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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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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躺了个男人。他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幅度很轻地微微颤抖着。
开了灯的客厅陡然变亮,这个人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把头埋进膝间,露出来的半张脸被汗水浸得湿漉漉。
竟然是纪一宵。他进房以后清楚记得这人给他敲门辞行了,还是流里流气,没个正形的。
“小公主,我走了喔。明天公司见。”
他当时在脑海里默默想象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躺在床上反刍了很久才睡着。转眼间醒来这人竟然还在他家,在他惯常用的沙发上睡得神智不清。
裴铭一口大气将落不落,反倒提得更高了,他飘飘忽忽地走过去,动作很轻,走到沙发边上又觉得重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半张脸上。重逢过后这么久,他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他,从眉峭的细汗落到微微挺翘的唇峰,一点都不想放过。
“你…纪…”他声音很小地喊。
“纪一宵。”他屏住呼吸。
没有反应。
裴铭悄悄松了口气,也搞不清究竟想不想叫他起来,于是声音放得更低,“你怎么睡在这里?”
仍是没有回答,本来也不是供人回答的音量,显得像自言自语。裴铭心底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荒唐想法,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纪一宵颞间,顺着经过那里的小小汗珠,一寸一寸滑下去。
那颗水滴路过那人的颧骨,脸颊,最后很轻巧地拐了个弯,陷进他紧紧抿着的唇缝里面了。
那片灰白的皮肤被汗水浸湿,微微有了点鲜艳的颜色。鬼使神差,他凑近了一点,愈近愈发不能自持,只是看到那条细缝里晶亮的颜色,全身的燥热就再次卷土从来。
他曾经认为自己是alpha里为数不多的异类,现在才觉悟过来他和那些他瞧不起的,满脑子龌蹉想法的alpha并没有什么区别。骨子里没有发乎情止乎礼的意识,哪怕接受再多教育也抹不掉这肮脏的,早已植入骨髓的劣等基因。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唇,捏在一侧的手心几乎被他掐出血痕,依旧无法阻止愈来愈弯下去的脊柱,还有即将因为碰上那人皮肤而微微发着痒的鼻尖,嘴唇。
“冷…”
纪一宵嘴里忽地吐出一口热气,喷洒在裴铭鼻尖,他被吓到了,狠狠后退一步。脚踝磕上矮桌,狠狠划出一道伤口,淋漓地出血。他被这道小伤拽了回来,心脏几乎破膛。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吻到月亮。用他丑陋的唇,碰上天边的人棉花糖一样的嘴。简直像癞蛤蟆偷吃天鹅肉。
“冷…”那人又在喊。
他可能是病了。裴铭这时才注意到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汗水一缕一缕地淌下来,他却无知无觉,仿佛觉得很冷似的,又蜷了蜷身子。
“你…”
裴铭有点喘不上气,很仓皇地俯身想探他的体温,手背碰上那人脸颊的时候犹豫了,只很慢地在半空悬了悬,抖得厉害。
“纪一宵。”他一字一顿,很庄重的,“我探一下你的体温,好不好?”
“嗯…”
那人竟然很迅速地回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是梦里无知觉说出来的,他却一时间昏了头。他把手指轻轻搭在他脸颊,感受到纪一宵颊边短短的绒毛,又剧烈地发着抖。
他一寸一寸往上挪,挠痒痒的力度,终于落到他额上,手指并拢,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挪开。
不出意料的,纪一宵体温很高。
他的手也被灼了一下,猛地出了口气,蜷缩的手来不及反应,只本能的拍上纪一宵的肩。
“你发烧了。”他声音大了点,“醒醒,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
裴铭搭在纪一宵肩上的手被另一只汗湿的手心拍住,纪一宵仍闭着眼,喃喃道,“不许去…”
“冷…”
“好…好!不去了。”
他回过头去取桌上的纸巾,抽出来的时候又顿了顿。总觉得太硬了,扎到那人脸上会不舒服。
他又站起来,走到柜子里找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婴儿纸巾,俯身走回沙发边,几乎是虔诚的,用纸巾搭上那人的额头,一点一点把汗水擦干净。
婴儿纸巾柔软,缺点是不太吸水。只擦了几下就湿漉漉,软趴趴地搭在他指尖。带着那人汗水的温度,也是热乎乎的。
裴铭却觉得烫,无法忍受的烫。他一把甩掉纸巾,凑得更近一些。
怀里有人拱了上来。纪一宵靠上去,很不安分地扭动,一点一点蹭进他怀里,两人呼吸几乎相贴,他又闻到浓郁的橙子香。
于是体温更高,他几乎要怀疑发烧的是他自己了。
“纪一宵。”裴铭闭了闭眼,很深的叹出一口气,“你也闻到那个味道了吗?不要闻,影响很大。”
怀里的人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只一个劲往他怀里钻。他被陌生的痒意影响,有些头昏脑胀地垂头,指尖很轻地抬起,悬在半空。
血气一时间上涌,他手掌颤抖着,缓慢艰难地落下来,在触到那人绒毛前颤了颤,还是很轻地曲起指节,划了划怀中人烫红的脸颊。
柔软滚烫的。
“冷啊…”
裴铭呼出的气都带着五脏六腑焚烧的焦味,他动了动指节,还是俯身,勾起纪一宵的膝弯,把他彻底搂进怀里。
“这样,不会冷了。”
他哆哆嗦嗦地裹着人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噼里啪啦,一寸一寸扎进他心底。
纪一宵被阳光刺了一下,翻了个身。
他嘟嘟囔囔地探手去摸手机,手机没摸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软和玩偶。
暖融融的,缺点是有点yin,但手感不错。他闭着眼睛兀自捏了会,手底的玩具有了点动静,似乎僵了僵,接着传来毛发擦过掌心的瘙痒触感,玩具不见了。
掌心一阵凉飕飕。
纪一宵皱眉又探了探,终于睁开眼。
“我玩具呢?”
那点刺眼的光线被人挡住,有人附身站在他面前,低头望着他。半晌无言,片刻后这人抬手,很慢的落在他额头,蜻蜓点水般一触。
纪一宵额前感受到温热,忍不住闭了闭眼。
“退烧了。好点了吗?”
“嗯…”
额前传来一片凉意,纪一宵摇头,“你再确定确定。”
于是额间重新变得温热。
他睫毛颤了颤,扫过那人手掌,于是热意眨眼间收回,裴铭直起身,深吸了口气,
“已经退烧了,你,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昨晚你发烧了,不舒服怎么不同我说…”
裴铭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在杯壁试了试温度,“喝水。”
纪一宵眼睛眨了眨。一动不动地望着裴铭,忽然瘪了瘪嘴,很委屈的神态。
他生得立体英气,瘪嘴委屈的时候五官皱在一起,可怜巴巴的,却显得小巧可爱,楚楚可怜。裴铭的心颤颤巍巍,软的不成样子,他重新俯身,对上那人的眸子。
“哪里不舒服?”
纪一宵像哑巴了一样,没答话,又摇了摇头。
“喉咙痛吗?”
摇头。
“头晕吗?”
不是。
“冷吗?”
摇头。
裴铭深深呼出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叫医生来。”
“哎呀不要!”纪一宵终于开口,脸上挂了点戏谑的笑意,抬手扯住裴铭拨电话的手,“你喂我喝水。”
裴铭的眼神慢慢挪到纪一宵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
眼色忽然变得很沉,深深地,带了点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你不要再欺负我了。”
“没有呀。”
坦坦荡荡的模样。
他把脸埋进掌心,沉默片刻,“我给你煮早餐。”
逃也似的离开。
裴铭离开后,纪一宵嘴角的那点弧度慢慢被展平。他闭了闭眼,按着眉弓重新躺回床上。
他已经数不清多久没有在生病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裹在温暖干燥的被子里,有人低声温柔的问他有没有不舒服,递过来一杯温度恰好的水。
很难说清昨晚敲门告辞后听着渐渐静下来的雨声,头昏脑胀留下来时没有怀着点这样的幻想,却出乎意料的都被满足了。
他心底刹那间被熨得平整,一片阳光花海般的暖洋洋。
早餐是淮山红薯粥。裴铭边装边提醒纪一宵务必喝完,健脾胃的。
纪一宵拨了两下,舀起一勺尝了尝。
“裴铭裴铭!”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奇,抬脚踹了踹裴铭的椅子,“竟然是甜的!”
裴铭避开那双闪着亮光的眼,“好吃吗?”
“太好吃了!”
“嗯。”裴铭也埋头吃了起来。脑袋再次一点一点的,翘起的头发也一晃一晃,心情很好的样子。
“对不住。”
“嗯?”纪一宵抬头,“之前的事情吗?我抢你这么多项目,我私人报仇了。这件事揭过。你又给我煲了这么好吃的粥,还照顾我,一笔勾销了!”
“不只是这个。”裴铭很认真的看着他,“这个之前说过了,昨晚你发烧是因为我。我家里突然有一股很奇怪的橙子味,闻到之后会不舒服的。”
他左右嗅了嗅,“现在没有了。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橙子味…等等!”纪一宵半口粥含在嘴里,不上不下,“你昨晚闻到橙子味了?”
“你没闻到吗?可能是因为你发烧昏了。”
纪一宵心跳很快,有些紧张地攥紧衣摆,“哈哈哈,可能是左右邻舍?”
裴铭点了点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一宵摸了把自己的脸,汗湿的掌心感受到滚烫,指尖缩了缩。
“你看错了。哎呀快吃粥!”
于是裴铭重新埋头吃了起来。
他兀自在原地羞恼。
吃过早餐接到岑小雨的电话,他点头示意裴铭先撤了,歪脸夹着手机在鞋柜穿鞋。
“知道了马上回来,方案叫他们发到我邮箱。嗯…对。”
“嗯?”
裴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抛给他一个小物件,他伸手接住一看,竟然是车匙。
他一只手指抵住手机收音孔,挑眉,“什么意思?”
“你开我车走。”
纪一宵低头看了眼车匙,抿唇默了默,“如果我不是因为闻到你房里的橙子味才发烧呢?”
“你说什么?”
声音太低了,裴铭没有听清。纪一宵没再重复,只匆忙移开按住收音孔的手机,夹回耳边,甩着车匙扬手冲裴铭晃了晃。
“走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