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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湖心亭的雪下了四百年 崇祯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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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元年腊月初八。北京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茶馆酒肆中的人们一如既往聊着家常琐事,日子虽然有些艰难,却还能够勉强过着,街头冻毙的乞丐却在无声地被大雪覆盖。
朱红的紫禁城内,刚刚从信王登基成为皇帝的朱由检,还在拿着奏折,一如既往地挑灯批阅奏章。窗外的雪花像鹅毛一般飘落着,为红瓦朱墙穿上了洁白的外衣。
“皇上,皇后派人提醒,时辰不早了。”贴身太监王承恩轻轻地说。
是啊,还有几个小时又要上早朝了。崇祯皇帝放下奏折,眼神落在那堆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自从他的兄长熹宗皇帝驾崩,把皇位传到了他的手里,他便一日都不敢懈怠。为了促使大明中兴,他雷厉风行地铲除了阉党,朝廷的局势却没见好转,反而江河日下。他一连换了几个阁臣,却无法改变流民四起,军晌拖欠,党争不断的事实。更让他恐惧的是国库日渐空虚,辽东后金却还在虎视眈眈。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后送来的茶水已经凉透,天已经朦亮了。崇祯正打算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就去休息一会儿,突然听到宫殿外边传来纷纷嚷嚷的叫声。
他正想斥责外面的喧哗与骚动,却见王承恩连滚带爬地进来,脸白得像纸一般:“皇上,天上……天上出事了……”
崇祯皇帝蹙起眉头,王承恩一向稳重,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连忙快步走出文华殿,此时宫女和太监们已经纷纷跪倒在地上,脸上流露出惊慌与无措。崇祯顺着他们的眼神望去,不由得也惊骇得说不出话。
只见天幕上,竟然流动着诡异的银光,那光芒越来越亮,逐渐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好像镜子一般的光幕。那光幕直接把整个北京城的上空都盖住了,不只是宫内,就连宫外也纷纷传来了叫声,惊呼声,可见,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上天的示警吗?”一位即将上朝的老大臣,惊慌失措地被家人搀扶着喃喃自语。
还有一些小老百姓在跪拜着,祈求着,还有人慌乱地往家的方向奔跑。
崇祯虽然心里也十分恐慌,但是脸上却还是要维持一副镇定的模样:“你们慌什么?这不过是一种异常的天象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可是他的背上却已经冒出冷汗,皇后闻讯也匆匆赶来,帝后二人并肩站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天幕。
那片巨大的像琉璃一般的天幕,静静地悬挂在天上,越来越多的人被从睡梦中唤醒,在同一时刻的杭州西湖,张岱也穿着寝衣惊疑不定地在老仆的叫唤声中,走到庭院,看着这奇特的天象。
天幕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那若隐若现的人影也逐渐清晰,张岱看见一个老人正在伏案书写什么,墨迹在纸上晕开,一行行枯瘦的字迹在纸上浮现:“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
[老人顿笔想了想,笔尖开始游走:“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天幕越来越清楚,张岱的心猛然一沉,他看见一张酷似自己的,却又过分衰老的脸。
[老人好似回忆着什么,最后写了一句“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张岱好像听到了远处零零星星的打更声音,身体却仿佛被雪给冻住了一般,一直凉到了心底深处。
那亭子,那湖,那人,是他自己呀。
“公子,这是……”老仆也吓得瘫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伺候了公子十几年,怎么能认不出呢,天幕那人,就是公子。
此时的北京城却已经乱作了一锅粥。
屋内的百姓都纷纷涌上街头,仰望着这前所未有的景象,有恐慌,有好奇,更有无措。
“那是谁?”
“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咱们看这老头子……”
“妖孽啊……”
顺天府的衙役们沿着街道,一边大声地喊,一边敲锣打鼓:“快快回家,不得聚集议论!”
巨大的谜团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此时天幕却缓慢浮现出几行字:张岱,明末清初文学家,此文写自崇祯五年,以清新淡雅之笔,写国破家亡之痛。
众人仿佛被雷劈一般都僵立在原地,原本街头的议论纷纷,也好像被神秘力量突然掐断了一般。
此时天幕又产生了一些神奇的变化,老人的身影渐渐淡去,一个温和而有着某种奇怪腔调的女声从天幕中传来,人像越来越清晰,画面变成了一个十分明亮的房间,一群穿着露胳膊露腿服饰的少年男女们坐在一个个桌子前面,每个人面前有一本翻开的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讲话的女子。
[下面我们来看看这篇文章的深层含义。你们说说张岱他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呢?]一个大概看上去30多岁的女子站在一块黑色的板子面前,面带微笑地提问。
[老师,我觉得张岱在逃避现实,国家都已经灭亡了,他还在写风花雪月。]一个少年举起手,大声地说道。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是呀,从表面上看,他确实是在逃避,但大家仔细读一读这一段。崇祯五年十二月,那你们知道崇祯五年是什么时候吗?]
学生们开始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女生果断举手回答:“是明朝快要灭亡的时候,距离崇祯皇帝上吊还有十二年。”
文华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向崇祯皇帝。崇祯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脸色一下子煞白。皇后在一边,脸色也是惨白如纸,在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身子。
他喃喃自语:“现在是崇祯元年……张岱写诗在崇祯五年……距离上吊还有十二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朕只能活十六年吗?”
“陛下,这是妖言惑众,不可轻信。”王承恩跪下来,连忙说道。
崇祯愣愣地看着天幕。
只见天幕中,那位女夫子继续说:“没错,那时的明朝内忧外患,大厦将倾,张岱写下这篇文章,难道只有风花雪月吗?我们来看看这一句,客此,这两个金陵人,为何客居杭州呢?”
“因为战乱。”
“对,因为明末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这两个金陵人,很可能就是逃难到杭州的。”
“而张岱自己呢?他后来自己在《陶庵梦忆》中回忆说‘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在清朝建立以后,他隐居在山中,拒不仕清,靠回忆往事写下《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著作。所以,这篇看似闲适的《湖心亭看雪》,其实字里行间都藏着亡国之痛。那场雪,在他心里,下了整整一辈子。这场雪,下了四百年。]
张岱呆呆地站立着,寒风将他的衣角吹得哗哗作响,他突然苦笑着,重复着“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原来如此……这就是我的结局……大明的结局……”
他心中那股透彻心底的寒意渗透了五脏六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那个大明将亡,山河易主的时代,除了用笔墨记录下这记忆中的繁华闲适,还能做什么呢?
“公子……您……您没事吧……”老仆担忧不已。
张岱摇摇头,他看向遥远的北方,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看到紫禁城的那位刚刚登基的新皇帝,原来只有十六年了吗?
北京城内更加是炸开了锅一般。
这是老天爷在提醒他们,百姓们议论纷纷“这可怎么办呀?大明要完了”“清军要入关了……”
“皇帝也要上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活吗?”
“这下都完了……”
各种流言蜚语像野火一般蔓延,即使是顺天府的衙役们倾巢出动,也无法将乱糟糟的人心安定下来,抓的人越多,百姓越恐慌。
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们痛哭流涕,在自己家的府邸设香案祈祷,一些官员则暗流涌动,开始盘算变卖家产,准备南逃。
崇祯把自己关在宫内一天,谁也不见,王承恩守在门外,心急如焚。
这一天,谁也没有心思干活,真正的风雪,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