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胡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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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重抵达负石武馆的那个午后，九华镇的阳光斜斜切过陆宅的飞檐，落在庭院中央的池塘里。
池水清冽，枯荷点缀其中。德安攥着宝绿色锦绣织袋，鱼食刚从指缝漏下，红、金两色的锦鲤便涌了上来，尾鳍拍得水花四溅，啄食声 “叮叮” 作响，溅起的水珠落在德安的虎头鞋上，炸开阵阵欢乐的惊叫。陆主站在一旁手里擒着一条汗巾，走上前轻轻拂去儿子头上淌下的水珠后又知趣退后，耐心伴着他。自德安娘走后，陆主身上便再无半分脂粉气，府里上下没人敢提续弦的话，亲族偶有提及，陆母也只是慈眉一低，淡淡一笑替他挡过。
“暮生哥！我在和爹爹喂鱼呢！”
德安先瞥见廊下的人影，举着鱼食袋使劲挥手，小脸上沾着点泥星。暮生见状立马摇手回应。最近管家陆筝忙得脚不沾地，要赶在台风天来临前加固府里的屋顶，暮生也在做工的名单里，连日来跟着工匠们爬上爬下，倒也学了些粗浅活计。
待走到面前，他朝陆主一笑却不见礼，声音带着点劳作后的沙哑：“大先生在呢。” 说着便几步跨到池边，伸手抄起德安的腰，指尖往他胳吱窝轻轻一挠。少年笑得直不起腰，蹬着脚往池边躲，奶声奶气地喊：“放我下来！别占我时间。”
暮生手一松，德安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在地，露着圆滚滚的肚皮 “噔噔” 跑远两步，对着暮生做了个鬼脸，又蹲回池边，小手往水里撒鱼食，嘴里学着大人低声道道：“看看我，你们便知道做读书人到底是多累了。唉..”
陆主看着两人嬉闹，便知自己也可偷闲一刻。他弯腰捡起颗圆润的石子，轻轻投进池里，“咚” 的一声轻响，惊散了抢食的鱼群。德安见状，不满地喊了两声：“爹爹！你咋把我鱼吓跑啦？”
“日本人被我关去保安团，第二天中午就被汪县长带人提走了。” 陆主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泛着涟漪的池面上，“日本鬼子驻奉天总领事给南京那边发了照会，要求放人。言明这事扯上了‘一夕会’，敏感时期不得不放。阿小，你不解当今中国形势，故你大概不懂。但有句话，内杂总桑给它摒牢——‘要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尺寸与人’！”
“当初说这话的叫李纲，曾在徽宗朝内任太常少卿。等到钦宗接位后，他接任兵部侍郎后便力主抗金，曾刺臂流血上疏誓死御敌。但钦宗却急于求和，终竟罢免了李纲的官职。”
随后闻得两叹，第一声竟出自暮生——原来家国大义这孩子他都懂。陆主见此，连日沉郁的心情便宽解了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日本人败在你掌下，十里八乡皆知。但那人被带走时便立即有人递了份供词，上面说他有梦游症。但这供词也太快了，就像已经准备好了一样。甫一递交，县里那头便即核准——缴罚放人。而后才收到南京的电话。”说罢，仰天不语。
“梦游症？” 暮生挠了挠头，耳尖微微发红。来九华镇这些日子与陆主一家生活已使他见闻颇丰，只是心态仍留在乡下小院，便脱口问道“这又是啥病？”
“就是离魂症！” 德安丢下鱼食袋跑过来拽住暮生的衣角，赶紧抓紧机会炫耀所学，小手里还捏着半粒鱼食，“先生教《黄帝内经》时说过，有人会闭着眼睛乱跑，醒了之后啥都不记得，跟丢了魂似的！”
暮生 “哦” 了声便没再问，这名词却极大震撼了他的内心。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词也映照了《田中奏折》被爆出前中国军队、人民面对日本侵略者的状态。
夜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在瓦当的轻响，一滴接一滴溅起细碎的凉意。蜘蛛沿着蛛丝垂下檐角，却不知一道红光袭来，转瞬便被老雀从后衔走。那影子只在窗纸上晃了晃，又归于沉寂。
暮生修补房顶累了一天，胳膊腿都酸得发沉，晚上又被德安缠着画了半宿的纸鸢，沾着枕头便睡死过去。他呼吸匀净绵长，胸口起伏平缓，连翻身都不曾有过。德安起夜回来，蹑手蹑脚钻回被窝，刚把身子蜷起，就听见屋角传来 “咔嗒” 一声轻响 —— 似老鼠啃噬木梁，又像有人不慎踩断了哪里的枯枝，在寂静夜里让人脊背发凉。
他猛地想起先生白日里讲的《聊斋》故事，那些鬼魅作祟的桥段瞬间涌上心头，后背唰地冒出汗来，黏在小褂上凉飕飕的。“定是做梦……” 他心里嘀咕，牙齿却忍不住打颤，还是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昏暗中，一个人立在暮生床边迟迟不动，影子被映得异常威猛。脸上裹着黑布，露出的眼睛正滴溜溜转，打量着熟睡的暮生。那人右手抬在半空，便似转瞬就要下杀手！
德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刚要放声叫喊，那蒙面人却骤然扭头，一双狠眼直勾勾盯住他，目光如刀，瞬间封住了他的喉咙，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蒙面人身后突然多了道身影。
是暮生。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仿佛方才的熟睡只是伪装。蒙面人心头巨震，脚腕猛地一拧，后踢的靴底带着股剧烈罡风，直贯暮生面门。招式又快又狠，竟是不留余地的杀招。暮生掌心一翻，不偏不倚接住这一击，只觉一股力道顺着手臂传来，指节震得发麻，胸口也隐隐发闷。
可蒙面人已然借力转身，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扑一旁的德安 —— 竟是 “攻敌必救” 的法门！
暮生脑子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师傅胡不才教他的武功，皆是正面拆解、堂堂正正的招式，从未教过这般不顾自身、专挑软肋下手的路数，更遑论破解之法。他下意识便要冲过去护住德安，却在迈步的瞬间，耳旁似乎飘来一声低骂：“天天好吃好喝，脑子都锈住了。”那声音乍听之下粗野却骂得刁钻，引得暮生心思一动。
此时蒙面人袭向德安的铁爪骤然凝在半空，他扭头瞪了眼暮生，眼神带着几分幽怨。随即尴尬地转回身，重新递招。只见他双手摆出韦陀掌中 “灵山礼佛” 的招式按向暮生肩头。这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却往往起到缧绁之功。武林人士乐于用此隐匿自身之招法，伪以长拳、韦陀掌之流。若对方拆解时仅浮于表面，立下会被人勘破深浅，往往十招之内便败下阵来。
暮生见是韦陀掌，已知对方套路深藏，急观其气息流变之位，欲找出对方真气运转的真正法门。对方知他藏心诡算，不让他思考，立即双手撑地身子如陀螺般飞速旋转，双腿频攻下意指他身前八处穴道。同时带起地上的尘沙扰乱观察。
暮生此时却在月光下闭上眼睛，转想起“松弦虚太清”之境界。耳畔轻风袭来，他抚掌下压时，风便带起整个人离地三寸，一掌未收一掌又起。掌舞翩跹间人若御风而行。所有袭来的招式沾衣即消，遑论触及穴道。
“你何时把..把..那轻功练到这般境地的。”蒙面人差点失言忙即改口。
“这不是轻功。”暮生空中借势游走，身影一虚，掌风已触及对方右肩。
蒙面人避之不及，单膝跪地，膝下的砖石震得碎裂。飞溅的石屑落在德安脚边，吓得他低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暮生空中探手一抓，猛地拽下了那人脸上的黑布。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眉骨处有道不显眼的刀疤，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师傅胡不才！
“师傅！” 暮生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发红，刚要上前见礼，胡不才已提气掠起，双脚踏过他的肩头，身形如箭般跃起，手勾住屋檐的木椽，一个乾坤倒转，便消失在檐顶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草木气息。
德安哆哆嗦嗦跑过来，紧紧拉住暮生的袖子，声音还在发颤：“那…… 那是你师傅？”
暮生用力点头，脸上激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讷讷道：“是师傅…… 他来接我了。” 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动。
前厅的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映着雕花桌案，木影在墙面上忽明忽暗。陆主执起青瓷茶壶，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盏。随后他将茶杯推到阴影里的胡不才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东西带来了吗？”
胡不才微微颔首，没应声。他抬起右手却是青葱玉指，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沉稳。跟着一方折得齐整的小笺便毫无声息地落在桌案上。
“暮生不知道这事，我说的对吗？” 陆主身子微微前倾，努力把咳声收紧，目光又看向院中。“胡不才”知他敲打自己刚去了后院，沉默片刻道“打扰小公子休息了。是我考虑不周详。阿小并不知情。”话已出口，室内便仙音飘扬。陆主闻言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弛，伸手从桌下抽屉中托出一个锦盒并当即打开，盒内红布一掀，便现出足金成色 —— 三枚小黄鱼并作一列，整整六列共计十八枚，码得整整齐齐。
“这便是那报酬了，女侠当之无愧，随后自行寻归去处。恕陆某不便相送。”陆主说完又对她点点头。
闻言，“胡不才”陡然抬眼。那双原本藏在阴影里的眸子瞬间一厉，如寒刃刮过，直剜向陆主。陆主话音顿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疑惑，“胡不才”已霍然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没碰那杯尚冒着热气的茶，没看桌上闪着金光的酬劳，只衣袂扫过门槛时道，“望大先生莫要亏待我阿小，我便全然知足了。若再能给他个好去处...”
风卷着檐角残叶刮过前厅，陆主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将嗓子里薄痰吐在素色帕子上。他缓了缓气息慢慢起身，往後堂去给母亲请安。
後堂烛火摇曳，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藤椅的影子。老太太对着菱花镜，用银篦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开口道：“翔羽，你那群乡下朋友里，可有一位大美人。便是书画中的人物亦不及她。所以那天他们辞别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心里感觉没说完又即再说。直到很久...”
陆主眉峰微蹙，他知道母亲说的人便是胡泪。
“那姑娘是块几十年难遇的美人坯子，性子也大气极了，可惜我陆家无福。所以只能遣以他用了。” 老太太指尖捻着佛珠，语气轻描淡写。
“我塞给她的字条，想必这会子，她早已看过了。”老太太继续说道，声音缓得像山涧流水，不起半分波澜。
“老娘。” 陆主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您许诺她的…… 是多少报答？”
“十七个杂洋。”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平日里慈和的眸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
“翔羽，你该懂的 —— 穷苦人家，重诺不如重实。许得太多，只会助养贪念；许得太少，又引不起他们的在意。那时我料他们确已身无分文，所以这十七个杂洋，够他们熬过难关更够让他们乖乖听话。驾驭人心之道，非威亦非恩，而是你我之间的分寸。”
她见陆主沉默，指尖顿时在佛珠上重重一压道：“尤其那胡不才，性子猴急，又仗着几分江湖经验，我怕他暗中算计你，所以未等你归家便自行吩咐了。”
“你这莫不是在怪姆妈？”说着时她声音渐淡。
陆主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地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神色。
问安完毕，他走出後堂，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墙外噪鹃的啼声尖锐刺耳，扰得人心烦。他仰头望着浮光荇藻，月光透下，照得他眼底一片寒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过是人间修罗场，哪里有好去处？”
另一边，胡泪离开陆府三里地，见四下无人，拐进了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左手在面颊上一按一撕，那张布满风霜、眉骨带疤的人皮面具应声落下，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片刻后，巷口走出一个面带病容的少妇，鬓发散乱，提着个粗布小包袱，脚步轻缓地走在月光铺就的石板路上，身影被拉得老长，渐渐走向她自身的去处。
这一夜，无人知晓，那牵动江湖、牵扯多方势力的熬波图之谜，最终竟以十七个杂洋的价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胡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