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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池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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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和叶少黎对视一瞬,便站起身去擦地,擦得极其迅速熟练,汗液横流。
没想到叶少黎愣了一会,自顾自走到水桶旁,拿起个吸满水的抹布,冷着脸走到她面前,淡淡道:“扔回去。”
周珩神色一凛,盯着他手里的抹布沉默几秒,眼里酝酿出泪水,仍低下头擦地。
叶少黎举着脏抹布的手愣在半空,土灰色的脏水顺着他的手流到干净的白袍上。
芙蓉盯着他们看了一眼,手上忙不迭干活。
猝不及防,叶少黎拧眉,把抹布往地上一扔,猛地抓住周珩的手腕,强行将她拉走,“跟我来。”
“你是提早来上朝的大人吧?”周珩语气疏离冰冷,“奴婢是下等宫女,不知道哪里能帮上大人。”
叶少黎顿了顿说:“我的笏板不见了,想是落在了何处,你熟悉,带我找找。”
周珩点点头,转头和芙蓉说:“芙蓉姐姐,我带这位大人去找笏板。”
芙蓉满脸不悦,但并没说什么,只是嫌恶地摆摆手。
天色蒙蒙亮,周珩带着叶少黎来到一僻静角落。
那日在尧城,她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叶少黎是个得脸的谋臣。
“我原以为你是来落井下石的。”周珩语气不带情绪,有意无意地压低嗓子,显得整个人气质破败,“其实她们并非你刚才看见的那样,平日对我都很好的。”
叶少黎一顿,眉眼满是担忧的神色,“我都看见了,公主莫要骗我。”
周珩萧瑟一笑,摇摇头,凄惨道:“说来,若不是师傅找到我在尧城,或许......”
“我那是权宜之计...圣上惧怕皇位不稳,拼命想找到周家人,我为了邀功升官,才...”
周珩回避目光,心中升起无限讽刺。
她静默片刻,平静道:“大丈夫,确实该以功名利禄为重...那师傅是怎么找到我的?”
叶少黎明显松了一口气,柔声道:“这个公主就不必问了,叶某自有方式。”
周珩回忆起云陌那张冷峻的脸。
叶少黎曾是琴师时,就与云陌有深刻的联系,早在云陌客栈相救,周珩就认出了她,只是没有选择揭穿。
“那师傅今日来找我,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也该回去干活了......”
“公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我为你指一条明路?”
周珩眼神一动,“是何明路?”
叶少黎大义凛然道:“叶某曾搭救过淑妃的父亲,我可以求她把你捞出来,以后起码不用干这些粗活了!”
周珩眼里水光潋滟,不经意撩头发,展示她的手。
她的指缝间、指甲里、掌纹纵横处,遍布细小的伤口、新茧、脏污。
叶少黎微微张口,小心捧着她的手,心疼道:“可怜公主千金贵体,沦落至此......”
周珩小心观察他的表情,脸上有些似笑非笑,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兴奋。
“以前公主为救我,罚了段总管,我便在心底暗暗发誓,将来要爬到有机会帮到公主的位置。公主不知道,如今叶某有多高兴。”
“幸好当年帮的是叶师傅...”周珩语气软和不少,脸上笑着,可眼底微寒,“您是唯一还牵挂我的人了。”
叶少黎垂眸,颤抖地张开双臂,周珩差点吓得后退一步。
“公主...”
周珩抿唇,轻轻迎上他的怀抱,感受到他周身一震。
周珩皱起眉头,轻声问:“可以再求师傅帮我两个忙吗?”
“什么都可以,公主只管说。”叶少黎嗅闻着她发间皂角的香气,闭起双眼。
“其一,我想托您得空了帮我送一封信到尧城......”
话音刚落,叶少黎突然推开她,眼里带了些冷冽,“公主莫非还惦记那个庄稼汉?”
“不不,我只是想告诉阿泽他们我还活着,再给他们寄一些钱...”
“哦,原来如此。”叶少黎迅速变脸,漏出笑容,“我都忘了,那庄稼汉早死了,公主怎么会惦记死人呢。”
周珩垂眸,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道:“其二,国师...”
“公主曾经,真的与国师有婚约?”
“有过,不值一提。”
“那公主还念着他吗?”
周珩飞快道:“当然不会!再说了,我如今处境落魄,除了你,谁还会理我...”
“父亲去世后,叶某也是如此...公主放心,我定会救你。”叶少黎面色凝重,“李璟言挨了五十板子,正在府中养伤。”
周珩心底瞬间揪紧。
*
快到上朝的时间,周珩终于干完了活,拖着直不起来的腰杆子、僵冷的手、酸胀的腿,跟着一众宫女回掖庭吃早饭。
早饭是豆腐白菜和白馒头,馒头蒸得十分夯实,一口下去嚼半天,必须得就着清汤咽才能咽下去。
从前她犯懒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眼就有饭吃有衣穿,满宫亮堂干净,原来是一帮如此辛苦的人在为她负重前行......
幸好,她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刁难下人。
周珩正和馒头拼搏,就见芙蓉清清丽丽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羹。
她走路大摇大摆,直直坐在周珩对面。
小宫女顺势捧场道:“不愧是芙蓉姐姐,什么好东西都有!姐姐可以给我尝一口吗?”
芙蓉默不作声,冲着她翻了个白眼,那小宫女面色一窘,识趣地走开了。
周珩刚咽下几块豆腐,就见芙蓉左顾右盼,冷不丁把甜羹匀出一半,迅速推到她面前。
周珩疑惑地抬起头,只匆匆瞥见她后背凌乱的发丝。
吃完了早饭,一伙人又拿上清洁用具,扫大街去了。
周珩瞅准时机,不动声色到芙蓉身边,喃喃道:“芙蓉姐姐的甜羹,比蜜糖还甜呢。”
“少说废话了!”芙蓉干活仔细,一刻也不耽搁,“今早那大人是你什么人,你们看起来蛮熟。”
周珩不置可否,没说话。
片刻后,芙蓉搁下扫把,怔怔望着她,面带愧色,“从前说你,是我不好,妹妹要是有什么怪我的地方,尽管撒气报复。”
周珩面色逐渐严肃,小心捡起扫把递给她,“甜羹很好吃,我与你从未有嫌隙。”
“别装了,我一早就看出你是官家女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芙蓉摇摇头,“我就猜到你在这待不久,等你飞上枝头了,可别怪我老让你干活......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对谁都这样...往后好吃的我都分你一半,至于你的大人朋友,还有将来你离开掖庭以后,别记恨我好吗?”
周珩抿唇,从袖口夹层里掏出一只鎏金耳环扔给她,“既如此,我也不能白吃姐姐的,这个当做还礼吧。”
芙蓉一愣,僵硬笑道:“谢...谢谢。”
*
粗使宫女一天连轴转,夜里才能得到一丝喘息的功夫,可无奈还是浑身酸疼难忍,除了睡觉也做不了其他。
周珩每天都是沾枕头就睡,但这日白天,她回掖庭的路上,依稀看到天池的荷花盛开一片,不自觉停下脚步。
芙蓉催促她快走,她嘴上说知道了,眼睛还是黏在粉绿相间的荷塘中。
曾以为,紫禁城易主后,宫里的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盛夏里,周珩最爱的就是赏荷,她和李璟言伸着手,争辩哪一株开得最好最艳,每次两个人选到的都不一样,李璟言总是偏爱最挺拔高傲的那株,而她喜欢盛开在低处,被层层叠叠地遮挡,却仍然绚丽、抢眼、能让人一眼相中的那株。
如今又到盛夏,荷花依旧,人却再也变不回从前。
周珩小跑着跟上芙蓉,微笑道:“我刚才在看天池荷花呢,说起来荷花的别名就叫芙蓉,姐姐喜欢吗?”
芙蓉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满脑子只有中午饭和睡觉,还有计算着满二十五岁出宫,哪里有你这样的闲心,还赏花...”
周珩挠挠头,笑容蔫了下去。
说起来,叶少黎到底什么时候让淑妃捞她呢......
正想着,她冷不丁被芙蓉拉着跪下,抬眼一看,是位娘娘的仪仗。
“参见德妃娘娘!”芙蓉大声道。
周珩不认得,只得跟她一起扣头。
德妃半天没让起来,她们只得在日头下一跪不起。
良久,她才柔声道:“你们几个抬起头来,我看看。”
周珩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一抬起头,德妃就怒道:“抓住她!”
两个太监擒住她的胳膊,将她的脸摁在地上,同行的宫女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都吓懵了。
“德妃娘娘,奴婢何曾得罪过您!”周珩咬紧牙关喊道。
“谁允许你在私底下偷摸瞪本宫了?”德妃意气风发道,“一个臭奴才,哪里来的架子!”
瞪她?周珩已经磨成没脾气的软柿子了,怎么可能瞪她?
周珩还想辩驳,却被朱砂捂了嘴巴,险些将她鼻子也堵住,喘不过气来。
“给本宫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周珩瞬间一脑门子汗。
她从前最生气时,处罚也只有十板子,十板子足以让人半个多月动不了,只能卧床休息。
五十板子,是想要她死。
正绝望时,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德妃姐姐好大的威风!”
周珩望救星一样望过去,一旁的芙蓉立刻大声道:“淑妃娘娘吉祥!”
一听是淑妃,周珩心底瞬间火热,迅速跟着调转方向请安,眼里有股祈求的意味。
“淑妃妹妹说笑了,我难道还不能教训个小宫女吗?”
淑妃瞥了周珩一眼,慵懒道:“皇后娘娘仁厚待下,最见不得宫人无辜受罚,姐姐若非要罚这丫头,不如等我先去禀告了皇后娘娘也不迟。”
“......”德妃半天无言,冷眼对峙着。
淑妃轻声道:“朱砂,把手拿开。”
德妃一摆手,周珩终于重获自由。
待德妃走远,周珩才哭着给淑妃扣头,“奴婢多谢淑妃娘娘,多谢淑妃娘娘!”
“好好做你的差事,看见贵人们记得行礼叩首。”淑妃语气冷淡,“你今年多大了,家住哪里?”
周珩眼珠一转,扯谎道:“奴婢今年已满二十五岁,马上就出宫了,家在山旮旯村,不值一提...今日若不是淑妃娘娘相救,奴婢恐怕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奴婢叩谢淑妃娘娘!”
碍着礼数,她不敢抬眼看淑妃的样貌,听声音,她是个婉约温柔的女子。
不知道她认不认得她。
芙蓉微微瞪大眼,没想到周珩是个会撒谎的性子,奇怪地看着她。
淑妃语气顿了顿,才说:“小事而已...你们几个也受惊了,我那里有多出来的一碗酒酿圆子,待会让下人送到掖庭去。”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这下是所有人一起感谢了。
周珩心里一热,猛地抬起头,可淑妃已经转身回轿撵上,一眼都没有多给她。
良久,芙蓉小声问道:“你为何扯谎说自己二十五?”
周珩看着走远的撵轿,对她小声耳语道:“我只是留个心眼,万一淑妃存了忮忌心...我跟她说我快出宫了,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嘛。”
*
那次长街一事后,周珩长了记性,老远地看见有大主子小主子,就躲到众人身后,神情低眉顺目,仿佛一缕隐入人群的青烟。
已大概过去一月有余,淑妃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叶少黎也没来找过她,或许是放弃她了。
这宫女,从夏末做到了初秋。
睡觉的时辰,周珩摸了摸枕下,摸到自己写的书信还完好,松了口气。
这封信已写好一个月了,至今也寄不出去。
她披上厚一点的外衣,静悄悄出门。
过两天若还是没有消息,她恐怕得想办法主动联系叶少黎了。
周珩看着那一轮皎月,抱着双腿坐在台阶上,困意被烦忧和惆怅一扫而空。
望月总思乡,她好想知道林骏是否还活着,芜儿是否安全,也不知道阿泽有没有好好读书......
周珩眼神放空,全然没意识到院子里进了一个人。
直到那人缓缓挪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将月光挡得一分不剩,周珩才猛地惊吓。
这个人,怎么那么像楚昀?
周珩用力揉揉眼睛,直到眼圈红肿,才愣愣叩头行礼道:“陛下!”
楚昀注视她双眼良久,淡淡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问完,他收敛视线,漫不经心地坐到台阶上。
周珩望着他严实的锦袍、略微松散的发冠,还有手掌边缘蹭到的一点红墨……
想来他是批折子,批得心烦,遛着弯儿施施然来这了。
掖庭偏僻,他孤身一人,看来是烦透了。
“我在想,经历了一天的忙碌,世人共赏这一片月光,共享这一刻的宁静,是件很浪漫的事。”周珩唇边扬起一个微笑,“陛下觉得呢?”
楚昀好像没在听她说话,眼神放空,望着那一轮明月。
周珩也不打扰他,静静地坐到他身旁,麻布衣裳的边缘蹭着他的宽袖,距离不远也不近。
半晌,楚昀恍惚回过神,借着月光,眯眼凝视她,“你在想李璟言,对吗?”
芙蓉起夜时,刚好看到两人的背影,吓得尿都憋了回去。
怎么有个男的,两人还深夜私会,这要是被人撞见了禀告嬷嬷......芙蓉如临大敌般钻回被窝,再也睡不着。
正巧她身旁的宫女也要起夜,芙蓉赶忙拦住她,“哎先别去,茅房抓老鼠呢,等会抓住了我再叫你,你先睡,先睡......”
“又有老鼠,这宫里就这么穷,连只猫都养不起......”宫女嘴里嘟囔着,迷迷糊糊睡去。
芙蓉深呼吸,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珩轻声道:“奴婢已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哪里会想那些外男?”
她语气平常,听不出惊惶和不安,而显得闷鼓一般沉稳,让人听了便想信。
“朕的人?”楚昀眯起双眼,思量这句话。
周珩知她猜出他的痛点,心底激动,面上佯装平静道:“天下之人,都是陛下的人;天下地盘,也都是陛下的囊中物。”
半晌,楚昀藏起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
“周姑娘这话,不老实。”
周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不过你说得好。”楚昀淡定道,“朕爱听。”
周珩柔声细语:“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之幸。“
楚昀偏头,蓦地瞥见她脏兮兮的衣袍,眼光一闪。
周珩敏锐注意到了他的情绪。
她故意站起身,说:“陛下,时候不早,奴婢该回去睡了......”
楚昀也随她站起,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朕还没让你退下。”
“奴婢寅时就要擦洗乾清宫,迟不得。”周珩语气淡淡的,透着浓浓的疲倦和哀伤,“奴婢不想扣俸禄,不想挨骂......”
楚昀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视线扫过她无神的双眼、干裂的嘴唇、红肿的双手。
“明日,你到贤妃宫里去当差吧。”他无端道。
周珩先是一愣,随后满心的狂喜,但面上丝毫不敢展露,只是表现得呆滞而惊讶。
楚昀双手抱胸,冷淡不悦地盯着她,在默默等她谢恩。
半晌。
周珩眼里终于憋出氤氲水汽,假装感动哭了,跪下黏黏糊糊道:“奴婢,叩谢陛下!”
堂屋里,芙蓉竖着耳朵,还是听不清,但最后周珩这声谢恩,她听得真真切切。
陛下......
旁边的宫女又想坐起身,“到底抓到老鼠了没有!我真的憋不住了!”
芙蓉迅速把她摁倒,生怕她做起来听到看到,“抓到了抓到了,满宫最大的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