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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殇   建初十 ...

  •   建初十一年,春寒料峭。皇宫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

      离皇宫仅二十丈的福宁寺,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三子金玄晖,没了。

      消息还未传出,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乳母面色惨白,不敢发出一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等着最终审判。

      皇子是得天花夭折的,曾经那金尊玉贵的皇子,如今却只是一具安静躺在棺木里的,冰冷的躯壳。

      萧宴,当今太后,就站在棺木旁。她面色灰败,却没有泪,仿佛皇子的生死与她无关,又好似她的心魂已随着那具躯壳一同飘走。

      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这触感让她想起当年初入宫,触摸汉白玉时的沁凉。都一样,这皇家的一切,都一样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都处理干净了?”她缓缓开口。

      身后的苏嬷嬷躬身,低声说道:“太后放心,福宁寺相关人等都已送去该去的地方,张太医已告老还乡。”

      她微微颔首,走至窗前,看向那灰蒙蒙的天。初入宫廷,诞下皇子,先帝驾崩,乌族皇后被废......一幕幕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乌族多年辉煌当真要终于此吗?

      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大胆而疯狂,也是唯一能扭转危局的念头,在她脑中冒出。

      她猛地转身。

      “洪寄岳将军,”她终是念出了这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名字,“他近日可在京中?”

      苏嬷嬷一愣,然后迅速回道:“回太后,洪将军尚在京郊大营。”

      她走至苏嬷嬷跟前,用仅两人可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去告诉他,当年,他欠我的,该还了。”

      苏嬷嬷应声而去。

      “那个孩子如今也该五岁了,是该让他出来了。”她望向那皇城,“什么皇城,终归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冷笑道。

      吃人......吃得干干净净,不吐骨头。玄族做席也好,又族做席也罢,终究都是那席上的羔羊。

      萧宴独坐窗前,疲惫闭眼。

      她第一次见洪寄岳已是十二年前了。

      天德十七年,那时她尚是先帝金兆乾的妃子,风华正茂。虽是妃子,但亦是先帝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软刀。毕竟这把刀,割开了前朝名将洪寄岳的心。

      囚室内,洪寄岳身着前朝官服,倚坐在墙角,脊背笔直。面前摆放的饭食连日未动,已然馊败。他闭着眼,用沉默的绝食,践行着他对前朝最后的忠心,只为求一个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说得轻巧,但又有几人做到?金钱,权力、地位......这些有几个人能轻易舍弃?青史留名本就不是一条留给普通人的轻松道路。

      萧宴站在囚室外,想着金兆乾的话,“此人倒是块硬骨头,杀了可惜,降之可成大器。你去,让他为我所用。”

      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外透过狭小的窗户,静静地观察。

      看着他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微颤,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手指也在无意地蜷缩。

      这可不是一个心死之人的状态,他仍在思考,仍在挣扎。

      真正求死之人眼神是空的,而他的沉默下藏着的是不甘,不甘背叛,也不甘一死。

      萧宴看懂了,他最后的忠义,既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枷锁。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承诺,而是一个能让他卸下盔甲,却不觉背叛的理由。

      萧宴推门而入,推门声在安静的囚室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

      听到声音,洪寄岳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容颜绝色的女子走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消失。

      萧宴没有说话,解下身上那件皇帝亲赐,用貂皮缝制的裘衣。走上前,俯身,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眼中满是惊愕,但随即一股混着名贵香料的暖意,将他包裹。

      “将军求死,无非为了忠义二字。”她顿了顿,“可,将军之忠,是忠于一家一姓,还是天下苍生?”

      洪寄岳猛地抬头,看向她,身上的裘衣随即滑落。

      “前朝皇帝无能,以至民不聊生,战乱四起。将军扪心自问,你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她伸出手,为他掩好裘衣,“我晟朝陛下,乃承天命,欲结束这乱世,再造一个太平江山。将军乃是栋梁之材,困于这囚室,浪费这一身韬略,于江山何益,于百姓何福?”

      洪寄岳未发出一言,但萧宴知道她已经赢了,不管他现在会不会降,总之他的盔甲已经卸下了。

      他伸出裘衣下的双手,举起,轻轻拂去官帽上的尘土,然后摘下。“我要见陛下。”

      他终归是降了,但萧宴要的不止是投降。

      她俯身,用仅二人可听到的声音说道:“洪将军今日之新生,源于陛下,亦源于我。他日若有所求,还请将军,莫要忘了今日之情。”

      “娘娘之恩......寄岳......定铭记于心。”

      她卸下了他的盔甲,给了他新生,但又何尝不是给他带上了一具新的枷锁。

      她与洪寄岳之情竟从天德年间便开始了,但,又怎会走到如今这步。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落索。昔日若不应先帝之求,如今这祸事也许便不会发生。

      可,子已落下,没有回头路了。

      “世事多舛。”她叹息道。

      “臣洪寄岳,拜见太后娘娘。”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他来了。

      “洪将军,”她看向他,“许久未见,近日可还好?”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他鞠着身子,恭敬地说道。

      多年后再见便只有几句客套,听此萧宴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皇孙死了,把那个孩子带来,”她顿了顿,“代替他。”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太后娘娘,这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难道你做的欺君之事还少吗?”

      听此,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随即是片刻沉默,二人心照不宣,当年之事不能再提,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欺君大罪。

      “不换,我乌族可还有辉煌之日?”

      “静华皇后虽被废,但陛下仍礼重乌族,娘娘不必忧心。”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后位,而是血脉。我要让晟朝世世代代都留着我乌族的血。”

      “况且这江山本就是你又族的,如今被它玄族夺走,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恨意?”

      她走上前去,低声说道:“换了,你洪寄岳的儿子将成为皇子,未来甚至是这万里江山之主!又族与乌族血脉将取代玄族,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存在。”

      洪寄岳抬眼,汗珠顺着面颊流下,一点点,慢慢地,流入他的胸膛。

      “是让你的儿子,去做个可能战死的将军,还是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成为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存在?洪将军,该怎么选,你心里清楚。”

      这最后一击,便是给他以及又族一条前所未有,充满诱惑的出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天下本就不是玄族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他玄族能做皇帝,又族和乌族又何尝不行?

      洪寄岳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幼子,一边是又族。事情的发展已经不是他所能控了,他深知,今日不管他是否赞许,事情仍会继续进行下去。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萧宴既然来找他了,定是已有所准备。与其将幼子的性命交于他人手上,还不如自己为他拼出一条血路。

      “我……需回去安排。”他声音沙哑,眼中满是不舍。

      “记住,今日过后,从此这世上便再无洪家幼子,只要皇子金玄晖。你若念着他,便助他登上这乘龙之位。”

      深夜,洪府。

      洪寄岳最后抱了抱熟睡的幼子,然后便把他交于死士。

      这个征战多年的将军,在战场上面对刀剑都不曾退缩,今日却因幼子泪流满面。

      “去吧……去走那条,为父想都不敢想的,通天路。”

      夜色已深,但福宁的寺的风波尚未平息。

      “都安排好了吗?”萧宴轻拂茶盏,“那孩子……送进来了吗?”

      “回太后,都已安排妥当。小公……”苏嬷嬷连忙改口道,“皇子方才喂下安神药,已经睡下了。”

      “抱过来让我瞧瞧。”

      片刻,苏嬷嬷便已抱着一个幼童过来。

      “不像他,倒是与允执幼时有几分相似。这张脸……今后将承载多少鲜血和谎言?”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孩子,这些年,苦了你。日后为娘定会好好补偿你……”

      “太后……”听此,苏嬷嬷连忙出声制止。

      “苏嬷嬷,我知分寸的。只是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他几面,如今见了又只能叫祖母,你叫我如何不痛心?”

      “这些年太后您总夜不安枕,好在现如今……皇子回来了,您也能稍稍宽心了。”

      “只怕日后忧心的事会更多,这是第一步,往后,一步都不能错。”

      若是错了一步,等来的怕是只有灭族大祸。

      她收回手,“带下去吧。”

      这屋内又只剩下萧宴一人。

      “霜寒露重,早睡早歇,五谷丰登,天下太平!”窗外传来打更夫的声音。

      天下太平?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

      “天快亮了,这晟朝的天也该变了。”她饮尽凉茶,仿佛饮下的是往后数十年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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