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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六姑娘 ...

  •   山风刮得天愁地惨,却被钟鸣穿透。

      韩重刚把真气凝在掌心向大钟拍去,对面两人突然身子一软。黑袍汉子身子瘫在地上,青衣女子晕倒时银簪被震飞。上一刻,两人同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倒下去,嘴角溢着血丝 —— 该是两人见猎心喜,便将功力在极短时间内提到最高,未及运化周天反而被韩重逆势而上的一击震得调息不顺,接着被那股无俦巨力震飞。

      四个侍者从门外进来,面容枯槁,像拖木偶似的架起两人。他们的鞋踩在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连看都没看韩重一眼,转身就走,门 “吱呀” 关严,霎时安静下来的气氛肃穆已极。

      韩重松了口气,掌心的汗凉得冰手。他生来不占人一丝一毫的便宜。胡泪一事是两情相悦,实在没得法子,但因此已在师门抬不起头来。今天这赢法,他败中取胜,却觉是占得便宜才赢。脑海里想起往昔三人相处的场景——

      “哎呦,你早晚被你这菩萨心肠害死,若是害我那闺女当了寡妇,老子便扒了你的鬼皮抽了你的鬼筋..”

      “爹,吃饭,哪有你这样咒自己女儿的..”但是胡不才越说越急,最后胡泪摔了筷子,弗悦而去。

      入夜,侍者送来了吃食。粗瓷碗里盛着稀粥,馒头硬得像石块,咸菜泛着黄,摆在缺腿的木桌上,跟听松院的气派格格不入。“山庄粗茶淡饭,韩先生莫怪。” 侍者的声音没起伏,放下食盘就走,门依旧被锁得严实。

      韩重刚刚举箸,隔壁突然炸了锅。

      “哐当!” 汤碗砸在墙上,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被关在这里当犯人也就罢了,但这猪食也配给爷爷吃?拿酒来!我要痛饮三大白!” 男人的吼声飘过来,接着是木窗棂 “咔嚓” 断裂的响。

      韩重挑开窗户,一道黑影从隔壁窗户翻出去,没入夜色,再没声息。

      星子密得像撒了把碎银,山风卷着松涛,刮得衣袍贴在背上。赢了一场,心里的郁结到底散了些,他也想探探这座山的底细,便足尖点地,像片叶子似的飘出窗。

      窗下是道暗壕,深不见底,黑得像吞人的嘴;外侧的砖石围墙爬满青苔。入夜后,山里噪鹃的叫声像女人哭,凄厉裂人肝胆,风卷着松针打在脸上,稍不留意就划出血道子。

      韩重待视力稍稍适应环境,便选好方向纵身一跃,身影像只大鸟般掠进山林密处,送出几阵松枝的轻响。

      转过三道山坳,眼前突然开阔,月光下展开一片空地,枯败的珠芽蓼戳在地上,花期已过,反倒像排排白色骨殖,几朵干硬的高山野花挂在枝头,逝去了颜色。此时一阵窸窣声从草丛里传来。韩重屏住呼吸,蹲地细瞧。

      原来发出声响的是只灰兔子,耳朵耷拉着,正啃着枯草。他的肚子 “咕噜” 响了,才念及白天到现在仍是水米未打牙。

      韩重猫着腰,指尖抠着冻土在自己前方连凿带挖,一会三个紧挨着碗大的洞便做好了,洞深得高过兔腿,他脱下外衣长衫铺在三个洞上,又从旁绕到兔子身后,故意踩断根枯枝。小兽便受惊,“噌” 地往前窜。刚到洞口位置便陷了下去,后腿绷紧忙要跃出,却瞬间发现踏在空处,只是韩重的石子早飞了出去,“啪” 地一声砸中兔身。兔子应声倒地,蹬了蹬腿,没了动静。

      火折子亮起来,惊起一片林子里的鸟。枯枝在石头上烧得 “噼啪” 响。兔肉的油滴在火里,滋滋冒白烟,香味裹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韩重刚要享用野味,无意转头却心下一骇,手直直停在半空。

      这荒山野岭竟有人。

      只见一个姑娘,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光外,她赤脚踩在冻土上,脚底板沾着泥,却没半点冻疮。穿件粗布衫,浆洗得发白,裤脚缝得齐整;面色苍白得像纸,眼神怯生生的,却直勾勾盯着烤兔,喉结滚得快,嘴角藏不住涎水。

      见她身子在风里抖得像片枯叶,韩重的心软了。

      这模样,像极了他小时候 —— 在山里饿肚子,见了露宿林间猎人的烤肉,也是这样希冀又自卑。他把烤得金黄的兔腿撕下来,递过去:“吃吧。”说着又从盐袋中撮了点盐巴均匀撒上。

      姑娘犹豫了半天,终于走过来,坐在离火不远的。她接过兔腿,咬了一口,肩膀突然抖了下,眼泪 “啪” 地掉在衣襟上,接着便不管不顾地啃起来,连骨头缝里的肉都用牙刮得干干净净,半点没剩。

      韩重又烤了块麦饼,刚递过去,姑娘突然手一扬,麦饼 “啪” 地掉在地上。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怯生生,反倒透着股狠劲:“人做的东西别给我!”

      见此时韩重盯着她的手臂处,那女子便马上把袖子拉拢。

      麦饼砸在冻土上,沾了层灰,像块被弃的枯木。韩重眉头皱起 —— 这姑娘的劲,竟比看起来大得多。他没发作,只是弯腰捡起麦饼,拍掉灰,把剩下的半只烤兔全递过去:“吃吧。”

      女子的喉结滚了滚,快速接过兔肉,指尖在滚烫的兔皮上捏了捏,却没立刻咬 —— 刚才那股狼吞虎咽的劲,像被风吹散了。直到兔肉凉了些,她才小口小口啃起来,牙齿磨着骨头,发出 “咯吱” 的轻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还有吃的吗?” 她突然抬头,嘴角沾着油,眼神却亮得诡异。

      韩重看了眼满地兔骨堆起来的小小骨冢。火上的余烬还在冒烟。思索间摸向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 上面盖着红色的“寿”字。

      “我这只有这个了。”

      “这..这是听松院给的馒头?”

      韩重点头。

      女子的瞳孔瞬间收紧,她突然伸手,把馒头打掉在地上,动作快得像道风:“不能吃!那里的东西都不能吃!” 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脚尖用力在馒头上碾了碾,直到馒头变了形,才停手。

      韩重本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不能把你变成我这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韩重看着她,脑海里是小时的自己。

      “他们都叫我初六。”

      她蹲下来,手指抠着冻土,指节泛白,“你不是听松院的人?对不对,对不对?你不是鬼...”初六颤抖着把最后几个字吐出口后又站起身子。

      “鬼?” 韩重只觉心下一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被抬走的两个武林人士,似乎那之后便再未见过。

      “他们依血肉而活。” 初六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这兔子,是我养的,从小喂到大,晚上就睡在我怀里。” 她指了指地上的兔骨,眼神空洞得吓人,“可去了听松院后,总有人在我耳边说 —— 吃了它,吃了它就不用再在夜里饿肚子,就能解脱了。”

      她突然笑了,嘴角扯得难看,像哭:“刚才咬下去的时候,我竟觉得…… 香。”

      韩重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往上涌 —— 那年灾荒,他才六岁,亲眼看见有人啃树皮,有人抢草根,最后连饿死的人都被活着的人分食。

      他刚来此地时,房内书架上有本《史记??天官书》,因为图像多,闲暇时便看书排遣时光。有一章专讲“娄金狗” :“娄宿属金,为狗…… 有牧养众畜以供祭祀之意。”

      牧养众畜?以供祭祀?他又忆起娄金狗囊括的几个星官,“娄”,“左更”,“右更”,“天仓”。难道..

      他看向初六,她还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的眼睛,还盯着那堆兔骨,嘴角的涎水痕迹没干。山风突然变急,卷着松针打在火上,火舌缩了缩,映得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只扭曲的鬼脸。

      “可是,小兔不是你的朋友吗?” 韩重转过头,声音发哑。他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竟如此不可思议,便又忆起乡下的院子和一望无际的庄稼。

      初六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韩重再看向她时,只见右臂下方露出一道血疤,似乎刚刚结成。紫色的筋脉从此处向上四处延伸,就像刚从根部发育出来直直伸向天空。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掐住喉咙:“是朋友…… 可我饿…… 听师傅诵经,就不会坠入饿鬼道。我得走了...”

      火快灭了,只剩下一点红,兔骨一地狼藉。韩重觉得后背发紧,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和初六。冥冥之中,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把他们裹在里面直到吞噬完最后一丝血肉才肯罢休。

      此时又有几颗星寂入了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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