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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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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的纪一宵是个没什么架子的老总,年少有为得不让人反感,开一家建筑公司,除去应酬,大部分时间泡在工地。
南城的夏天太阳很毒。热气顺着工地燥黄的泥沙向上蒸腾,贴在耳边的手机被烤得一片热腾腾。
“喂,妈咪啊。”他带着安全帽,侧着身子倚在车上,随手点了根烟。
电话里的女声很温和,又带了点完成任务一样无可奈何的试探,连同语气都变得僵硬。
“你在做什么啊?今晚回不回家?”
“我在工地,不回了。找我什么事啊?”
“也没有…”她踌躇着,“礼拜日回来同我出去吃一餐饭好不好?谭叔叔的女儿回国了,你还记不记得她?很漂亮的一个omega小姐,现在更好看了…”
“是么?”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施工现场,“喂,带红色帽子那个!那条管不是这样摆的喔!按照图纸施工啊!不然出了事你来负责!”
带着红色施工帽的工人手一抖,“好,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啊boss…”
“一宵…”
纪一宵只好答,“哎。我听着。”
“你以后不要在外面乱搞omega好不好?你自己…你知不知这些在外面烂滚的人很多都有病的,传染了你怎么办?一个家庭的悲哀。”
“我也在外面烂滚呀,有没有可能有病那个是我?”
纪母在电话那头一愣。静了几秒,“你什么意思?快点掌嘴!乱讲什么!”
“你自己说的,”他耸耸肩,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不给我找alpha就算了,还不给我找omega…那我要找什么解决生理需求?beta?人家还不愿意理我呢!”
“你收声!”她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你…”
又缓和下来,恢复一贯的讨好姿态,“你找一个omega结婚…可以接受的omega…找不到没关系,妈咪同你一起找,结了婚,再领养一个bb…或者试管婴儿,让那个omega生。也算是你们的bb,”
他莫名感到烦躁。
日头更加猛烈,正午时分,太阳在头顶直直照下来,辛辣又毒烈的,刺出他一身排毒似的热汗,心情闷在毫无波澜的空气里,沉闷的打转。
实在没心情再谈下去,他敷衍两句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抽了两根烟。
“纪总?纪总!”
他偏头。秘书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他。一身淡粉色连衣裙,在满工地灰头土脸的alpha里显得鹤立鸡群。
他笑,“哟,来的时候没留意,我身边怎么站了个仙女啊,请问你下凡是来渡劫的吗?还是来渡我们的啊?”
岑小雨的脸有点红,不知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攥着的水瓶放到纪一宵手心,“是是是!快点喝水!”
旁边几位同事嘿嘿哈哈地笑了起来。
纪一宵挑了挑眉,掐灭烟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打了个响指,示意岑小雨上车。
“纪总,这份合同是被泄露出去的,”岑小雨坐在副驾,义愤填膺,“有人整我们!”
纪一宵埋在空调口吹了会风,“我知道…哎!合同呢,给我看一眼,搞定了吗?”
岑小雨双手捧着合同递给他,“纪总。现在这块地的建设权勉强回到我们手上,也算这个月没白熬!今晚休息吗?”
最后一句话来得莫名,她自知理亏,理了理裙摆,像小学生一样,把腰杆又挺直了一点。
纪一宵低头翻了两下合同,闻言抬眼看她,捧腹,“我说呢,今日打扮的这么好看,是不是有约会啊?我支持的啊!”
岑小雨的脸更红了,她贴着车门摇了摇头,又胡乱的点了点头。
纪一宵乐不可支,“行啊,今晚我有什么安排?”
“今晚新投的建科有个股东大会,说是要给新上任的执行总裁接风洗尘,”她试探性的问道,“您今晚要去吗?这种量级的股东会议可以推掉的。”
“去,怎么不去。都投这么多钱了,我是他们头号大股东了吧,我都不出席说不过去啊。”
小秘书闻言垂下眼睫,“好吧…那我先准备一下。”
“逗你的!我自己去!约你的会去吧小姑娘。”
建科是今年成立了不久的小型企业,以房地产工程设计为主,听起来像入股拿分红闹着玩的,并不引人注意。吸引纪一宵投钱入股的其实是这个小公司背靠的大集团——裴氏。
说起来他和裴氏也有一笔烂账。他父亲白手起家的血汗公司十年前被裴氏大手一挥挤兑得破了产,人现在还在南城监狱蹲着。不记恨是不可能,纪氏现在规模虽小,但他的勃勃野心早已昭然若揭,有时候连好友喻展鹏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入股建科做什么?”
“做股东,多赚一分钱啰。”
“我看你是想取而代之,报仇雪恨呢。”
他就吊儿郎当地笑,“你猜呢?”
事实就是如此。
“纪总,到了喔。”
他抬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还未亮,于是一路车影人影幢幢。
这场宴会办得粗糙,到场的股东都是三流小公司的老总,扮得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嘴里谈的都是家长里短。纪一宵倒是自如,拎着一杯酒迈上主桌,十来分钟的功夫就碰了个遍。
他生得俊俏,手握大股但没有架子,即便年轻也很快和一众中年人打成一片,酒过三轮就称兄道弟起来。
“纪总!”他一侧的老总一手扶住他的肩,“你的纪氏,好!入股建科,醒目!你知道建科就快有一个大项目…”
他挤眉弄眼,纪一宵哈哈大笑,“什么项目啊?”一副真的没听说过的模样。
肖总也笑,“你在政府有人,当我不知?我就不信你这都不知。”他压低声音,重申一样附在他耳边,“海绵城市!”
纪一宵挑眉,“海绵城市?你怎么就知道落在建科手里了?”
“这里谁不知道啊?我就不信你不知。你就扮吧你!哈哈哈!”
纪一宵给自己倒满了酒,侧身去碰他的杯,“是么?肖哥?为它来的?”
“你不是?”
他耸耸肩,笑了声。
“政府中标预定了,建科不简单的。”
“嗯?”纪一宵歪头,正欲再问,却见肖总迟迟不出声,他回头。
整个大厅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不约而同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高峻的青年。宴会厅清一色西装革履,那人却一身深黑运动装,上长下短,像刚从篮球场下来,额角还涔涔流着汗,更显得鹤立鸡群。
他就这样立在门口,没说话,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目光轻飘飘地,不经意一样落在纪一宵身上,眼色却很浓,这样看起来反倒像在瞪着他。
纪一宵回望他。这对眼睛他好像在很久以前无数次见到过,想起过,提到过,然而时至今日,隔着一厅混杂的人声浓雾,他的记忆也蒙了尘。手掌却微微发着抖,定不下来。
不知是哪个角落先传来声音,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小裴总,你来啦!”
“来迟了!罚酒!”
“裴总真的是…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肖总也迎上去,“好久未见啊小裴总,竟然回国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北美!你记得我么?”
那人走上前,离纪一宵十步不到的距离,握住肖总伸上来的手,很自然地移开目光,“记得的。肖总。”
肖总受到了惊吓,嗓音都有些抖,“上次见你还是在五年前吧?我这些年真是明显见老,你这都还记得我?小裴总记性真好!”
这位小裴总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杯,微微笑着同他碰了碰,转身去应酬其他人了。
纪一宵有猜想。姓裴,且是小裴总。一定是现任裴氏老总的独子。只是太久太久没看见这个人,也因为当年的事,太久不敢想起。直到这幅面孔在他脑里渐渐模糊,还是没能忘掉这双眼睛。
“他…他是谁?”
“你不知道?”肖总回头看他,是真切的狐疑,“裴老董的独生子,裴铭。刚从国外回来。建科的执行董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笑,“那我要信你是真的不知道海绵城市的事了。”
裴铭。他想,的确是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再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喊,只觉得恍若隔世。他曾经认为这个名字很好听,有一段时间经常反反复复的放在口边,去哪里都要喊,裴铭你去吗?裴铭你去打球吗?裴铭你要同我一起吃冰吗?
再到后面他发现这只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随处可见。到这时候他才发觉再没有机会这样喊了。于是这片记忆连带着这个名字封了尘,每每想起一次,心脏总是莫名其妙地搅着疼,连自己都探不明症结。
后面索性不再想,自此就当从没有认识过这个人,果然记忆慢慢淡了。十年过去,那张脸在他印象里也渐渐变得模糊。今晚只是昙花一现,他却像失忆的人骤然捡回所有记忆一样,对这张脸再次刻骨铭心起来。
可能他叫裴铭就是天生要让人忘不了了。
裴铭很快敬过一轮,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与人交际像上刑,带着不得不做的为难,所以态度总是淡淡的,是立于人群之外的疏离。
他笑了一声,吊儿郎当地走过去。
“小裴总,好久未见。还记不记得我?”
裴铭这些年长高了不少,比他还高了半头有余,此时微微低头看他,瞳孔涣散。目光像落在他身上,又像直直透过了他望着他身后的桌椅。
“喂。”他用酒杯碰了碰他,“不记得我了?”
明明连大众脸的肖总都记得。读书时候古诗背得比谁都快。裴铭愣了愣,这才直视他。他的眼睛依旧是澄亮的,折射着大厅落地灯的亮光,显得昂贵。
他很慢地点头。“喔。纪总。”
他酒杯的酒不剩多少,薄薄的见了底,暗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浮浮沉沉。纪一宵盯着他的手,有些分神地想,他在发抖么?
那人的语气又是那么平稳,目空一切的态度。也不知是发呆抑或是真的镇定。
“合作愉快。”
公事公办的口吻,俯身,用杯口很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杯身。两只玻璃高脚杯碰撞间发着抖,隔着乌糟糟的杂乱空气,他听见异常清脆的那一声响,忽然不能镇静。
这个人,竟然真的像不认识他,全然陌生的态度,反倒衬得他热脸贴冷屁股,不知好歹了。
“你这些年在外国?怎么回来了?做得不顺心?”他有意呛他,把话说得不太好听,“那看来是公司开得不成功?我有点忧心建科的未来了。裴总可以担保么?”
他没看裴铭,只盯着手里发着抖的酒杯。
对面没有回话。气氛便一直沉默着胶着。过了一阵,他挑衅地笑,从鼻孔里哼出一句,“嗯?”
抬起头。裴铭正瞪着他。他的瞪不能说是单靠眼睛的,更是从他的鼻尖,颧骨,甚至嘴唇,五官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极尽用力地瞪他,只留一双钻石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蓄上水光。
纪一宵忽然感到一股力竭的心软。叹了一声。
“我…”
“砰!”
玻璃高脚杯被砸在台面上,抖得更猛烈。裴铭没再看他,放下杯子扭头就走,门外夜风很大,吹得他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几乎猎猎飘扬起来。
几位老总变了脸色,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小裴总,怎么了?”
“小裴总,吃完饭再走啊…”
他不答,健步如飞,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纪一宵站在原地,出神了片刻。门外的风也飘了过来,仲夏的夜晚,他全身自外而内却是一阵刺骨的冰,冷得他动弹不得,只好僵立在原地。
“纪总啊,你听到了吗?纪总!”
肖总拍了拍纪一宵的肩,见他似乎回了神,继续语重心长道,“纪总,我看你合眼缘才跟你说的,纪氏发展虽然很好,但你年纪轻轻的,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惹裴氏…”
纪一宵手指曲了曲,沉默半晌,他回手搂住肖总,笑了声,“谢谢提醒啊,肖总,以后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尽管同我提!”
“你说什么?他在这种场合翻脸走人了?”
“是啊。你说离不离谱?”
凌晨的拳击馆没什么人,纪一宵三两下收了拳套,没过瘾似的,对着发小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轻点啊!”喻展鹏气喘吁吁,侧躺在地上懒得动,只轻轻别开他的手,又问,“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就算他是那种正常人不能理解的人,也总不能够这时候直接走开。肯定有原因的。”
“你猜啊?”
“你有病啊?”他不耐烦地又翻一个身,“你就同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人家才这么烦你的吧!去去去,别打我!你一天天哪来的这么多精力,我要累死了,休战。”
纪一宵支着脑袋笑,“你不行啊。”
“你才不行!不过我说真的,你别随便得罪他。裴铭这种人,他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谁知道有什么心思。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更何况他近排回国,风头很大,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
纪一宵不以为意,笑了笑,“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也确实。”喻展鹏若有所思,“外面传得很厉害,说裴志宏没打算给他接手裴氏。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他的确拿你没办法。”
“是么?裴志宏不就他一个儿子?难道能力不行?”纪一宵顿了顿,“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在国外的公司?怎么样?有出什么问题吗?”
喻展鹏有些诧异,“你不知道?破产了。前一排闹的沸沸扬扬。灰溜溜回国了。”
他打量着纪一宵,“不对啊,你这个八公,怎么连这些事都不知道?以前不是同裴铭很friend?”他叹了一声,眼里染上几分戏谑,“有句话怎么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纪一宵没答,望着手里灰扑扑的拳套发呆,过了一阵才道,“是吧。毕竟他是裴志宏儿子,我没理由对他态度好。”
“你今夜见到他了?”
他挑眉,“你猜?”
“那即是见到了。”喻展鹏笑,“你很不对喔,一提到这个人就不正常。他很讨厌你么?也是…”
“为什么讨厌我?”
喻展鹏耸肩,“你觉得呢?”
他一颤。他当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