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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补天试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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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博格达峰峰顶,风雪如刀,割得人皮肉生疼。
崖边一个中年男子抱剑肃立不动,任凭烈风卷着冰雪撞在身上,碎成齑粉,发髯被吹得向后飘飞,却始终目不斜视,目光落在不远处对峙的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都只穿了件单衣,布料磨得发亮。大的十六岁,身形瘦长,肩背却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透着一股隐忍的劲道。小的九岁,尚未完全发育,身形比对方矮了大半个头,却筋骨结实,胸前肌肉将单衣撑出隐约的轮廓,显然是常年习武所致。站在风雪里,被天风吹袭得有些站立不稳。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已对峙了半炷香。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却没人抬手拂去。然而较大的少年却不敢轻易动手,始终在思索着什么。
在门派里混过的都知道,压根没有一碗水端平这件事。大家叫的师傅听起来一样,写起来却不同。两年间,暮生得师父耐心培养调教,私下总是黏在一起。加上他自己勤练不辍,能耐已压所有二代弟子一头。
“尔等听好。”
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穿透风雪,掷地有声。韩重和暮生同时收束心神,凝神倾听,但目光始终未离开对方。
“我派二代祖师,早年曾在辽东三杰熊廷弼麾下任职。天启初年,京师告急,朝野震动,群臣人人自危,先帝遂下诏起用廷弼公于田间。彼时廷弼公正患重病,卧床不起,闻诏后却“一闻君命,慷慨出关”,其求的也只是驱除鞑虏,保境安民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可惜当时东林党与阉党争斗不休,朝政昏暗,廷弼公遭人构陷,最终含冤而死,传首九边。二代祖师目睹忠良蒙冤,万念俱灰,遂归隐天山,创下‘明晦九变’这套功夫。”
“这套武功,刚柔并济,明处藏晦,晦中显明,既是武学,亦是处世之道。” 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你二人已将招式练得纯熟,但武学的根本,不在招式,而在心境。廷弼公一身浩然正气,虽遭冤屈,不改其志,这才是‘明晦九变’的精髓。”
他抬手:“今日比试,不比胜负,只问心境。今日天山为证,盼汝二人从今日起苦心励志,做天地间那能刚能柔之第一等人”
话音落,风雪似乎更烈了些,卷着他的声音在峰顶回荡。韩重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目光里的焦躁淡了几分。暮生则微微颔首,眼神愈发坚毅 —— 他虽年幼,却已从师傅的话里,隐约懂了 “浩然正气” 四个字的分量,也懂了师傅为何对自己格外严苛。
“开试!”
话落,韩重已蹬地前行,溅起风雪于空中。于暮生前方数丈,飘飘卷起身形,高高跃过对方头顶。
暮生惊觉头顶风势骤变,慌忙抬眼 —— 韩重竟在空中腰背猛地一振,周身真气激荡,硬生生再添一股下坠之力,挟带一股威势直如雪崩般压下来,落地瞬间白衣身影已同时隐入激起的雪雾中。
下一刻,韩重侧身单手撑地,膝盖微屈卸去冲力,双腿已使出 “不知巽” 步法。这步法最擅借势藏形,脚掌贴雪而行,竟未扬起半分雪沫,悄无声息便摸至暮生先前立足之处。紧接着,他腰身一拧,手臂如弓般绷起,真气自丹田起,分三叠催入手臂:第一叠沉凝如岳,稳住掌势;第二叠流转如溪,随势应变;第三叠蓄势如雷,待敌而动 —— 正是明晦九变中的 “君子鸣和鸾”,掌风裹挟着风雪,直扑暮生心口。
这一式的精髓全在 “变” 字。三叠真气可随敌势重新调度:若敌退,则第一叠真气改向,衍出 “诗光逐水曲”,掌势如流泉缠追;若敌挡,则后两叠真气合一,化为 “司理舞交衢”,掌影交错预先封死所有闪避路径后再图一击破敌。虽然他此刻正身处峰顶,铁掌却劈开罡风,足见其招式愈发凌厉。
崖边的胡不才始终肃立,发髯被风雪吹得乱舞,周身纹丝不动,眼神却骤然一亮。他心中暗忖:“韩重平日看似呆板,对‘明晦九变’的‘变’字,竟有这般领悟。暮生怕是要输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 “嘭” 声响起,将胡不才的思绪拉回。
两人已然双掌相抵,奇的是,掌力相交之处,竟未激荡起半片雪花 —— 皆是真气内敛,劲力全凝于掌间。再看暮生,面朝风雪而立,双手一前一后对称般抬起,都使个明晦九变的起手式 “乂子”。前手虚探,看似打空,后手却在与韩重掌力相接的瞬间,斜向上窜出,中指与食指如铁钳般嵌入韩重铁掌上缘,小指精准抵住其掌心劳宫穴。
“破得精彩,但那又如何。” 韩重沉声道,掌心真气陡然催动,欲借内功优势将暮生振开。他料定暮生年纪尚幼,内功根基不足,难以抵挡这股劲力。
谁知真气刚至劳宫穴,便觉一股微弱却凝练的真气从暮生小指射出,直透经脉。韩重心道不妙 —— 这是手少阴心经贯通的征兆,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已打通此脉!他惊欲撤招,手腕却被暮生死死绞住,纹丝不动。
电光石火间,暮生眼神一凛,猛地转身,后背朝内,肩膀顺势挑中韩重前胸。韩重猝不及防,气息顿时一滞,忍不住弯腰忍痛。暮生趁机脚下使出倒踏七星步,身形轻灵如燕,借韩重弯腰之势,脚尖在其膝头一点,身子倒旋升空。
暮生接着身体轻灵倒悬在天,两人双目相距不过尺许时,暮生单手仍绞着对方不放,能感觉对方手上真气退散。便不疾不徐挥出一击。韩重微微颌首待受重击,他性情刚直,纵然不敌,也绝不会阵前退缩。
预想中的掌力并未落下,只觉脸颊被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柔,毫无敌意。与此同时,绞住手腕的力道也骤然松开。韩重睁眼,心中一暖,双臂顺势一环,稳稳抱住了下坠的暮生,落地时顺势卸去冲力,两人并肩站在风雪中,气息皆有起伏。
“结束了?”
清脆的声音从山顶石后传来,裹着厚厚狐裘大氅的女孩转了出来。她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说话间双目依然灵动。“这鬼地方冻得骨头缝都疼,快些下山罢。”
话音未落,她忽然噗嗤笑出声 —— 暮生正双腿勾住韩重的腰,整个人倒吊下来,脑袋从韩重□□探出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满是笑意。
“师妹你看!”
韩重看见她,开心嚷道,“我刚才跃起时,正赶上天池的雾化了,湖面结着薄冰,映着雪山,好看得紧!”
三人说笑着往山腰走,脚步声踏在积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胡不才立在峰顶,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暖下去。“今年弟子比试已了,且看明年罢。” 他喃喃自语,转身欲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暮生方才站立的位置 —— 那里竟堆着一个半尺高的小雪堆,雪块松散,像是随手堆砌,却恰好落在两人比试的内圈边缘。
脚步蓦地顿住。
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年轻时天山论剑,师伯们酒后闲谈,曾提及明晦九变的最高境界 “引进落空”:需以自身真气牵引敌势,将对方力道引至中宫定位,再凝神聚气,进入 “心死” 之境 —— 所谓 “心死”,并非真死,而是摒弃所有杂念,使心神专注于真气流转,生生不息。如此便可在周身丈许之外操控真气,如臂使指。只是实战中瞬息定胜负,这门功夫极难施展。当时一位师伯见他听得专注,打趣道:“不才,要你‘心死’弃了那点跳脱性子,怕是比练会这功夫还难。” 满座哄堂大笑,如今想来,竟有几分深意。
他接着又绕着二人比划的外围仔细搜索,半晌终于找到一处连续不断地痕迹,虽然被雪覆盖,但是皆为新落之雪。痕迹最终延续到刚才韩重所留脚印的后方。这痕迹极淡,若非他知晓陈年旧事,则根本无从察知这新鲜的秘密 —— 比试时显然有人以真气放出体外,并推动浮雪行经了一段距离。
“毕竟大了七岁……” 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摇头,“不,这不是年岁的差距。”
自知借口不成立,胡掌门脸上微微一红,便也转身向山下去了。同时心里对险些看走眼一事悄悄一笔带过。
听松院静室,侍者推开了四门中的白虎门。
门板是整块黑檀木所制,上面刻着白虎噬煞的纹饰,打磨得光滑锃亮,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门内,“娄” 字石阶已被复原,青石板质地坚硬,刻字清晰,与最初模样无异。韩重迈步走入,周身真气内敛,神色沉稳。历经三关,他已对补天试的路数有所领悟,此次再度站回娄位,心中已有了底气。
对面两人分别立于 “左更”“右更” 位。穿黑袍者肩宽背厚,双手按在钟身,真气已隐隐流转;着青衣者身形瘦削,指尖轻试钟面,显然在寻发力的最佳点位。待二人准备完毕,韩重拱手,沉声道:“请指教。”
话音刚落,对面二人同时运气,真气灌注双腿,欲要发力推钟。谁知就在真气触及石阶的瞬间,“咔嚓” 两声脆响,两人脚下的石阶竟同时碎裂!
石阶碎裂并非外力撞击,而是一股凝练的真气自地底传来,恰好震在二人真气运转的节点上。这股真气极淡,却精准无比,正是 “引进落空” 的法门。
两人身形一晃,站立不稳,真气顿时滞涩。韩重见状,手腕一翻力道顺势前送,大钟带着低沉的轰鸣,缓缓顺着 “左更”“右更” 之间荡去,两人也再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