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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守玉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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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快的哼唱声响起,视角转动,身材姣好的妇人在桌边试着新买的胭脂。
许是察觉到动静,那妇人转过头,正是刘玉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木妖,“哎呀,醒啦!”
木妖快走两步,笑着伸手点了点床上婴儿的鼻子,“还有两个月你父亲就要从陵县回来咯,他这些日子比较忙,到时候给他个惊喜!他定会吓一跳,他不知道我只用怀孕一周便能生下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你父亲姓裴,那就叫裴异吧,娘亲希望你以后异于常人。”
裴异“咿咿呀呀”地伸出双手去抓木妖的手指,木妖被逗笑,刚想再说些什么,门突然被敲响。
她掖了掖被角,把桌上打开的胭脂盒放好,“谁呀?”
裴异自顾自玩着手指,只听见门被猛的关上,随即听见木妖诧异的声音,“许文?你怎么过来的?被人发现没有?你过来干什么!”
“没有,我掐了决偷摸进来的,黎尹,你……你这幅样子,你真答应那县令了?”
“是啊,以后我们别来往了,被他看到了会不高兴的。”
“阿尹,你何必这样,那传说也不一定是对的,况且孩子长大了修炼法术也能……”
“闭嘴!”黎尹咬着牙,“你知道我幼时受了多少欺凌吗?就因为我脸上天生就长着那些恶心的树瘤!就因为我倒霉刚好在那天出生,受了那破诅咒!我只想要我的孩子能漂漂亮亮的长大,不受那些欺辱,传说只要与人类结合便能破除诅咒,我的后代就不会出现我这种情况,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
许文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他不许你随意出去,这也值得吗?”
“嗯。”黎尹已经调整好语气,坐到梳妆台前,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没什么不值得的,反正我也对这县里的其他东西不感兴趣。”
“这是你们的孩子?”
视线里出现一男子,微皱着眉,眼里带着看不懂的情绪,轻轻握了握裴异的手。
“嗯,你快走吧,”黎尹催促道,“以后别来找我了。”
一声叹息后,关门声响起。
裴异算得上半妖,生长速度自然也与普通孩童不一样,一个月便能走的稳,奶声奶气地喊“娘亲”,但是黎尹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闪躲,直到裴凡回来的前一周,她用布袋套住裴异的头,抱着他偷溜出县令府,丢在了弱水河边。
裴异坐在河边,没哭也没闹,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可怖的疙瘩,刚长出第一个的时候,黎尹死死掐住他的头,用指甲将那处划破,太疼了,他不想再被划一次了。
“小异。”
裴异抬起头,眼前的男人就是一月前与娘亲发生争执的那人,他没躲,因为那人给他递来个包子,他没吃过,闻起来很香。
许文见他没动作,将包子强行塞进他手里,“吃吧,我叫许文,附近有个被拆除废弃的村庄,我勉强建了个房子,你以后住那吧。”
手上的包子被几下吃了个干净,裴异看向身边的人,有些迟疑,“许,文,父亲。”
那人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我不是你父亲,你叫我叔叔吧,叔,叔。”
裴异点点头,跟着学了几声,只是才接触到这个词,语调有些怪。
那房屋修的还不错,至少遮风避雨,裴异每日就蹲在里面等着许文回来带给他食物,教他法术。
没想到这种日子只维持到了第十天,许文到深夜也没回来,裴异在床榻上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听到有人从门前经过,这里平时没有人会来,他连忙从后窗跳进柴房旁边的空隙,墙壁粗糙,磨的他有些疼。
他听见屋内的门被打开,有人进到屋里,“这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屋子?这一块记得不是都塌了吗?”
“不知道,员子说弱水河那出了命案,我们赶紧过去,别磨蹭了。”
命案……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弱水河,他就是在那遇到许叔叔的,等两人走远,裴异从墙缝中钻出来,手臂被磨的泛红,他搓了搓,拔腿向弱水河那边跑去。
弱水河边乌泱泱一片人,裴异没敢离的太近,他趴在地上,悄悄拨开杂草往那边看。
到底相处了十来天,即使面部被毁,他还是认出了那是一夜未归的许文。
许文死了,裴异没了食物来源,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半妖的体质让他不至于被饿死,但又会一直保持那种强烈的饥饿感,死不掉,活着又难受,他会一个人半夜偷偷跑去弱水河边,躺在那天许文躺着的位置,眼睛盯着天空中的星星,嘴里轻轻喊着“叔叔”。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唯一的家也没了,那些县衙的官兵有时会到这边巡逻,那栋房子就成了他们消遣的地方,他不敢回去,也没地方去,只能缩在那缝隙中,听着里面的人讲话聊天。
第二年,他们也不来了,房屋里不知怎么被醉酒的老汉睡下,呕吐物与排泄物的气味让人不愿靠近,于是那房子就变成了公共的茅厕,赶路急着如厕的人,便会匆匆冲进那里面。
第三年,弱水河又发生命案了,裴异和往常一样在晚上走到弱水河边,看见河里漂着个大东西,凑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天蒙蒙亮时有人经过,被吓得大叫,县衙的官兵在中午就过来了,裴异看着他们忙前忙后查了几天,查出这人是自杀,因为河边瓶子里的毒药与那自杀之人家中搜查到的毒药一样。
县衙留下两人打算将这人第二天就地埋了,反正家中也没有亲人,听说是连续丧子丧偶,受不了才自杀的。
看来晚上不能去找叔叔了,裴异抱着膝盖靠在树干上,突然耳朵被碰了下,他受到惊吓,连忙回头,一缕淡淡银光在他周围萦绕。
“……许叔叔?”
裴异不太确定地轻唤道,这感觉太过熟悉,那银光似乎没想到他会认出来,愣了一瞬,随即欢快地小幅度晃了晃,示意裴异看向弱水河边那自杀男子的尸体。
县衙留下负责看守的两个官兵已经打起了瞌睡,但是在尸体边上睡觉又感觉不太舒服,两人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觉得无人看守也没什么大碍,走的稍远点躺下,没一会就听见鼾声。
裴异放轻脚步上前,试图将男子拖走,但一拖动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么重一个人,他也不可能一口气拖很远。
许文的残识是空中转了几圈,往弱水河水下钻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裴异跟着下水,九月底的河水已经泛凉,水位不深,堪堪没过膝盖,他一次次弯腰,将水底的东西掏出放至岸边。
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弯腰后,他摸到了一颗不规则的珠子,那是许文的妖丹,裴异按残识的指示将内丹放至尸体的腹部。
天刚泛白,那尸体重新站了起来,半靠在一个脸上长满可怖瘤子的孩子身上,一瘸一拐地离开。
他们没走太远,许文的妖丹在三年前与裴凡对战时就已经有了裂痕,最后时刻他将妖丹扔进河里,又被河水冲刷了三年,仅剩的残识也只能保证妖丹不被冲走,刚刚寄宿尸体又耗费不少灵力。
“咳咳……还好我们木妖妖丹不碎,”许文苦笑了下,“就死不掉。”
裴异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衣服上的草屑一点点捻掉。
许文拍了拍他的头,“辛苦你了,这么冷的天,在水里泡了这么久。”
裴异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许文被惊到,连忙用稍微干净点的袖子替他擦拭,“这几年受委屈了是不是?”
“我以为,许叔叔,也,不要小异,发现,你尸体,家没了……他们都,随便,进去。”
还有一点他没说,有次不小心被那醉酒的男子看到,指着他的脸大叫怪物,将酒坛砸向他,脸划了好大的口子,比县令夫人那时候划的还要疼,好在现在看不出来了。
许文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家没了,我再建一个,我最擅长这个了,我们在这休整几天,等我稍稍好一点,我们就离开这里。”
裴异拼命点头,将泪水擦去,他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更令人悲伤。
“裴凡,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不会再出现了,你放过我吧,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离开。”
许文双膝跪地,朝着面前的男子哀求,这些日子他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刚复活的身体注定走不远,于是便一次又一次被发现,再杀死。
裴凡冷笑一声,用匕首划破他的脸,“你怎么就死不掉呢?许文?三年前光明正大跑去我县令府的时候,怎么不像现在这般啊?要不是家中有侍卫发现向我禀告,你和玉尹是不是要背着我就这么私下幽会?”
裴异在不远处,捂着胳膊看着这一画面,前几日裴凡找到许文时,他也在旁边,被砍断了胳膊,若不是他跑得快,裴凡一心想折磨许文,他死了可就不能复生了,更何况,他摸向腰带处,那里有一小块凸起,里面是许文的妖丹,为了防止裴凡将许文的妖丹找到捏碎,许文将妖丹一直交给他保管。
血又洒了一地,裴凡不解恨,将尸体肢解了丢进河里,哼着歌离去了。
夜晚,裴异整个人半蹲在河里,这段时间裴凡折磨人的手段越来越狠厉,被土埋了他就趁着夜晚将土一点点挖开,扔进河中他就一点点找齐碎片,将尸体拼凑完整,再将妖丹放上去。
现在许文复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只需要几个时辰,现在得花费好几天,他也试过趁着夜晚将尸体都运到远的地方,但是许文的妖丹在弱水河待了三年,里面的大多灵气都发散在弱水河中,离得近妖丹才能吸收粘合尸体。
偶尔几次县衙的其他官兵路过,裴凡没那么多折磨人的时间,通常都是急匆匆一击毙命,再将面部毁掉,这时候就比较麻烦了,需要在官兵将尸体运回去没人认领之后扔进乱葬岗,他还得将尸体一步步拖回到弱水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