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身处仙域的这些日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点让参云很是不解,丈人峰树木葱郁,除了猴群外几乎没有看到有其它飞禽走兽出没,但蜂蝶之类的虫族倒特别多,一些美丽的虫族尚可装点景色,但山上几乎大部分都是呱噪的虫族。
每当他在山间游荡累了,想到个树荫午睡时,就会被树上的蝉鸣惊醒,那声音叫得他头皮发麻。
这里说是仙域,倒更像凡间道观,还不如他在梦境所见的白云观有“仙气”。
慢慢地,参云才知道这一切都跟宁封子有关。
宁封子就是参云在记忆中听众仙提起过的那位青城仙域开山祖师,其人生前不仅道行高深,更有一颗慈悲心肠,广济天下,曾助人界力抗妖、魔两界侵扰,至今仍受人间香火供奉。
当时的仙界在宁封子的领导下,居六界上位,人仙的地位也在仙界大大提升。
六界之中,人界与仙界联系最为紧密,两界共处一地,但却是两个隔绝的空间,世人登山却不能真正登顶,仙人可见凡俗之事却不能与之直接接触。
凡人供奉神仙以求庇护,仙人的力量来源则依靠凡人的信仰香火。
妖族修仙除了有妖界没落的原因,还因为在六界之中,妖族是变数最多的存在。
它们本身是得到天妖分散的力量而变强大的生灵,纯粹且强大,行事随心所欲。
但这也是它们易遭利用的原因。
所以仙域以人仙为尊,妖仙次之,洞玄、步虚两位尊者皆为肉身成圣之神,尊崇师祖宁封真君留下的规矩。
说起妖仙,则不得不提起参云的师祖——天妖故越。
若说宁封子是仙界共尊之强者,故越则是妖界的开创者与领导者。
仙界与妖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随着这二位大能的陨落,开始衰微。
而妖界如今受制于仙界,个中缘由,更是与参云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参云这些时日来也曾查阅过部分典籍记载,其中虽未言明,但结合他在溯元卷中所见记忆,便知道天妖的陨落少不得人、仙两界的算计。
云弁与雪衣也曾跟参云讲过,仙域内唯一容纳妖兽修行的地方是镇山太岁的月照峰,妖物们皆受水猿圣母管辖,不会轻易出现于人前。
仙域的妖仙与妖兽都有着严格的规矩限制,也不存在普通飞禽走兽的存在,凡开启灵智者,大多沦为仆役,就像他师伯殿内不停修剪仙藤的猴子。
仙域的仙藤一年结一次果,期间需要不停修剪,这样一来,就会结出可以乘放物品的葫芦,反之,仙藤就会越变越大,最终吞掉整座院墙。
至于丈人峰多虫族,那是因为虫族是他师伯启蛰仙君的仆人,每日晨间都会聚集来听他师伯的道法课,因此算是半仙之体。
偶然一次与两个童子闲聊,参云才得知,现今青城仙域,除去双尊是人仙之外,其他大都是妖仙。
“师伯也是妖仙?”参云有些震惊。
“当然啦!”
雪衣抢着答道:“妖仙又如何?我师父可是宁封子亲选传人!”
云弁正色补充:“还有师叔,也就是师兄你的师父,他们都是宁封真君亲封的仙君,地位尊崇。”
“那我师父也是妖仙?”
两个童子先是挠头再摇头。
“我们只知道履尘仙君是以人身得道,其他的嘛…不太好说。”
看这两个小鬼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参云也不再追问下去。
“师伯的尊号是启蛰,可是跟虫族有关系?”
雪衣点头:“是啊是啊!但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师父的原身。”
“这是为何?”
“妖仙之间是不谈论这些的,尤其那些原身弱小的生灵,以防让有心人听了去,招来危险。”
“那丈人峰可还有其他虫族存在?”
“师兄早课时没看到吗?你身边的可都是虫族!”
“原来虫族都是小孩子模样!”在他心里,那些虫族的形象应该是啰嗦老头子的模样才对。
“什么小孩子模样,师兄这话忒没道理,仙人是不分年龄的!”雪衣说着,短粗的眉毛一上一下。
“是是是,是师兄见识短浅,行了吧!”参云伸手抚平雪衣的眉毛。
“师兄这话不对!师父常说,遇到不懂之处,就该向人请教,不可妄下定论,也不必妄自菲薄。”
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童子,参云忙不迭道歉:“雪衣说得对!师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以后一定虚心求教,再不说这种话!”
“知错后改,善莫大焉。”雪衣点点头,又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参云忍不住刮了刮面前这小大人的鼻子。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跟着两个童子,一起去参加师伯的晨间道法课,其实道法什么的他倒不在意,听得有一搭没一搭,他更喜欢偷偷的打量旁人上课的样子。
因为聚集在他周边的虫族,并不像他想象中丑陋可怖,要么是一团淡淡的灵体,要么是小孩子模样,但比他师伯身边的两个皮孩子矮一个头。
早课时,虫族们都专心的盯着上座的师伯,也不吵闹,只他一个,虽然身子坐的很直,心思却跟随天上的流云,直达九霄之外。
“敢问吾主,道究竟是什么呢?”一个双髻孩童抬头问栖玄。
“道在心中,生于无为,道在眼中,不可得见,道便是有情。”栖玄淡淡道。
“那,死去的族人可见吗?”那孩童双眼噙着泪花。
“心中有道,自然可见。”
孩童不解道:“神可长生,人有百岁,为什么我虫族的寿元却不过一秋呢?”
栖玄垂眸:“世间万物,自有其定数,可变也不可变。”
“如此,还请吾主救救族长!”
“请吾主救救族长!”虫群异口同声道。
“玉腰之事,本座已然知晓,但却不能相助,她寿元已尽,勉强为之,也撑不过百日。”栖玄叹息道。
“求吾主开恩!”虫族异口同声。
那双髻小童连跪几步上前扣首:“阿芒自知虫族低微,我族自古离群索居,远离纷扰,只是为了能在这天地间安身立命,族长她信奉佛法,跟随燃灯道人修行六十载,但却始终难脱妖身,如今大限将至,叫我虫族接下来何去何从?”
“是啊!是啊”虫族们连声附和。
“族长的心愿,是让我族脱去丑陋妖身,开悟灵智,不求成仙得道,只求能与人和平共存,自由的生存在天地之间。如今族长她心愿未成,就要离去,我等无用,求吾主开恩,哪怕是骗一骗她,至少让她做完一个美丽的梦......”
话及此,小妖们纷纷低声抽泣。
参云见他师伯面色仍旧不改,上座不发一言,心中有些憋闷,像被大石压着胸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先出口:“求师伯相助!”
“常听师伯讲众生平等,如今看来这话不对!众生从来就不平等,弟子不敢妄言神、仙两界,但人、鬼、妖、魔皆有劣根,所以要修行。师伯仁慈垂爱众生,还请师伯帮帮虫族!”参云重重磕头,脸上却是不服气的表情。
栖玄长叹一声:“道法自然,自然之法则不可更改,你说人、鬼、妖、魔卑微,可知神与仙也一样,只是这天地法则的一部分,你要改变规则,就要付出代价。”
“若不是为了改变,那修道是为了什么?我偏不信真有生灵能平白超脱凡俗。若神不能扶弱济危,要神何用?若得道并不自在,修道为何?”
他问红了眼,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情绪爆发的有些莫名其妙,此刻他既无力又有点后悔。
两个童子面带担忧的拉着他的衣袖。
“师兄,你怎么了?”
“师兄,快给师父道歉!”
栖玄轻笑一声:“无妨,师侄是怀有一颗慈悲之心,情之所至,何须向我道歉?”
参云有些脸红,心里不断自责,刚刚自己连珠炮似的不断质问他师伯,可是他到底什么也不知道不是么?他有什么资格生气,气其他人没有帮助弱小,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去帮助别人......他脑子里天人交战,眼神闪烁,倒是不敢看他师伯了。
“请吾主莫要怪罪参云神君,救或不救全在吾主一念之间,这也是族长的命数!”那双髻小童叩首道。
雪衣气急:“你们真的是......哎呀,师父日前已去见过玉腰族长了!还去燃灯道人那里借来续命灯,她才有这百日的寿数。你们倒好,在这里错怪好人!”
云弁摇摇头:“玉腰族长化形之日,师父便给她卜算过了,她再如何修行也只得六十载寿数,她在这六十载间佛道双修,度化了人间无数冤魂和妖邪,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下一世就能投身为人了!”
参云闻言在心里暗暗反驳,做人有什么好?
但他也自觉没立场去说什么,毕竟这是那虫族族长的心愿不是么?他悻悻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
“呜呜呜呜......”虫族小孩儿们哭成一片。
那双髻童儿强忍住泪水,跪拜叩谢着:“谢吾主开恩!阿芒明白了,这是族长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该再强求。”
栖玄神情温和慈爱:“童儿们莫要为生死悲伤,玉腰曾说,她此生虽短却无遗憾,因为她已经成功践行心中的道,对此,本尊也深感欣慰。也许世间轮回都会重逢,是人是妖,是花草树木或一粒尘埃,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缓缓走下高台,一一抚摸着一众小孩儿的头:“你们不必自责,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走的路,与其后悔昨日,担忧明日,不如把握今日,虫族的未来不是靠某一个人,而是靠大家每一个人!人说夏虫不可语冰【1】,但夏虫何须语冰?”
参云听完这一席话,面目怔愣,心中喃喃默念夏虫何须语冰这句话。
是啊,他以自己所求去框柱别人不也很可笑吗?
谁说所有虫族都向往冬天。
他发自内心跪拜栖玄:“弟子愚钝,谢师伯赐教。”
“师侄何须多礼,你方才发问,句句出自肺腑,我也只是说了我的答案而已,至于你自己心中的答案,应该自己去寻找。”
“弟子明白了!”
参云突然觉得,怪不得这山中精怪都爱听这位师伯讲道,她是真正豁达洒脱之人!
心境空明,敢爱敢恨,有所为有所不为,跟她比起来,自己只是一介俗物,空有一腔怒火,但却无能力与气魄去自己改变现状,执念深重。
不知什么时候,羡慕、憧憬、依赖这些复杂的感情在参云的心中悄悄生根,他心里的防备也稍稍卸下。
他在想,自己的秘密一定可以向他师伯这样的人托付,但他仍旧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既然独身踏入了这纷扰之地,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打算一力承担。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心境已经潜移默化间平和了许多,更开始审视自己的心——他到底想做什么?
找回记忆?那找回记忆之后呢?
“要我说,师兄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有正义感,所以有时候会显得有些不分是非。”云弁一脸正色道。
“是呀,师兄平日很温柔,但有时候又很急躁,我们了解师兄所以不觉得如何,但在外人面前,这样的性格可是会吃亏的!”
这两个小童儿,虽然也有稚气未脱的一面,但有时候确实很明事理。
参云想着,或许站在别人的角度,才更能看清自己。
“是,师兄知道了,师兄一定向两位师弟学习,改正急躁的性子。”
“师兄你不要总是道歉,我们说出你的缺点,不是为了听你的道歉哦!”云弁摸摸他的头道。
雪衣也学着云弁,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脸,趴在他耳边悄悄说:“师兄总是心事重重,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不要憋在心里哦!就算不愿意告诉师父师叔他们,也可以偷偷告诉雪衣,我很会保守秘密的!”
“嗯,知道了。”他终于发自内心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