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咨询 ...
-
下午三点,工作室的门铃被轻轻叩响。
晚意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张书遥。
比照片上要精致些,她穿了件银灰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熨得平整,头发也仔细挽成了低发髻,耳侧还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看得出来是特意打扮过的。
可这份精心,却衬得她愈发局促——双手反复绞着裙摆的边角,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她抬头看向晚意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无措,连笑容都透着几分僵硬。
“您……您是向老师吗?”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张书遥。”
“进来吧。”晚意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放得极柔,“坐,想喝点什么?温水还是花茶?”
张书遥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温、温水就好,谢谢向老师。”
晚意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腕——长袖遮得严实,却还是能看到一点创可贴的边缘,突兀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两人沉默了几秒,还是晚意先开了口,没有提资料里的自残痕迹,也没有提陈子默和傅惊鸿,只是笑着指了指桌角的多肉:“刚养没多久,还不太会照顾,你看这叶片,是不是有点蔫了?”
张书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语气也自然了些:“我……我以前也养过。这种多肉喜旱,不能浇太多水,不然容易烂根。”
“是吗?”晚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太好了,总算有人能教教我了。”
几句话下来,张书遥眼底的怯懦淡了些。她捧着水杯,犹豫了很久,才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向晚意,声音带着点哽咽:“向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晚意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专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跟陈子默在一起五年,”张书遥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水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陪他从无名小卒熬到现在,他写的剧本,有一半的细节都是我帮他打磨的。可是傅惊鸿出现了,她带给他资源,带给他人脉,他们聊的那些资本运作、市场宣发,我听不懂……”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说我太理想化,说我不懂市场,说我跟不上他的脚步。我今年29了,我跟他提过好多次结婚,他每次都推脱。向老师,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等项目成功了,他就会跟我分手,然后……”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晚意没有递纸巾,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知道,此刻的张书遥,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宣泄。
等她哭得稍微平复些,晚意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轻声说:“书遥,我们先不聊他爱不爱你。我们聊聊你。”
张书遥抬起头,眼眶通红,镜片被眼泪糊得看不清东西。她胡乱擦了擦镜片,目光里满是茫然。
“你入行七年,打磨过那么多剧本,”晚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被你反复修改的台词,那些你熬夜查资料写下的细节,难道都不算数吗?你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走的路,未必是你想要走的路?”
张书遥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晚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和傅惊鸿聊资本、聊流量,那是他们的追求。”晚意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你喜欢琢磨人物的喜怒哀乐,喜欢写那些藏在家长里短里的真心,这是你的优点。不是你不够好,是你们想要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
“可是……”张书遥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等了他五年啊。”
晚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反问:“这五年,你只是在等他吗?”
张书遥彻底怔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的泪还在打转,却忘了掉下来。
“和他在一起的这五年里,你打磨了多少个剧本?你为了写好一个市井角色,跑遍了多少条老街?你熬夜查资料、改台词,那些熬出来的心血,难道都只是为了陪衬他的光芒吗?”
晚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如果觉得这五年,只是围着他打转、等着他点头说一句‘我们结婚吧’,那这五年确实像一场空耗。可如果你回头看看,这五年里你笔下的人物越来越鲜活,你对故事的把控越来越成熟,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成长,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张书遥怔怔的模样,继续说道:“你这五年的意义,从来都不该由他来定义。”
张书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个故事,也为陈子默改了无数遍剧本,此刻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东西。
“未来你还有很多个五年,”晚意的声音放柔,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那些五年,不必再用来等谁。你可以写自己想写的剧本,走自己想走的路,为自己活一次。”
张书遥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那光很微弱,却不再是之前的怯懦和茫然,像是沉在水底的星星,终于挣开了一点涟漪。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指尖碰到手腕上的创可贴时,下意识地顿了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慌忙遮掩。
“向老师,”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刚进来时稳了许多,“我以前……好像真的没怎么想过自己的事。”
“现在想,也不晚。”晚意笑了笑,把桌上的便签纸和笔推到她面前,“来,我们现在就做第一个练习。写下三个你的优点,不用管大小,哪怕只是‘我今天认真打扮了自己’,都算。”
张书遥看着那张空白的便签纸,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拿起了笔。她握着笔的手还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才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就在这时,晚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江彻发来的消息: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晚意的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闷意,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张书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握着笔的动作停了停,小声问:“向老师,您怎么了?”
“没事。”晚意迅速锁屏,抬头看向张书遥,眼底的情绪已经被掩饰得很好,“写好了吗?念给我听听?”
张书遥咬了咬唇,把便签纸往回拢了拢,有点不好意思地念出声:“第一,我很会打磨剧本细节;第二,我养多肉养得很好;第三……第三我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晚意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工作室的玻璃映得通红。晚意看着张书遥低头认真补充优点的样子,心里却在想——
这句话,其实更该说给自己听。
张书遥离开后,工作室的门轻轻合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晚意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纸巾时沾到的一点湿润。她看着桌上那张写着三个优点的便签纸,纸页上的字迹还有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新生的韧劲。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江彻的消息,先是追加了一句:砚山会给你送晚饭。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晚上陆轲接你下班。
晚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起江彻背对着她接电话的背影;想起照片里,他和傅惊鸿站在花灯下的默契模样;想起张书遥哽咽着说“我等了他五年”时,眼底的绝望和茫然。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像是挣脱了束缚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夕阳的余温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里那点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有点发热。
晚意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她教张书遥要看见自己的成长,要为自己而活,可轮到自己时,却还是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搅得心烦意乱。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便签纸,又抽出一张新的,放在自己面前。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字:今天,我帮张书遥找到了一点光。
然后,她盯着纸页,又添了两句:
第二,我的多肉没有被浇死。
第三,我还能清醒地告诉自己,要相信江彻。
写完,她把两张便签纸叠在一起,夹进了最近读的一本书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洒在资料上。晚意拿起手机,给江彻回了条消息:好,你也别太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就像她对张书遥说的那样,有些路,需要自己慢慢走;有些答案,也需要慢慢等。
正发着呆,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是何庭夕发来的微信。
晚意指尖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人是政法大学的犯罪心理副教授,上次市局独居女性安全讲座的主讲人,讲座结束后两人还聊了几句,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向老师你好,冒昧打扰。上次讲座听你聊了几句关于独居者心理防线的看法,很受启发。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想约你去工作室附近的茶馆坐坐,继续聊聊这个话题。】
晚意看着屏幕上的字,唇角弯了弯。她至今还记得,何庭夕在讲座上提出的“心理缺口”理论,精准又犀利,当时就觉得这人的专业能力很厉害,心里满是佩服。
她指尖敲着屏幕回了句【好呀,明天下午三点见。】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应该是陆轲到了。晚意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关灯,锁门,一步步走下楼梯。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特有的草木香。
——————————————————————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傅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傅惊鸿将一叠剧本初稿狠狠摔在会议桌上,纸张翻飞,散落一地。她盯着对面脸色发白的陈子默,声音冷得淬了冰:“陈子默,你看看你改的什么东西?!”
她指尖狠狠点着最上面那页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我让你改,是让你在原著的底子上,加些更贴合市场的冲突线,不是让你把那些家长里短全砍掉,换成狗血三角恋!”
陈子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拳头反驳:“傅总,现在观众就吃这一套!张书遥那稿子太平淡了,没爆点,根本没人看!”
“没爆点?”傅惊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所谓的爆点,就是把人物写得面目全非?我告诉你,我要的是热度,不是骂名!张书遥的稿子胜在细腻,那些市井烟火气才是根基,你倒好,直接连根拔了!”
她这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戳中陈子默的痛处。他本就觉得改稿憋屈,被傅惊鸿这么一训,心里的邪火“噌”地往上冒,偏偏又不敢顶撞这位傅氏掌权人,只能死死咬着牙,脸色铁青。
方才挨训时,他心里还揣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傅惊鸿这般对他严苛,会不会是另一种看重?毕竟圈内多少人挤破头想攀附傅氏,她肯对他说重话,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有几分分量?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傅惊鸿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版既保留原著精髓,又能抓住观众的稿子,不然,这个项目你就别管了!”
陈子默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门外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傅总,江先生来了。”
傅惊鸿眉心的褶皱倏地舒展了些,脸色柔和了几分。那是一种陈子默从未见过的松弛,连眼角的冷意都淡去了大半。
她没再看陈子默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便踩着高跟鞋,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都比方才轻快了些。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
陈子默僵在原地,胸口的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烫得慌,又凉得彻骨。
他蹲下身,胡乱地将散落一地的剧本往怀里扒拉,纸张的边角硌得他手心发疼,方才那点可笑的念想,也跟着被揉得稀碎。他算什么?不过是个摆弄文字的工具,改得好了是本分,改得不好,就是整个项目的绊脚石。
他抱着剧本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瞥见斜对面的玻璃办公室亮着灯。
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将里面的人影清晰地映了出来。
江彻就站在办公桌旁,一身修身黑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长途奔波,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丝毫不减气场。垂眸听人说话时,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光是一个侧影,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而傅惊鸿站在他对面,褪去了方才的凌厉,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红唇似火,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微微仰头看着江彻,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连说话的语调都放柔了几分,那是一种陈子默从未见过的温柔。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他们站在那里,就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谈笑间便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也能决定他这样的小人物的去留。
陈子默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停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看着玻璃墙内的两人,只觉得那扇透明的玻璃窗,像是隔了两个世界。他在尘埃里挣扎,为了一份认可拼尽全力,可在他们眼里,或许连被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陈子默攥紧了手中的剧本,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连脚步声都透着几分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