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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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途，丝竹暂歇，正是宾客间走动攀谈，联络交际之时。
叶寻秋所在的位置不算最核心，却也有不少人留意着。很快，几位身着锦缎，面泛油光的扬州本地富商便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凑了过来。
“叶少爷，久仰久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为首的王掌柜拱着手，满脸堆笑，“听闻贵庄最近有一批上好的兵器要出手，不知…”
“叶少爷，鄙人新得了一批南洋来的香料，品质极佳，最宜配您藏剑的清茶…”另一位李老板也不甘落后。
叶寻秋起身还礼，言辞客气：“王掌柜，李老板，有礼。兵器之事，自有庄内管事接洽，规格价格皆按旧例。至于香料…藏剑素来以剑为本，外物用之甚俭，怕是要辜负李老板美意了。”
他话音清晰，态度明确，既不失礼数，又干脆地堵住了对方进一步推销或套近乎的意图。
几位商人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有些发僵，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讪讪地打着哈哈，准备再寒暄两句便退开。
就在此时，一个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哎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架子，原来是咱们藏剑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穿着一身料子名贵却搭配得有些俗气的锦袍，手里晃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眼神飘忽中带着一股戾气与酒意，正是叶白山之子，叶寻秋的堂兄——叶明远。
叶明远的出现，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几位商人显然也认得这位，脸上露出些许看好戏的神情，悄悄退开了半步。
叶明远径直走到那几位商人面前，嗤笑一声，喷着酒气道：“几位老板，与其在这儿跟咱们这位眼里只有祖宗规矩，半点不懂变通的叶少爷屈尊降贵地攀谈，不如…来找我叶明远啊？”
他拍了拍胸脯，动作有些虚浮：“怎么说，我也是正儿八经的藏剑叶家人，有些门路，可比某些只会死守着账本，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强！”
这话已是公然挑衅，且极不客气。几位商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只偷偷去瞄叶寻秋的脸色。
叶寻秋看着叶明远，并未立刻发作。今日是七秀坊的宴席，他并不想将家丑外扬，闹得过于难看。
然而，叶明远醉眼一扫，目光落在了叶寻秋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岑朔身上。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岑朔，先是一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他显然已经知道他父亲叶白山“失踪”与这位天策将领出现在藏剑的时间微妙吻合，甚至可能听到了某些更可怕的传言。
但酒意和长期积压的怨愤，加上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份忌惮迅速被一股破罐破摔的恶意压过。
他扯出一个夸张而轻浮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岑朔，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刻：“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那位好弟弟…不知从哪儿请来的贵客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淫邪地在叶寻秋和岑朔之间转了转，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整天形影不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藏剑少爷新养的什么贴心人呢！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方面的功夫…是不是也像脸上这么漂亮？”
“小白脸”三个字虽未直接出口，但那侮辱暗示的意味已昭然若揭，极其恶毒下作。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惊愕或玩味地投了过来。
岑朔在叶明远开口挑衅叶寻秋时，面色便已沉冷。此刻听到这般污言秽语，更是眼中寒光骤现，周身那股杀气几乎要压制不住。
但他并未如常人预想的那般暴怒动手，反而上前半步，堪堪将叶寻秋挡在身后稍侧的位置。他脸上甚至没什么怒容，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明远。
“叶...公子？” 岑朔开口，压过了宴厅内残余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叶家以礼传家，铸剑术冠绝江南，最重‘品性’二字。今日得见叶公子风采…倒是让岑某对‘藏剑家风’，有了些新的认识。”
他没有直接骂回去，反而抬出了“藏剑家风”和“品性”，这话比任何粗鄙的辱骂都更打脸。
既讽刺了叶明远毫无品性丢尽藏剑脸面，又隐隐将矛指向了其父叶白山教养无方。
周围已有轻微的抽气声和压抑的低笑。谁听不出这位天策将军话里的意思？
叶明远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酒都醒了几分，指着岑朔：“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叶家家风？”
“岑某不才，食的是朝廷俸禄，守的是大唐疆土，护的是黎民百姓。” 岑朔声音沉稳，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是否‘算什么东西’，自有军法朝廷，天下公论。倒是叶公子你…”
他扫过叶明远那身奢靡却凌乱的衣袍，和因纵欲酒色而显得虚浮的脸：
“于七秀坊雅集之上，口出秽言，辱及主家宾客，更败坏自家门风。不知令尊若在，见此情景，当作何想？又或者…”
他语气陡然转冷：“叶公子是觉得，这江南的太平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试试北地狼牙的刀，是否也如你的舌头一般利索？”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叶明远只觉得脖颈一凉，仿佛真有刀锋悬于其上，那点借酒撒泼的勇气顿时消散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僵住。叶寻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刻他才轻轻抬手，指尖拂过岑朔紧绷的手臂，是一个细微的安抚，也是示意他到此为止。
随即，叶寻秋上前半步，与岑朔并肩而立：“堂兄醉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然后转向一旁闻讯赶来的七秀坊管事弟子，微微颔首，“麻烦姑娘，寻个安静处，让我这位堂兄醒醒酒。莫要扰了坊主与诸位宾客的雅兴。”
七秀弟子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还在发愣的叶明远，看似客气，手上却用了巧劲。
叶明远还想挣扎叫骂，却被那两名七秀弟子不容抗拒地带离了宴厅，声音很快消失在廊道外。
一场风波，看似被叶寻秋轻描淡写地化解，但宴厅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众人看向叶寻秋和岑朔的目光多了许多深意。这位藏剑少爷，看似寡言，身边那位天策将军更是话不多，可这一唱一和，一个以家规门风施压，一个以军威杀气震慑，配合默契，寸步不让，瞬间便将找茬的叶明远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还顺带敲打了那些观望的商人。
叶寻秋仿佛无事发生，重新落座，执起酒杯。
经此一闹，再无人敢轻易上前攀谈。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入场，但许多人的心思，显然已不在这场繁华夜宴本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