长孙棠。
她一开始对着她笑,后来一剑过来,抹了她脖子。
杨肆猛然惊醒,骤然起身。
却是砰的一下,额头撞上什么东西。
“哎呀。”
一个小乞丐坐在她腿上捂着额头,少女单薄如纸,浑身脏兮兮的。
阿菁惊喜道:
“哎呀呀,你没死,你没死,哈哈哈,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你以后可要孝敬我。”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抓起破烂的瓦罐递给杨肆,笑得灿烂:“你喝水,我去给你拿饭。”
杨肆接过水罐,饭碗也是破的,里面放了两个半烧饼,还有半个鸡腿。
杨肆想道一声多谢。却觉得喉间一阵剧痛,宛若刀割针刺。
杨肆一手撑地,一手捂上喉咙,连咳了好几声,却只发出沙哑的气声,强行提气,想要说话,一阵剧痛涌上,吐出一口鲜血。
“呃……呃咳咳。”
阿菁吓坏了,连忙拍着她:“你……你怎么吐血了啊,你……”
杨肆望着手中残破的水罐,她说不了话了。
她心想,大抵是自己昨天太过放肆,伤到了哪里吧。
她又想,若是长孙棠知道了,肯定是要生气的,但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跟长孙棠怕是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杨肆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阿菁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哪里讨饭最多,哪里的人好,哪里的人坏。
她说了半天,都有些口渴,拿起水罐一饮而尽,怯生生地说: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把你捡回来,就想有人陪我说说话的,这样一个人睡在这里,就不冷了。”
杨肆一怔,拉着她脏兮兮的手放在自己脖颈,随后张张嘴,又摇摇头。
阿菁从没见过不嫌弃自己的人,可杨肆不仅不嫌弃她的饭,也不嫌弃她,还拉她的手,阿菁心里默默把杨肆划入了自己的地盘。
“啊,你是哑巴,是不是?”
杨肆点头。
阿菁了然,“没关系,那……那你家在哪?”
杨肆又摇头。
“不想回去还是没家了?”
杨肆点了两下她的手。
阿菁很聪明:“你是没家了?”
杨肆点头。
阿菁又说:“那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今天已经天黑了,讨不到什么东西的。”
杨肆咬着干饼,囫囵下咽,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座小破庙,漆金的佛像破败不堪,地上全是干草灰尘,杨肆用心听着,除了几声鸟叫和阿菁的声音,就在没别的了,很是安静。
阿菁也咬着饼:“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这里又能挡风,还能躲雨,大彪还……哎呀,总之这里就是好极啦。”
两人吃完了饼,阿菁翻开佛像后面的地砖,取出被子,又掏出来两块火石,手脚利落地生了火,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杨肆醒来时,已经看不见阿菁的身影了,只是地上摆了一罐水和半张饼。
杨肆吃了干饼,喝了水,恢复了力气,便想出去走走。
破庙外头只有一条阿菁的脚印,她顺着脚印,出了山,人渐变多,她又回到了前几天昏迷的那座城池。
南山城。
杨肆跟着人群进城。
城里当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周围包子面馆,看得杨肆饥肠辘辘。
她正想进去偷些吃的,却忽然听见巷子当中传来几声叫骂。
杨肆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乞丐,七八个年轻的小子围住了阿菁。
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正是阿彪,他手中还拿着一只热乎的烧鸡。
阿彪抽起地上的竹棍,在手上晃悠:“你还不老实?”
他把竹棍扬起,做势要打。
阿菁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众人见了,哈哈大笑。
阿彪一边笑,一边拿棍子去戳她:“你要是不把昨天的钱交出来,我就给老大说,你偷了三贵的钱,让他把你卖了。”
阿菁也是硬气:“我……我昨天肚子疼,哪也没去,什么都没要到。”
阿彪嗤笑一声,把烧鸡递给手下,提起竹棍就要打她,棍子没落下,反倒脚底一滑,摔了个狗吃屎,趴在阿菁面前。
阿菁想笑,却不敢。
阿彪慌忙起身,又要提棍,却双膝一弯,对着她跪了下去。
周围几个半大的小子都忍不住嬉笑起来。
阿彪气得脸红,扔了棍子,举拳砸去,阿菁抬手护头,不知怎的,阿彪竟直接撞上她手肘。
“哎呦。”
“阿彪!老大!”
阿菁揉着胳膊肘,阿彪捂着嘴,吐掉了两颗牙。
阿菁这下实打实地笑了。
阿彪心里害怕,拿着棍子乱指:“这……这小东西会妖术!上上上!给我上!”
周围人互相看看,不敢动手。
“你们不上,等着我回去抽死你们!”阿彪挥舞着棍子带头冲了上去。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女,一把夺过阿彪手中竹棍,随意挥舞了两下。
只听周围人都哎呀,哎呦地叫了起来,捂着膝盖,倒在地上。
阿菁大叫起来:“哎呀……你你你,你好厉害!”
杨肆微微一笑,从身后掏出了阿彪的烧鸡。
阿彪怒目圆瞪。
阿菁很是神气:
“我告诉你阿彪!你以后再欺负我,就是这样的!她可是我的人,以后南山城里,你不许吃烧鸡了。”
阿彪转身就想跑。
杨肆竹棍一扬,点向他腰间,钱袋子的声音很是明显。
阿菁:“你要钱?”
杨肆点点头。
阿菁大喜,立刻喝道:“听见没?把钱拿出来!”
阿彪只能哆嗦着把钱交出去。
杨肆又点点地上的人,阿彪将钱袋子一个个摸出来,交上去。
阿菁又看看杨肆,杨肆收起竹棍,这才放他们离去。
阿菁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好厉害,你的功夫在哪里学的?我刚刚都没看清,你是怎么把他们打倒的?啊啊,忘记了,你是哑巴,那你会写字不,可是我不认字啊。”
杨肆不知如何回答,便摇摇手里的钱袋子。
阿菁嘿嘿一笑:“没关系,我们今天有烧鸡了,走!”
她拉着杨肆就要回破庙,杨肆却拉着她走进了城中最豪华的客栈。
阿菁头一次进这种地方,僵得手脚都麻了。
杨肆走进店里,云淡风轻地扔钱,随后指了指楼上。
掌柜的见钱眼开,极有眼色,不仅好酒好菜地伺候上,还送来了热水,供两人沐浴。
阿菁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顺眼多了,杨肆想起曲闻珊当时给她擦脸,便也拿手巾给她擦脸。
往后几天,有了杨肆撑腰,阿菁在南山城中的乞丐群中都是横着走的,两人每天胡吃海塞,没钱了就去找阿彪他们要,日子过得潇洒又滋润。
有一天晚上,杨肆带着阿菁买了好几身新衣服,回到客栈。
阿菁靠在浴桶,望着桌上的烛火,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你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仙女吗,你是不是一说话,就要回天上去了。”
杨肆被她逗笑,却又想起来当初长孙棠给她疗伤时的样子,又笑不出了。
阿菁沉思着,这些天她经常这样,笑着笑着就低下了头,很难过的样子。
阿菁抚着盆里的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杨肆想了想,比了个四。
阿菁:“啊,你叫阿肆,对不对?”
杨肆点点头,阿菁站起来开始穿衣服:“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就是你的朋友了,走,我带你去吃南山城中最好吃的糕点。”
杨肆看着她赤裸的身体,又想起了长孙棠。
师父以前说过,女子不能在别人面前袒胸露乳,可是……
山下的人好像都不在乎,阿菁也不在乎,长孙棠给她疗伤的时候也不在乎,可自己……却有一些在乎的。
杨肆心想,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想着长孙棠。
好像刘小姐思念张公子一样。
杨肆心里一惊,可是长孙棠不是男子啊。
那自己呢?
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子?
长孙棠会思念自己吗?
锦香阁 是南山城中最好的酒楼,它的地段也是在南山城中最繁华的地方。
两人吃饱喝足,正要返程。
一个男人迎面走来,杨肆怔在原地,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阿菁连忙上前:
“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位大爷,我朋友走路不看路,真对不起。”
大爷挥了挥手,本要放她离去,却盯着杨肆开始上下打量,猥琐道:“既然是你撞了我,那就你来给我道歉。”
阿菁:“大爷,我这朋友是不会说话……”
“噢,不会说话啊。”大爷嘿嘿一笑,要去摸她的脸:“那跟我回府,跟我好好道歉。”
杨肆冷眼瞧着他,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她刚刚愣神是因为这人长得有些像马詹。
男人被打蒙了,抽出腰间长刀就要逼她就范,杨肆反手夺刀,只三刀,就将他脸上的胡须割得干干净净。
阿菁戳着他腰间钱袋。
男人拱手送上,阿菁掂量着,惊道:“怎么这么多钱?”
男人苦着脸:“这是我刚从赌场赢得。”
阿菁挥挥手,男人劫后余生,落荒而逃。
阿菁揪着满地的胡子:“哇,你好快的刀啊。”
杨肆伸着刀拨弄着地上的胡子,眼底的疑惑很明显。
阿菁说提着胡子放在自己下巴上:“你割他的胡子干什么?”
杨肆指着自己的脸,又指指阿菁,又指着胡子。
阿菁转着眼睛:
“啊,我懂了,你要扮作男人是不是,当男人有可多好处啦,可以去好多去不了的地方,隔壁的小豆子,就因为他是个带把的,所以他就能去读书。”
阿菁说着,把地上胡子抓起来,又去后厨要了些胶,三下五除二地给两人沾了一脸的大胡子。
两人换了衣服,自在地走在路上。
阿菁兴奋极了,好像南山城中每一处地方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好像她终于自由了,好像她不会被人欺负了。
杨肆却开心不起来,她不喜欢胡子,她想起来,师父年纪大了,有白胡子,长孙极有黑胡子,马詹还没有胡子,可是他迟早会长出胡子。
那若是长孙棠不喜欢,可不可以不成亲?
若是长孙棠喜欢胡子,那她也可以天天粘着胡子。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跟长孙棠成亲了?
杨肆胡思乱想着,阿菁叽叽喳喳地拉着她去了赌场。
“阿肆,刚那人就是在赌场赢了这么多钱,我们也去看看。”
进了赌场,阿菁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只有男人才能进来,也有女人在赌。
赌场灯火通明,开局的人高声叫喊,噼里啪啦的银子声和银票声听得阿菁眼睛都红了。
她和杨肆一起看着,没多久就看明白了规则,纷纷将钱袋子掏了出来。
阿菁叫喊着:“大大大!小小小!”
杨肆不能说话,却也是将钱大把大把地扔了出去。
当人能够轻易获得自己平常难以得到的东西时,人就会被冲昏头脑。
阿菁输得很快,钱袋子空了后,她就跟在杨肆身后,看着她玩。
整整一夜。
杨肆在赌场沉寂了整整一夜,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满是浑浊,只是死死盯着骰盅,骰子,牌九。
只一个晚上,她就摸清了赌场所有的游戏,阿菁跟在她身后,杨肆赢多少,她就收多少。
第二天一早,赌场的人都换了一轮,就连阿菁十分疲惫,先回了客栈,可杨肆还没有下赌桌。
能够在南山城里开起这么大的赌场,没有点真本事,肯定是不行的。
赌桌上新换了一位庄家,庄家是个文雅的男人,他坐在桌后,慢悠悠地摇着骰盅。
杨肆能够听清每一个人摇得点数,可是这人手上带了内力,她听不清,只能赌。
庄家当然不是吃素的,杨肆赢了一个晚上,他怎么可能放人轻易离开。
很快,杨肆身边围满了人。
这些人大声地叫嚷:“大大大!”
“小!押小!”
“他大爷的,老子全压了!”
在杨肆手中,钱已经不是钱了,只是一个换取答案的工具。
在这里,她好奇点数,用钱就可以换来点数,在别的地方,都没有这么快的方式。
庄家看出了杨肆不过是初出茅庐,宰起她来跟杀鸡一样。
一个时辰之后,杨肆输了一半。
她身旁一个长须老人说道:“小兄弟,收手吧。”
杨思置若罔顾,接着往下扔钱。
老人摇摇头:“你就要输光啦。”
杨肆已经输光了手里所有的钱。
庄家脸上挂着笑:“这位客人,不如明日再来,或者……我们赌场先借给你,来日奉还。”
杨肆掌中空空,如梦方醒。
她说不了话,庄家以为她不借,一挥手,众人熙熙攘攘地就要将她扔出去。
杨肆扒着赌桌不下,她生性古怪,现在一时看不透这人的手法,只觉得心中郁结难解,难以释怀。
但是就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知道这人是怎么操控骰子的了!
杨肆慌乱地在身上摸着,忽然在后颈衣领处摸到一条硬硬的东西。
她扯开衣领的线,发现是一根细细的金钥匙,杨肆也不管是哪里来的,铛的一声就扣在桌上。
她身旁那长须老人大惊。
原来她这根金钥匙是那天在郊外树林,黑轮塞进她衣领的。
黑轮本是自在门弟子,心怀不轨,觊觎自在门门主之宝,便偷了这钥匙。
自在门弟子马詹奉门主命令,前去拿回钥匙,在那树林中,黑轮本打算将钥匙暂时放在杨肆身上,待躲过了马詹,再回头来取。
谁料杨肆一刀将人杀了,这自在门的钥匙就永远留在她身上了,直到今天她才摸了出来。
而那长须老人正是自在门门主,许由。
他看着杨肆拿着他的钥匙,心中疑窦丛生,却仍旧不动声色,在她旁边看着。
庄家见了金子,更是双眼放光,手下轻动,势必要赢下这局。
许由心中暗笑,“这傻小子真是又蠢又贪,这世间,哪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呢?”
杨肆压大,他就压小。
众人都齐齐看着赌桌,可惜,十点小。
许由冷笑一声,略施小计,金钥匙辗转反侧,又回到他手上。
杨肆又输了,却还要赌,她不借钱,也不走,庄家挥着手要赶她。
“呃……嗯嗯嗯!”
杨肆点着自己,眼冒精光,又点着桌子,意思是要拿自己当筹码。
众人皆是一惊,自古以来,赌钱的不少,赌人的可是不多见。
就连许由也略微惊讶。
庄家笑得狐狸似得,拿出一张卖身契:“这位小兄弟有胆色,若是输了,你就签了它,给我赌场打二十年的工,如何?”
杨肆直直点头。
庄家:“还没请教,小兄弟大名?要换多少银两?”
杨肆指着嘴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一两银子,只要一两。
众人皆叹,没想到她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哪有人把自己只卖一两的。
庄家微微一笑,哑巴也无所谓,这局她输定了!
庄家稳操胜券,云淡风轻。
这骰子是特制的,只要用内力掼在桌底,就可以改变点数,手上功夫,熟练就好,不用多高深。
杨肆依旧压大,众人想看,却又不敢看。
他故技重施地将内力灌在桌上,随后云淡风轻地开盘,看都不看就要让杨肆签。
可众人欢呼齐齐欢呼!大声高喊:“大大大!十三点大!啊哈哈哈!”
庄家大惊,低头一看,真的是大!
他心中一慌,该死,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杨肆咧嘴一笑,抓起一两银子,又扔了下去。
庄家整整衣衫,严阵以待。
杨肆依旧压大。
许由一眼就看出了是大,他心中暗赞,原来他也不傻啊。
杨肆拿下二两银子,接着压大。
开出来还是大!
还是十三点!
庄家一惊,怎么回事?
就算他看穿了自己的伎俩,也不可能一直控制住骰子在十三点。
庄家额上冷汗直出,真是邪门了。
他心中焦急,手上开始施力,杨肆的内力自然比他强。
自然还是十三点。
许由武功高强,又在赌场混迹多年,怎么可能看不穿两人手下动作。
许由无聊地摇摇头,转身就走。
刚踏出赌场,杨肆却也走了出来,显然是要停手的意思。
许由大感好奇,依他看,这哑巴少年已经拿捏了赌场骰子的性质,再用上一点内力,在赌场算是无敌了。
为什么他刚刚急得压上了自己都要赌,现在才赢了八两银子,就收手了?而且还有这金钥匙,他是怎么得来的?
许由好奇大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