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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 雨,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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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福宁寺。
这雨从午后便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到了入夜时分,却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雨幕,将福宁寺笼罩在湿重的水汽中。
寺院的僧舍里,点了一盏油灯,三个僧人围坐在床榻上,却无人说话。院内寂静无声,院外雨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年轻的小僧人怀安打了声哈欠,然后嘟囔道:“这雨下得可真急,吵得睡不着,让人心烦。”
“睡不着就念经。”一旁的中年僧人慧明接话道,他盘坐在床榻上,手捏着一串佛珠,目光却看向那窗外。
“师兄,”小僧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道,“你念了一晚上经了,也没见你睡着。”
慧明未搭理他。
这时,靠窗的老僧人清玄出声答道:“今夜不同。”
怀安翻身爬起来,问道:“有何不同?”
清玄并未答,只是用他那清瘦的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僧人们都不经打了个哆嗦。
往寺院前殿望去,只见灯火愈发明亮。
“深夜,怎会……”怀安小声说道。
“有客。”清玄关上窗户,然后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开始转动。
慧明看了他一眼,却未曾言语。
怀安又钻进被窝,却再也睡不着了。这时,他突然想起白日里,师父说过的话,今夜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怕是要出远门。他问师父要去哪里,但师父并未答。当时,他并未在意,此时想起来总归是有些异常。平日里若是要出远门,师父定会详细告知。可这次……难道师父也不知道?
他看向慧明,压低声音,“师兄,你说他刚刚说的客是什么人?”
慧明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食不言寝不语,早些睡吧。”
见慧明不愿回答,怀安只好用被子掩住头。
此时,清玄轻声说了一句,“藏经阁的那些旧账,怕是要见天了。”
怀安并未听清,只是觉得这院中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雨愈发大了,雨声也越来急促。
马蹄声被雨声掩盖,寺中只剩下零星的灯火,门闩刚放下,便传来了剧烈地叩门声。
守夜的僧人连忙去开门,为首的是太后身边的曹公公,其余人皆是禁军打扮。
“太后有令,尽快叫你们主持来回话!”曹公公说道。
寺中的灯火逐渐亮了起来,主持悟真大师躬身,手持佛珠,问道:“施主深夜前来,可是太后娘娘有要紧事?”
“太后有令——福宁寺封寺七日,为皇子祈福。”
悟真大师手中的佛珠停了。
封寺七日,不为祈福,只为封口。
“阿弥陀佛,”他垂眸,“只是寺中尚有不少香客,还有……”
“无妨,”曹公打断,“太后仁慈,允他们一同为皇子祈福,这七日寺中的饮食自有禁军照料,寺中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多谢太后。”
他们走后,悟真大师望向藏经阁方向。他闭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藏经阁藏的可不止经书,还有福宁寺建寺以来所有香客和寄养孩童名单。
雨越发大了,这福宁寺掀起的风波终将淹及整个京城。
寺中一处不起眼的角门,一身影正在慌忙逃窜,但,没走几步便在雨中滑倒。
一禁军连忙上前,用湿帕子捂住其口鼻。那男童死死抓禁军的手,双腿不停蹬着,但,始终无济于事。不一会儿,便不再挣扎,已经是没了气息。
“拖走吧。”曹公公摆了摆手,他面无喜乐,好似捏死一只蚂蚁。
“干净了。”他低头,只见雨水将靴上的泥泞冲刷干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留下泥地上被雨水瞬间冲刷的点点拖痕。
再过片刻,便彻底干净了。
雨水敲打着窗棂,萧宴正端坐棋局前,与自己对弈。
苏嬷嬷上前,低声说道:“曹公公那边,已到福宁寺了。”
“嗯,”萧宴落下一黑子,“洪将军呢?”
“洪将军已按娘娘吩咐,将那群人以调防名义,全调去了西山大营。”
“西山……倒是离皇陵挺近。”她又落下一白子,“告诉他……做得干净些,就说……是山体滑坡。为国捐躯,抚恤多给些。”
“是,”苏嬷嬷顿了顿,“娘娘……皇子那边吵着要见阿爹阿娘。”
“哦?”她的手悬在半空中。
不一会儿,棋子啪的一声落下。“告诉他,他是金玄晖,当今陛下的三皇子,哀家的皇孙。他的阿娘在宫中,可不要乱认了别人。再哭……便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碎的雨声夹杂着几声雷声。
“今日这雨可真大。”她看向窗外。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比今晚的还要大,她躺在产床上,汗水不停地往下流着。直到第一声啼哭声的到来,她才松了口气。
那时,她多么想抱抱孩子,摸摸孩子的脸颊。但一旁的产婆连忙抱走了孩子。只给她留了一句话,娘娘,这是规矩。
规矩。
她在这深宫中二十余年,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两字,最厌的也是这两字。
后来,那孩子渐渐长大,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这坐在龙椅上的人。可,不知从何时他们母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说话也越来越客套。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却常觉得陌生。
她常常在想,他当真是从自己腹中出来的那个人吗?
可,她今夜想的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而是,另一个。
不能存在的一个。
她搁下棋子,摆了摆手,示意撤下棋盘。
她起身走向窗旁,看着细雨击打着窗纸。
直到苏嬷嬷上前来,“太后,雨大了,小心着凉。”
她这才回过神,语气极其平淡,“备伞,去瞧瞧三皇子。”
苏嬷嬷一愣,“这雨……”
“备伞。”太后并未多说。
“是。”
殿内,灯火通明,门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只有一嬷嬷守在三皇子旁,用手捂着他的嘴,试图制止哭闹声。
三皇子坐在床榻上,小脸早已因哭闹而通红,嗓子已经哑了。
这时,门帘掀起。
太后萧宴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她瞟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然后径直走进殿内。
不知是猜到萧宴的身份,还是怎的,等她进殿后,三皇子即刻安静下来了。
一旁的嬷嬷连忙起身行礼,萧宴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她上前几步,蹲在床榻前,从怀中取出一手帕,细细擦拭着。
三皇子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玄晖,我教你的规矩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第一条是什么?”
“不……不许哭。”
“对了。”萧宴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玄晖是皇子,不能轻易流泪。”
“那第二条呢?”
“不许喊阿爹阿娘。”
“真聪明。”萧宴把帕子收起来,握住他的小手。“玄晖是陛下的三皇子,我的皇孙。你的额娘是淑妃娘娘,在宫里,记住了吗?”
他点了点头,脸颊又滑下泪水。
萧宴又拿出手帕轻轻为她擦去,然后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萧宴低头看向他。
三皇子眨眨眼,小声说道:“太后,你是……我的……阿娘吗?”
此时,殿内静得可怕。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小手抽下来,然后轻声说道:“玄晖,你是玄族人,可不要乱学了又族人的叫法。”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殿,寒意扑面而来,萧宴并未让人撑伞,而是就这么走在雨中。
苏嬷嬷举着伞,追上前来,“太后……”
她抬手,将伞推开。
她在雨中站了片刻,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最后她说了一句,“将三皇子殿内所有又族宫女太监换走。”
苏嬷嬷低声应道:“是。”
话语刚落,萧宴便继续向前走去,但这次她并未淋雨。
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养心殿内,皇帝金允执正站在京城舆图前,指尖划过福宁寺。
李公公前来禀报:“陛下,今夜太后娘娘调了一队禁军去福宁寺,说是要封寺为三皇子祈福。”
“祈福?祈福需要封寺吗?还是深夜冒雨前去,母后对这个皇孙可真是爱得紧。”他冷笑道,指尖的力重了几分,在舆图上留下浅浅划痕。
“曹如海那个老阉狗带去的?”
“正是,还有洪将军带一队人马前往西山大营,说是调防。”
“洪寄岳,”他攥紧手。
“去查,福宁寺建寺以来香客的名单。”他顿了顿,“尤其是洪寄岳和太后母家的联系,事无巨细。”
“是。”李公公正向外走去。
“等等,”他摆了摆手,“你亲自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慈宁宫里那位。”
“臣遵旨。”
线索一点点串了起来,串成一条链子,但这链子指向何处,金允执尚不得知,毕竟还缺少关键一环。
不过,他有预感,这是一条恐怖的链子,一条将让他们母子关系破裂的链子。
藏经阁内,灯影在曹公公脸上跳动着,他面前的是一本泛黄的名册。
“建初七年,寄养男童一名,时年一岁,由萧府嬷嬷送来……”他点了点名册,“建初九年,由洪府接走。这个孩子……”
悟真大师面色惨白,“此子体弱,当年便……”
“便已夭折了,对吧……”曹公公打断。
“正是。”悟真大师转动着手中佛珠,“阿弥陀佛……”
“那他的乳母,接触过他的僧人,还有同期寄养的孩子……”曹公公眼神一冷,“现皆在何处,大师,可都知道?”
“乳母当年便和洪府的人一同走了,寄养孩童便只有建初九年来的三皇子,接触过那孩子的僧人……”悟真大师手中的佛珠停下。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师应该清楚吧。”曹公公接过话。
“慈恩。”悟真大师终是说出了那僧人的名字。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僧人被带进来。
“公公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四年前才来寺中。”他跪下痛哭,向曹公公求饶。
曹公公面不改色,用眼神示意禁军将其带下去。
“悟真——悟真大师,求求你,救救我!”他扯着悟真大师的衣角,哭喊道。
悟真大师并未发出一言,闭上了双眼。
这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可能将是被处理的人。
2.16 大家新年快乐呀!

真的很久没更新了,这本有点难写,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