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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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短暂却尖锐的交锋，足够让在场的老江湖们咂摸出不少味道。
之后果然清静许多，只有柳休惊，大约是实在觉得无聊，又晃悠过来，虚点了点岑朔，对叶寻秋挤眉弄眼：“叶少爷，你这朋友嘴皮子够利索。不错，不错，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强多了。”
叶寻秋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啧”了一声，算是回应。那意思很明显：少来打趣，一边待着去。
柳休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恼，只是哈哈一笑，不动声色截住了要来讨叶寻秋没趣的商人：“哎，老板，谈生意啊？”
岑朔坐在叶寻秋身侧，将一切细微动静收入眼底。
他看似专注警戒，实则大部分心神都系在身旁之人身上。叶寻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指尖轻点杯沿，他都能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已至后半，宾客们多已微醺，谈笑声愈发恣意。
一名七秀弟子自叶寻秋案前经过，衣袖拂动间，指尖做了个极快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快速向下一点，旋即恢复原状。
叶寻秋会议，放下酒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起身道：“走吧。”
岑朔正留意着不远处两个交头接耳，频频看向这边的商人，闻言抬头看他：“还未散宴。”
叶寻秋已绕过案几，步履从容向外走去，声音顺着夜风淡淡飘来：“这宴，本就是为了让叶明远‘恰到好处’地出现，才来赴的。”
岑朔立刻起身跟上，与他并肩，侧耳倾听。
“一则，让这扬州地界有头有脸的人都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不成器的货色，品性如何，能耐几许。” 叶寻秋目视前方，穿过光影摇曳的廊道，“二则也让你，在这些人面前，露个面，定个调。”
不是以天策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他叶寻秋至交好友，乃至在叶明远口中被恶意曲解却更具冲击力的特殊关系，强势地切入江南这个复杂的名利场。
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叶寻秋身边站着这样一个人，他们之间有着外人难以插足，甚至不敢轻易诋毁的紧密联结。
岑朔瞬间了然。
原来从答应赴宴开始，每一步都在叶寻秋的算计之内。包括叶明远的挑衅，包括自己的反击…都是这盘棋上预设或可接受的落子。目的就是搅动这一池水，让人们记住该记住的事。
岑朔并未觉得是被利用，心头浮现的反而是被全然信任和纳入核心计划的踏实感。但同时，叶明远那句恶毒的“小白脸”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他忽然扁了扁嘴，做出个介于委屈与撒娇之间的表情。赶忙快走两步，与叶寻秋几乎衣袂相擦，闷闷道：“哦…怪不得他张口就说我是小白脸。”
他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点控诉：“这个头衔，算是当众扣在我脑袋上了，摘都摘不掉。若是被父亲或者统领知道，我该如何？”
叶寻秋脚步未停，只斜睨他一下：“所以呢？”
岑朔理直气壮地接下去：“那你就得负责到底了。寻秋，往后可就得好好养着我了。”
“养”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不是简单的给钱，而是包含一切衣食住行，乃至情感依赖的，全方位的“养”。
叶寻秋脚下踉跄了半步，幸好夜色与廊柱阴影遮掩了他瞬间泛红的耳根。
他瞪向岑朔，却见对方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里面是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期待。
半晌，叶寻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搅蛮缠。”
岑朔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失措模样，心头那点因“小白脸”而生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不管。” 他得寸进尺，趁着无人注意，用手指勾了一下叶寻秋的衣袖，“头衔你堂兄给的，我的人是你自己带来的。”
叶寻秋抽回袖子，加快脚步：“先办好金水镇的事再说！”
画舫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登车之前，叶寻秋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那艘依旧笙歌曼舞的华丽画舫。
车厢内，岑朔挨着他坐下，不再玩笑，只低声问：“金水镇那边，具体如何？”
叶寻秋将方才七秀弟子手势传递的信息，与早先得到的情报在心中迅速整合：“天龙寨码头。叶明远扣下的货就在那里。守备人数不多，约十余人，但据说都是他重金网罗的亡命之徒。”
他指尖在膝上轻点：“地利对我们不利。码头地形复杂，且紧邻运河，一旦动静过大，极易惊动守备人员。”
岑朔凝神听着，想起方才宴上那转瞬即逝的手势，有些好奇：“就那个七秀姑娘的手势有这么多门道？能传达这么细的位置和人数？”
叶寻秋正沉浸在对局势的分析中，闻言侧过头，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那个手势，只是告诉我，叶明远已经下船离开了。”
仅此而已。
什么位置，守备人数，自然有更隐秘可靠的渠道传递。
“哦。” 岑朔被噎了一下，他还以为江湖暗号都跟天策的旗语一样复杂呢。
看着岑朔这吃瘪的模样，叶寻秋方才因谋划而紧绷的神经略微松了一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但为避免打草惊蛇，尚未贴近。叶明远经此一闹，必会加强警惕，也可能狗急跳墙，转移货物或销毁证据。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何时动手？” 岑朔问。
“子时。” 叶寻秋声音冷定，“人最困乏，正值换岗。届时你带三名好手，从东侧水道潜入，那里守卫相对薄弱。我另带四人，从正面佯装查货，吸引注意。你摸清内部情况后，以哨音为号，里应外合。”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数遍。
岑朔仔细记下，点了点头，却又皱眉：“你从正面吸引？叶明远认得你，怕是太危险。”
“正因为他认得我，才会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叶寻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我身边会带着货栈的管事和账房，理由充分。而你…”
叶寻秋看向岑朔：“你的任务是找到货，确认无损，并尽可能控制仓库内部，尤其是靠近运河的那一侧，防止他们情急之下将货推入水中毁灭证据。你的身手和应变，更适合做这件事。”
这番话考虑周全，将岑朔放在了看似最关键，实则相对更安全的位置。
岑朔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应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单调声响。
然后，岑朔开口了：“说实话。”
叶寻秋的嘴唇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立刻抿紧。
被看穿了。
他试图维持面上的平静，甚至想用更冷静的语气重申计划的合理性，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岑朔那双过于了解他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寻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几息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发紧的话来：“…你伤没好透，正面冲突，我来。”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觉得这话毫无说服力，甚至有些蠢。
果然，岑朔轻笑了一声。
“咱们认识多久了，寻秋？” 岑朔没有追问他的计划，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从你躲在假山洞里哭鼻子，到现在你站在这里谋划着清理门户…多少年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寻秋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你哪次是口是心非，哪次是必须如此安排，我还不知道？”
他不是在质疑叶寻秋的能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太了解叶寻秋了。
叶寻秋被他说得耳根更热，转回头想反驳，想说他胡扯。可一对上岑朔那含笑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了胸口。
是啊，他们认识太久了。
久到彼此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读懂背后的意思。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将担忧包裹在周全的计划里，却忘了面前这个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也一路陪着他走到今天的人。
他的那些“算计”，在岑朔眼里，恐怕早就无所遁形。
“那又如何？” 叶念秋最终只能吐出几个字，试图挽回一点气势，“你的伤是事实。剧烈打斗，伤口崩裂怎么办？”
他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顾虑。不是不信任岑朔的身手，而是心疼他那道伤口。
“寻秋。” 岑朔叫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担心。但你也知道我岑将军不是纸糊的。这道伤是很重，但还不至于让我连几个杂鱼都收拾不了。”
他指腹在叶寻秋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而且，如今我心里有了牵挂，惜命得很。不会乱来的。”
“牵挂”两个字，直直撞进叶寻秋心坎里。
叶寻秋听着他的话，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触感，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担忧逐渐平复下来。
“答应我…” 叶寻秋抬起眼，“量力而行。若有不对，立刻撤出，货可以再夺，人…必须无恙。”
岑朔郑重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