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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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叫时惊鸿有些意外了，微一点地便到了春分面前。
刚捏着酒杯晃上一晃，还未等他开口，春分就先他一步，仰头灌下了一整杯酒。
一杯灌完，才算进了正题。
不消多说些有的没的的开场白，春分就率先撂下话来，给了时惊鸿第一个下马威。
“你对我家小主有意，是吧。”
话是疑问的话，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而这短短一句话，隐含着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这说明......春分什么都知道。
时惊鸿微一沉吟，但并不相当意外，心知横竖是瞒不过，便谨慎放下手中酒杯应和：
“是。”
春分不曾多言，抬眼微微一扫便将时惊鸿的动作收入眼底。
冷嗤一声，并未多言，只是又给自己斟了壶酒，仰头灌下。
酒是好酒，宫外的桃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最是烈性。
便宜姓时的了。
她想。
借着酒劲，她又仔细端详了下那张与当年的舞贵人有八分相似的脸。
见时惊鸿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满她的拖延，便继续语出惊人道：
“那你带她走吧。”思索片刻，又补上后一句，“我知道你已有了计划。”
时惊鸿对此不可置否，只伸手向一旁的桃花酿。
随即，一枚精钢制的袖中丝刺破空气，自时惊鸿袖中而出，直冲春分面门。
瞬息之间，眼见着那小东西即将穿透春分面门，便被一只手轻松捏住尾部，再不能前进一寸。
——那是春分的手，指节粗大，粗糙异常，不似寻常女儿家用作绣工的芊芊玉指。
而这双手的主人，仍端坐于原地，几乎算得上面不改色，半点没有对这给小玩意即将贯穿自己的惊惧，只是嘴角挂着那抹浅笑，难在那清丽的面容下再窥见踪迹。
两厢默然片刻，还是春分先开了口。
“平王殿下，你这就做的不地道了。”
语气如冰，连最初那几分半真半假的和善都不复存在。
边说着，边单手发力，将那袖中丝生生掰折成两截。
扬手一甩，落到了时惊鸿面前。
时惊鸿没再接话，只再度将眼前酒杯端起，遥与春分碰杯，后一饮而下，算作赔礼。
只这点空隙，此刻的时惊鸿便已流转过千百思绪。
袖中丝虽说是以轻小而著称的暗器，但时惊鸿所用的这枚，乃是以精钢打制。
不说春分是如何仅用手指掰折成两截的，单就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徒手抓住这枚袖中丝，便也不难料想她的武艺如何了。
一介深宫里的女流，怎会，又怎能有如此武艺。
时惊鸿双眼微眯，心知这事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掀过。
但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更为诡异。
早在他派人去查谢时淮时，春分和惊蛰二人的资料就已被他粗粗扫过。
惊蛰是自己将自己卖进入相府的女婢，更早年是被充作瘦马而养的，染了风寒后，又借着谢时淮给的一两银子赎了身。
而春分，是他皇兄赏下的人。
说是念及谢时淮年岁尚小，便赏下了春分作玩伴，以聊宫中苦闷。
谁都知晓这定然是皇上在谢时淮身边安插的眼线，只是叫人意外的是，谢时淮并未表现出抗拒，非但没有将其推至远处，还叫春分当了自己的贴身丫头，同她自相府带来的惊蛰一个地位。
当时原以为这不过是这位大小姐被谢家保护的太好，不懂得这些行为后的政治寓意，可如今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意味。
谢时淮不知晓圣意，怕就是最大的笑话。
可既然知道，又为什么对春分这般。
这其中疑问实在太多。
单说谢时淮又是否知晓春分身怀绝技。
若是不知，习武之人最忌讳懈怠，纵然你有盖世武艺，绝顶天资，数月不练也会有明显下滑，眼前的春分又如何做到在这人多口杂的深宫掩人耳目的呢。
若是知晓，又为何要将她留于身侧。
入喉的酒意有些辛辣，时惊鸿默然片刻，还是问出了那最想问的问题。
“她的毒，是你下的吗？”
“是。”
虽然已有七八分把握和猜想，但听春分亲口承认，还是不免有些心惊。
“若我不这么做，又怎能引得平王殿下屈尊前来呢。”
春分倒是坦荡，直视着时惊鸿就认下了这点，末了的语调中还颇有几分嘲讽意味。
“是我皇兄的意思？”
“不是，”稍一停顿，又开口冷嘲道：“是我的意思。”
“你究竟……”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御林暗部，暗影。
不知前些日子，赠与殿下的鬼蛇，殿下用着可满意？”
时惊鸿的面色终于是有了变化。
御林军军乃皇上亲军，其暗部便是效忠于皇帝的死侍。
而暗影这个代号，并不固定属于某个人，而是暗部中最高统领的代号。
至于“鬼蛇”，便是先前他买通的死士，闹了那谢梁两家的婚礼，又被他当做投名状送给梁慎，以泄梁大将军伤子之痛的那名暗卫。
“你早知他被我买通？”
“不难猜想吧，平王殿下。”见时惊鸿此刻脸色算得上阴沉，又沉沉笑起来，“我对我手下的人还是了解的，不过利益既然并不相违背，我想也没什么必要将其除尽，这不正巧，平王殿下要用人，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将他带了出去。”
“你不应当效忠我皇兄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春分略一停顿，又将酒杯举起，继续一饮而尽，“可他凭什么让我给他卖命？”
时惊鸿被这话一噎，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言辞来。
暗卫皆是死侍，以命护主才是分内之事。
而春分这话，便是不愿深聊了。
于是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
时惊鸿略一沉吟，道：
“你为何想让我带她离开？”
春分并未作答，只看着手中酒杯，牛头不对马嘴道：
“平王殿下，小女略懂些星象，半年后有荧惑守心之象，愿王爷能带着小主远离朝堂，继续做那富贵闲人，平安度日。”
荧惑守心，乃帝王驾崩之兆。
可如今的时旻瑜堪堪不惑，身体也算得上康健，又怎会在半年后轰然暴毙。
除非……
有他人蓄意为之。
“你……”
时惊鸿还欲再开口，春分便先一步下了逐客令，阻了时惊鸿继续追问的可能。
“平王殿下，酒凉了，你该走了。”
只能说主仆都是一个模样，赶起人来的时候最不讲理，生生将人把胃口吊起，又不给解释，只能靠着自己琢磨。
只是此刻的情形的确不便多问，屋门被打开的刺啦声在这静谧的雪夜分外突兀，时惊鸿只得翻身出宫墙。
彻底略过宫墙的那一刻，时惊鸿鬼使神差般，回望向那门处，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谢时淮。
时惊鸿一向觉得谢时淮的眼睛很特别，似远山的寒潭，是万古不变的平静，只是抬眼一扫，万事万物便入了眼。
可是入了眼不代表任何事。
时惊鸿本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个。
他见过她巧笑嫣然，见过她算计天下的野心，见过她坚硬的外壳下那点小女儿家的放松。
这些都叫他产生了种错觉。
觉着他应当是……特别的。
可事实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谢时淮，当真是没有心的。
说断了时，未曾动容。
现在见了他，也还是面无表情。
只是倚着这满堂风雪，平静的望着他，并不意外他的前来，也不惊诧于这场突然的夜谈。
谁也不知方才的对话，被她听进去了多少。
好似只是凑巧，在此时此刻，推门赏月。
可惜他翻身的动作太快了，只来的及望那一眼，以聊相思。
殊不知，墙内的谢时淮并未收回望向他的眼神，只是安静的看着他远去的方向。
良久，才将视线放于长跪在地的春分身上。
“起来吧，地上冷，莫要像我一般染了风寒。”
不说这话倒还好，一提及，春分当即连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罪当万死，求小主将奴婢送回皇后娘娘处，奴婢会自请皇后娘娘赐罚，才算不坏了小主仁慈名声。”
谢时淮轻叹，并未多言，还走至春分身侧，将其轻扶了起来，“你不必如此。”
春分惊诧抬头，还欲再开口，便被谢时淮一指相阻。
“今夜之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你也莫要再多言。”
“小主，我......”
“我心知你是为了我好，但留在宫中方才是我的命，你不必再为我劳这份心。”
春分一时无言，见谢时淮被寒风一吹，又呛咳起来，忙服侍着谢时淮再度歇下。
——她本就掐着她家小主歇下的时间与时惊鸿谈判，却不曾想她家小主睡眠这般浅，几句闲谈，便惊醒。
怕也是那药的缘故。
瞧着谢时淮的呼吸渐渐平缓，春分便用了轻功悄然离去。
只是她并没有回屋，而是沿着宫墙飞速穿梭，直至坤宁宫。
平日里早熄了烛火的坤宁宫，今日却是灯火通明，外人只道皇后娘娘辛苦，新年将近，各种事物采买办置繁多，便熬了这么个大夜，尽心心力，当真为难了皇后娘娘那孱弱的身子了。
春分翻窗入内，却未曾行任何礼数，只直扑向还在写对联的皇后娘娘，拉着她未执笔的左手，软下嗓子撒娇道：
“姐，我想吃糖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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