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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女 ...


  •   胡不才三人辞别陆家,便走街串巷寻客栈落脚。镇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早已没了清政府治下的颓靡,处处透着一股繁盛气象。年关将近,便宜的房间已全数订讫。打听之下,仅有的希望便只余知行客栈。

      三人站在明堂布局里,甫观之下略略有些愣怔。东墙挂着幅名家手书的 “飞翥九霄” 行草,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西墙则贴了张时髦的月份牌,上面印着上海女郎的笑脸,一身高开叉旗袍衬得身姿窈窕。八仙桌旁摆着只仿古青花瓶,瓶身釉色温润,插着两枝枯荷,枝干疏朗,别有韵味;旁边立着台黄铜喇叭的留声机,喇叭口缠着半旧的红绸,正缓缓飘出赵元任《教我如何不想她》的调子,旋律婉转,让门外行人频频驻足侧耳。

      伙计穿件半新长衫,内里绑腿扎到膝盖,正靠在柜台后嗑瓜子,眼皮都懒得抬。见胡不才三人进来,他只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扫,突然目光在胡不才身后那只长条包袱上顿了顿 。

      “我们是三个人,想要间黄字号房。” 胡不才伸手轻敲台面,盯着伙计眼睛道。

      镇上客栈房间以 “天地玄黄” 分等,天字号最贵,黄字号属下等,多是走江湖或小商户落脚,图个遮风挡雨而已。

      “师傅,且慢。” 韩重急忙拽了拽胡不才的衣角,他弓着腰走上前,声音平平说道:“小哥帮忙,可有草料间?或是马房也行,我们且住且看,待不得明日便走了。” 说着抱抱拳站在下风,眼睛看向地面,尽是一种江湖落魄。往日独自行走,他向来住这些地方,省下的钱便能多买两斤糙米,和上青豆便是顿令人惊喜的饱饭。

      胡泪却不以为意,练就身上乘武功后便自矜行侠之辈,内心反倒轻了世俗之见。此时见伙计手边放着盘瓜子,便大咧咧薅过来,神色自在边吃边看街上风景。

      伙计见状立即走向后屋,出来时早褪去初时懒散,腰板崩得笔直。听他语气笃定道:“原是胡大侠一行到了。几位既是主人贵客,到了此地索性什么都不必挂怀,自有专人安排停当。请随我来罢。”

      这话里的门道,胡不才一听便透 —— 这知行客栈,定是陆主的产业之一。他心头掠过一丝了然,却未多言,只是朝韩重、胡泪递了个眼色,便头先跟住伙计。

      天字号套房在二楼,窗户开向天井,将九华镇的车马喧嚣隔绝在外。屋里摆着张红木八仙桌,木纹清晰,打磨得光滑温润;椅垫是洋布所制,坐上去松软却不塌陷。香炉里的冷松香未曾点燃,空气中却飘着一股清甜 —— 铜盆里盛着上海花露水兑的清水,风吹进窗户甜香便漫开来。

      胡泪的目光,早被洗手架上的物件钉住了:白瓷盆旁,摆着盒双妹雪花膏,粉蓝铁盒上印着仕女图,线条细腻,盒盖还贴着崭新的胶封,显是刚运到的时新货。

      “这就是雪花膏?” 她指尖捏着铁盒,指腹触到盒面的浮雕,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指尖一撕,胶封 “嘶啦” 作响,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涌出来。她用指甲刮了点乳白膏体抹在手背,凉丝丝的瞬间化开,忙快步走到韩重跟前,把手背凑到他鼻尖:“你闻闻!”

      韩重依言低头嗅了嗅,眉头瞬间拧起,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肩头撞在椅背上,发出轻响:“这香太冲!比药铺里的苦艾还呛人!” 胡泪被他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露出眼角的细纹。直到胡不才 “咳” 了两声,俩人才吐了吐舌头,躲到屏风后压低声叙话。

      没一会儿,敲门声轻响。伙计端着红木托盘进来,里头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三只白瓷杯,沏的是前峰雪莲,茶汤澄亮如琥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胡不才倒了一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抬眼观色,抿了一口,闭眼凝神,似是忆起了往事。只是刚品出茶的醇厚,鼻中便撞进花露水的甜香,搅乱了意境,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解开背上的粗布套,先是抖落几点风尘,又将琴平置在膝上。右手指尖轻搭在七弦上,微微一拨 ——“铮” 的一声,琴音清越,先在屋里打了个转,又顺着窗缝飘出去,与堂前的留声机曲调渐渐错开,余韵绕着流风转了半圈,才慢慢驻在茶香里。

      一时虚室生白。

      接着左手按在四弦九徽处,右手挥向岳山又是一声,此时左手轻轻揉弦带起一泓清泉,胸中浊气缓缓吐出,琴音便定成宫调。接着指尖倏倏弹奏,一曲《平沙落雁》便漫开来。

      韩重坐在屏风后,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 少年时他总被噩梦缠绕,每逢这时,师傅便会弹起这首曲子,琴音伴着烛火,总能让他安安稳稳睡去。后来他娶了师妹,师徒间的话才逐渐少了。此时这听琴的心情,竟已暌违经年。

      “爹,用膳啦!”

      胡泪从屏风后跳出来,手里捧着个朱漆食盒,笑得眉眼弯弯:“今天我不下厨,是客栈的菜,可能没那么合口,你们爷们将就尝尝。” 说完 “噔噔” 跑过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时留下雪花膏的甜香。

      胡不才收了琴,走到桌边,见食盒里摆得丰盛:碟中卧着油焖大虾,红亮油润;鱼块蒸得雪白,淋着葱姜汁;还有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旁边还放着两支酒瓶,只是不明盛着什么酒。他眉头顿时蹙起 —— 自己素来简朴,这般丰盛的菜式显然是陆主特意安排的,心里立时升起抵触之感。抬眼却见胡泪和韩重都望着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胡不才喉结滚了滚,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摆了摆手:“罢了,人家的心意,扔了更是可惜。”

      胡不才落座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黄酒,一饮知是陈年雪酒,眉头又紧了层。便要开口说 “你们也帮着想想凌波仙子图的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一杯接一杯喝酒。须臾脸上便透出红润。

      胡泪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夹了块清蒸鱼腹,挑去细刺,放进他碗里:“老胡头,你得吃东西。还有我觉得你先前那法子根本不成。凌波仙子图对应《列子御风》,但凡懂点江湖门道的都能猜到。今天你从减字谱里硬勾出韦陀掌和八卦游龙掌各四式,明天就有人附会出少林长拳、太祖长拳各五式八式,到最后还不是盲人摸象,越解越偏?” 她说得激动,指尖叩着桌面,说到最后竟胸口微微起伏。

      胡不才听着,一语不发。他怎会不知,用古琴减字谱硬解武功招式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当下只闷头自斟自饮,只做未闻。

      韩重坐在一旁,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胡泪的脚踝,示意她语气放缓,点到为止即可。胡泪却瞪他一眼,转头继续数落她爹:“前面不谈了,但为何两套武功偏偏分属一佛一道。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她这话戳在了要害上 —— 韦陀掌是少林入门武学,刚猛沉厚;八卦游龙掌却是道家所创,轻灵圆转。而减字谱本是古琴弹法注解,标定左右指法、弦数徽位,无非抹、挑、勾、剔、托、劈、打、摘八法,与武功招式本无半分关联。胡不才为救暮生,急乱之下强行将谱法附会成两套武功,不过是权宜之计,交差之意甚浓,连胡泪都能一眼看穿其中疑点。

      “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文能通天地;再者张三丰观字画创武功,铁画银钩,气象万千!” 胡不才猛地拍向桌面,力道沉实,酒壶震得一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韩重见状,忙伸手托住桌沿,稳住晃动的杯碟。“再说咱们天山派祖上,也出过能兼容两种心法的奇才!”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是他窘迫至极时必会露出的神情,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可小青祖师是练第一种心法已然走火入魔,积重难返,才改练第二种!” 胡泪的声音陡然提高,针锋相对道。“况且韦陀掌是少林的入门必修根基,八卦掌透化道家哲武之精髓,你是教了一辈子武功的人,你敢这么混教给弟子吗?不怕误人子弟,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这倒不至于吧..”胡不才张了张嘴,吐出个反驳的调子,自己却也虚了。他望着碗里那块尚冒着热气的鱼肉,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抬手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柔和的酒液反呛得他咳嗽,眼角竟隐隐有些发湿 ——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牵强附会?可除了这法子,他实在找不到别的门路换回暮生。说到底眼下都是为了天山派的存续,掌门这副担子韩重和胡泪几时扛过,终究是无法理解他现下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胡不才揉着发沉的头开门,脚步还有些虚浮。脚刚踏出半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向前滚落楼梯。还好他稳住身形,回头只见门口摆着一摞线装的《申源录》。那书脊压得平整,封面的墨色晃到他险些睁不开眼。

      他吁口气赶紧回头走向卧榻,边扬声吼道:“韩老大,把这些书一本不落地都挪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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