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也要当女帝》苹果烟

9、下掖庭（二改）

　　亲卫拔出长刀，扫去羽箭。
　　由于他们功夫高超，十余人几乎都没有伤到毫毛，仍旧马不停蹄地奔跑。

　　周珩心底一片暖意，可没等感动完，长街尽头杀出数十名锦衣卫，那明红色的飞鱼服分外显眼，压迫感十足。

　　火红锦衣卫与暗绿亲卫打在一起，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周珩竭力克服恐惧，从亲卫背上下来，害怕影响到他打架。
　　可她刚站稳在地，那名亲卫的脖颈就被利刃划破，血柱溅到她耳畔。

　　另一头，楚昀的撵轿缓缓行过来。
　　八人抬着轿子，而他轻巧地抚摸玉扳指，十分休闲，与这里残酷的厮杀，仿佛是两个国度。

　　“我就在这，你们别打了！”周珩喊道。

　　没人理她。

　　亲卫武功再高，也仍旧寡不敌众，再加上接连不断的箭雨，最终，最后一个暗绿色的亲卫被刺中心口，直挺挺地仰面倒下，两眼正对着周珩。

　　长街上一片死寂，锦衣卫有序疏散撤离，城楼上的人脑袋也都不见了。

　　周珩瞪大双眼，看了看行进中的楚昀，又麻木地看向横尸的地面。

　　她终究还是连累了一群人……

　　死亡是如此的轻飘飘，活着却如此沉重。

　　周珩嘴角扬起一个苍凉的微笑，愣愣地握住面前的刀。

　　此次计划败露，她注定是要死的。

　　与其落得极刑，不如自行了断，留个全尸，博个威名。

　　这样想着，她将刀刃架在脖颈，闭上双眼，准备用力——

　　咻的一声，一只羽箭飞过，锋利的羽毛将她下巴割破。
　　那箭头正中刀刃，将它震开，周珩手一软，那把刀脱了手。

　　周珩刹那转回头，只见楚昀手拿一把弓，闲庭信步走向她。
　　他脸上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愤怒。

　　周珩登时愣住了。

　　他在气她自刎？他真如李璟言猜的那般，对她动了情？
　　周珩清晰听到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嗓子眼。

　　若说凭证：
　　天牢里的伙食不是馊的，草席是新的，连她的衣服也没有寻常囚服那股汗酸味……

　　恐怕是顾忌她前朝公主的身份，所以纵使对她有意，也不能纳她为妃。

　　周珩想了一大堆，回过神来，发现楚昀已走到面前，于是不卑不亢道：“陛下。”

　　楚昀沉默片刻，冷笑道：“一个前朝犯人，朕不杀你，你倒自寻死路。”

　　周珩垂眸，平静道：“成王败寇，周珩无话可说，只求一死。”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好！”楚昀突然嗤笑一声，拍起手来，“于申，拿毒酒来！”

　　唤做于申的内侍接旨，很快就端来一个玉壶，酒盅是幽幽的白瓷，酒液流出，清清亮亮，澄澈透明，连着那清脆的声音，似风铃撞击，显得格外优雅。

　　楚昀笑眯眯坐下，幽幽道：“你既求死，那就喝了它吧。”

　　周珩抬头凝视他，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像麋鹿的眼睛，清澈见底，水光涟漪。

　　“你用那种眼神瞧着朕是何意，还是怕死了？”楚昀声音低沉，语气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周珩微笑起来，摇摇头，轻声道：“周珩只求，陛下网开一面，将我的全尸和我周家全族，葬在一起，也好让我们团聚。”

　　楚昀笑容一僵，再一眨眼，周珩已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毒酒竟然不苦，还有点甜腻。

　　“多谢陛下赐死。”周珩最后漏出一个笑容，给自己找好了位置，躺下闭眼。

　　爹娘生等她呢……

　　等了半天，正午悬挂的太阳太大，热烘烘的阳光将她眼睛刺得疼。
　　周珩懵然睁开眼。

　　眼前一暗，楚昀居高临下望着她。

　　她这么快变成鬼魂了吗？可是毒发为何一点也不疼？

　　周珩摸了摸身上，猛地坐直。

　　随后，楚昀爆发一连串极大的无情的嘲笑。
　　“周珩，朕赐你的桂花酒酿好喝吗？”

　　周珩瞬间傻眼，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她低声喃喃道：“我以为毒药就是甜的，让喝下它的人，心里少一点苦涩。”

　　楚昀笑声停止，饶有兴致道：“你镇定赴死的样子，倒是有意思。”

　　周珩满心不解，淡淡道： “我已是强弩之末，命如草芥，陛下何必捉弄我取乐？”

　　楚昀乌黑的瞳仁纯粹而深沉，望着它，像是在凝望深渊，看久了，便不寒而栗。
　　他幽幽看着她，轻声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话音落，他俯下身，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语气森然。
　　“朕今日可是射礼还没结束，就陪你来玩耍……你可要回报朕。”

　　周珩不愿直视他双目，垂眸看他腰间玉带，“陛下想让我来当活靶子吗？”

　　楚昀又是一怔，随后轻笑出声，“不愧是做过公主的，想法就是傲慢。可惜，朕可没你那么残忍……”

　　他一把拽起她的手腕，笑道：“既是射礼，来陪朕射箭。”

　　周珩心思一动，似漫不经心道：“若我赢了，陛下便下旨赐死我吗？”

　　话音刚落，楚昀侧目，一记眼风扫过，“上来就跟朕提条件，谁给你的胆子？”

　　周珩紧咬双唇，面部因嗔怒而有些褶皱。

　　楚昀坐上撵轿，看着她，勾了勾手。

　　周珩强忍着心底的不悦走到他身旁。

　　“若你输了，便下掖庭，去做最末等的洒扫婢女，好好丢一丢周家人的脸。”楚昀漫不经心道，“若你赢了……”

　　周珩冷着脸竖起耳朵。

　　“可以做一等婢女。”

　　“……”周珩暗自咬紧牙关，“周家人除了我，已尽数殡天，没脸可丢了。”

　　“是吗？”他轻飘飘道。

　　“所以陛下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周珩立在原地，沉声道。

　　“杀了你，太轻松了。”楚昀扭过头，冷冷睨着她，“丽朝亡国公主，活着受辱，朕才开心。”

　　周珩沉默片刻，突然爆发一阵笑声。

　　“陛下到底是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如此恐惧丽朝，连我一个女人都这样放在眼里！”

　　楚昀面色一凛，冷声道：“别得意，朕会派人盯着你，永远不让你死。”

　　*

　　草场上，周珩听到旁边的窃窃私语。

　　上场前，楚昀命人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还蒙着脸，明显不希望旁人认出她。

　　周珩心底有一瞬间的不解。

　　可楚昀很快就说：“朕不想被传出去和婢女比箭。”

　　周珩双手攥紧弓箭，冷冷扫过席间，看到早晨在天牢见过的德妃，旁边还另有几个陌生面孔。

　　其中一女人，她看着极其面熟，像极了曾经父皇的嫔妃。

　　一个不注意，她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对方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周珩转回头，才发现楚昀正眯着眼看她。

　　“别找了，李璟言不在这里。”

　　周珩蹙眉，手心里，弓线勒紧皮肉。
　　她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问：“他在哪？”

　　于申站在中央，说完规则，楚昀便准备拉弓，席间嗡嗡的讨论声瞬间消失。

　　“死了。”他不带情绪地说。

　　“嗖”地一声，羽箭离弦高飞，稳稳刺中靶心。

　　周珩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硬生生空掉一块，哗哗淌血。

　　席间爆发热烈震天的掌声，数百个人齐声喊：“陛下威武！”

　　于申恭敬地拔下箭，双手捧着，乐呵呵呈到楚昀手中，随后转头对周珩说：“该你了。”

　　周珩视线呆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个木雕。

　　于申在她眼前晃晃手，大声道：“该你了姑娘！”

　　周珩回过神来，只觉天旋地转。
　　随后她眼神一凛，竟把箭头一转，直冲楚昀。

　　“你干什么！”于申惊呼着扑到楚昀身前，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像护崽的老母鸡。

　　楚昀眯着眼，面色波澜不惊，也不出言制止，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间众人也看到这一幕，不少人愣愣站起来，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护驾！护驾！”有人说。

　　周珩却突然调转方向，向靶子中心射出箭。
　　羽箭直直飞出，竟也稳稳扎中靶心，和楚昀不相上下。

　　楚昀眸光一闪，唇角勾了勾。

　　除了鸟鸣声，席间寂静一片。
　　片刻后见无事发生，便又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周珩用力□□表情，眯眼对楚昀道：“陛下在骗我。”

　　楚昀推开于申，漠然道：“为何？”

　　“李璟言太过重要，陛下纵使想，也杀他不得。”

　　言毕，楚昀默不作声，冷冷拉满弓放出箭，那支箭带着十乘十的狠辣，仿佛在发出寂静的咆哮，戳进靶心，像是要扎破它。

　　周珩知道自己猜对了，楚昀并不会杀李璟言，心下顿时安详开来。

　　方才那一支箭，她已经使上了全力，此刻已经力竭…她把手缩进衣袖，掩盖手腕的颤抖，不希望楚昀看到她的弱小。

　　不论丽朝还是庆朝，甚少有贵族女子对骑马射箭感兴趣。
　　她射中一次靶心，恐怕已经超过九成的女子。

　　就刚刚，她察觉到了楚昀细微的情绪变化，清楚看到，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赏识。

　　手腕终于停止颤抖，周珩深呼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挽弓，自然而然射中靶子外环，输掉了比赛。

　　楚昀轻笑，“看来天意如此，你只能去掖庭坐洒扫婢女了。”

　　周珩后背隐隐渗出一丝冷汗。

　　*

　　晌午，周珩由太监带着到后宫，一路上她看到不少忙里忙外的宫女，装束简单，脚不沾地。

　　太监将她交接给嬷嬷，再由嬷嬷将她带到掖庭。

　　宫女众多，十人住一间房，这会大家都在外头忙，傍晚才能回来吃饭睡觉。

　　身后静悄悄的，周珩快步走进堂屋，抹了把冷汗。

　　楚昀的话让她有些噤若寒蝉，仿佛自己真的被尾随一样。

　　“嬷嬷辛苦了。”周珩把小包袱一放，笑着塞给她一锭银子，“往后请嬷嬷多指教。”

　　收了银子，嬷嬷喜笑颜开道：“咱们宫里头宫女多，活都有人干了，你看起来没做过粗活......可会什么才艺？”

　　周珩面上一喜。

　　尚宫掌管文书，尚议掌管礼仪，她对这两个地方甚熟悉，不如直接请嬷嬷把她调进去？

　　“嬷嬷，我熟悉乐舞、宴会礼仪、还会写字识字......”

　　嬷嬷一愣，眉头缓缓皱起，低沉道：“会这么多，人也生得俊俏，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周珩面带难色，不好意思道：“不瞒嬷嬷，家父是礼部光禄寺卿身边的小官，上回出错，被推出去顶罪了，我作为罪臣之女，被贬到这里......”

　　是人就会有同理心，特别是苦过痛过的过来人，周珩临时想的说辞，真的唬了过去。

　　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想到堂堂光禄寺卿的手下，也这么如履薄冰...更何况我们这些小虾米？”

　　周珩惋惜道：“嬷嬷说的是。”

　　“过两日，尚食局的女官要来掖庭选人，到时候我推荐你去！”嬷嬷抿唇，轻轻抚摸周珩的头发。

　　周珩先是诧异，随后喜不自胜跪下道：“多谢嬷嬷！”

　　“谢什么，你这样有本事的姑娘，不应当一辈子做洒扫奴婢。”嬷嬷将她轻轻扶起，温柔道，“像我老婆子这种家里穷苦的，哪里有钱供女儿读书？”

　　周珩抿唇，面带愧色抓住嬷嬷的手，“嬷嬷该这么想：做洒扫奴婢意味着不会卷入权力场，一生平安无忧，长命百岁！”

　　嬷嬷先是一愣，随后眼睛渐渐亮起微光，调侃道：“你这丫头，嘴巴倒是伶俐！饿了吧，我去拿刚才剩的馍馍给你！”

　　周珩欣然望着嬷嬷的背影。

　　嬷嬷回来后，皱紧眉头对她说：“丫头......这我可不能推荐你去尚食局了！”

　　“发生了何事？”周珩站起身，“是不是有谁对您说了什么？”

　　嬤嬤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

　　周珩循着她的身形看过去，见到一小内侍的背影——正是楚昀身边的于申。

　　嬷嬷语气严肃，“寅时起床，趁圣上上朝前，把乾清宫里外洒扫干净。回来吃早饭，吃完以后洗衣服、烧火、帮着做饭......”

　　周珩默默地点头回应，心下寒冷。

　　*

　　连着做了几天活，周珩本以为自己这废柴一样娇弱的身子会撑不住，没想到擦地生火这些粗活做多了，她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平日常有的头昏脑涨、胸闷气短，没几天就好了不少。

　　曾经御医为她诊脉，说她五行缺火土，喜火土，原来补火便是自己去捡柴生火吗！

　　想来她就连在尧城乡村里，也因为有林骏兄弟的守护，从来没做过粗活。

　　每当她觉得愧疚，想帮个忙，林骏就把她推开，“快放着吧，珩儿的手是拿笔的，不是干活的！”

　　想到林骏，周珩不免伤感。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周珩不自觉在乾清宫门口发上呆，一旁的宫婢芙蓉见了，以为她在偷懒，于是破口大骂道：“那个谁，不干活发什么呆？”

　　周珩还没反应过来，芙蓉的抹布冷不丁扔过来。

　　她下意识接住，结果那抹布吸抱了脏水，皆弹到她脸上。

　　周珩没计较，自顾自到水桶边，把那抹布拧干，好脾气地还给芙蓉。

　　芙蓉白瞪她一眼，讥讽道：“这都不生气，怕是个傻的......”

　　旁边一宫女应和道：“人家啊，从前是官家小姐，看不上我们掖庭！”

　　另一人说：“官家小姐怎么了，得罪了圣上，还不是跟我们平起平坐，人啊，就得认清现实......”

　　周珩自顾自擦着大门，一言不发，外人看来，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她倒不是想当软柿子，只是她顾忌的事情太多，不想为眼前这些小事耗费心力。

　　装聋装瞎装傻，能避免太多麻烦。

　　不知何时，一个轻飘飘的身影悄然走到周珩身后。

　　周珩愣愣转过头，迅速厌烦地皱紧眉头。

　　真瞎子的大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