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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楚人刻舟 它不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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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剑?”万俟商听了却一头雾水,“若是寻剑,不该去……剑冢?怎么上我长乐门来寻?”
闻人叹将笔搁置在案上,看着书卷发笑。
“若真有人寻到万俟商那里,他定然是这样不明所以。”
她写至这里,将书一推,又拿过另一本,翻到某页,瞧了瞧上文,又执笔着墨。
周和豫笔名闻人叹,本是六折城一文人,幼时出生在六折城附近的穷乡僻壤,因家中受灾,父母双亡,与好友谢容平带着干粮一同去了鹤山,本是为了讨口饭吃,不想就此踏入仙门。
多年以后谢容平身死,闻人叹提笔,在恢弘可泣的飞羽门传记《怜剑词》外,又为谢容平落下小小的一笔。
“段惑。”
夜幕降临,两人在长乐门下的荒郊架起了篝火。周和豫抱膝坐在火边,轻轻喊段惑。
“嗯?”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在飞羽门的事情。你的师父,你的朋友,最喜欢去的地方。”
“我?”
走了一路,段惑或许也累了,没有刚开始那么防备和警惕,变得放松起来。
“我师父桑信,是教我最多,养我最多的人。”
我是我师父发了善心从外头捡回来的,我被他捡回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我甚至都都记不清是谁把我遗弃的,好像我出生就在那村子里乱七八糟地活。
回了飞羽门,他打我骂我也最多。说的无非是时也命也,我有入门的资质,就证明我的命本身就没那么差。老天爷都没把我的活路全堵死,我凭什么懒散不成事?
我师父爱吃白水面,什么油水都没有,连盐也不放的白水面,隔三差五他就要吃一顿。我不爱吃,他骂我不识货,这山门上的人没一个识货的,还忘本,开始和我唠叨他小时候吃不上饭。
但他不唠叨仇盼山,每次仇盼山闯了祸来找他避难,他都装作不知道,还给那小子打掩护。我小时候最羡慕嫉妒的就是仇盼山,他家世好,爹疼他,还有一个兄长;他资质也好,练剑学的最快,去剑池擦剑也比他兄长早得多。
我唯一能和他相提并论的时候,是在剑祠挨罚的时候,我们俩的名字老是挨着出,板子也挨着打。
但是剑祠恰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出身寒微对我另眼相看,没有人在意我身上是否有时兴的宝器。
我们老受罚,一跪就是几个时辰,剑祠里头藏了我们俩喜欢玩的琉璃珠、叶子牌,去一次多一点宝贝。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去受过罚了。仇盼山被派去擦剑,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把剑祠藏的宝贝偷回来,以免被长老们发现,后来也忘了。
现在想起来,大概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至于谢容平,他似乎很早就下了山,只是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和柳景一样,仗剑四方。
“仗剑四方?”周和豫笑起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是拨雪剑客,上哪里行侠仗义去?顶多做个铸剑的,为来往人歇一歇脚而已。可天地无道,即使天灾人祸尽避,一道圣旨落下,人们便要四散逃离。谢容平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下山前,飞羽门的夫子便交代过,人间因果,有的能改,有的不行。”
不能改的因果是什么?不能动的注解是什么?
谢容平不懂,听信了四明堂的游说,决议投身于所谓更强大的势力。
四明堂设立的初衷,便是预言灾祸,为人解忧。这样的预言总需要代价来交换,一开始,要的不过是铜板,再后来,人们给不出铜板,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帝王、平民或乞丐,开始奉上人命。
一人,五人,十人。付出的代价越大,得到的回馈就越多。
鹤山的季节真漫长,一转眼就到了春天,我拜入玉川门下,下山的时候,也终于没再见到他。
玉川惊叹于我对飞羽门剑客的熟知与描写,却从未问我的过往。
我终于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还算平淡的日子,等到酒楼茶歇终于都知道了我的词作,以之做仙门奇闻,宣扬四海。
谢容平离开得悄无声息,等再次见面,她闭口不言,面色透出苍白,一道符文印在她的锁骨中间,被掩盖在衣物之下。
在她的手下,是死不瞑目的玉川。
“谢容平?”
她不语,也不回答,双眼冷漠得令人胆寒,我目睹了一切,她却没有对我动手,沉默地转身离开,仿佛我们从未认识过。
谢容平,错声歌。你的前尘重重,你如何拂袖便扔下?
玉川之死是天堑,是斩断前尘的利剑。直到鹤山的人赶来,乱作一团,七嘴八舌追问我究竟是谁动的手时,我也还没有回过神来。
“是错声歌。”
是错声歌。
谢容平,我苦苦痴望近十载,换来的竟是彻头彻尾的反目成仇。
天下人皆知四明堂堂主错声歌滥杀成性,谁又还我一个谢容平?
清泪洇透纸面,闻人叹才回过神来。
江河涛声冲入双耳,灵台一阵清明。她睁开双眼,抬笔离开纸面。
“找到你的闻人剑了吗?”
木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夷白的脸出现在书案边。段惑、周和豫、谢容平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乱作一团。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求剑于浪涛之中,其笑人矣;求人于逝者不逝,岂非娱人?
阿豫,天不怜我。
千万笔墨史书,一梦掠影。写千千万万遍枕春风入眠的过往,也总有一日会忘记。刻舟求剑,逆水行舟,其反天道也。
靖世司落定,玉屏山大阵落成,荒草丛生。玉川殉道已有期年之久,那些沉寂的名字沉入剑池,绿锁金、玉刀明。金石永固,逝者如斯。
周和豫也会老去,闻人叹会成为她的名字。冢灵依旧是冢灵,仇青山被轻飘飘抹去,成为剑祠一块木牌,成为仇盼山一段梦魇。苔花熏风困囿了段惑一生,却在幡然醒悟之时身死飞羽门。
种种这些,都扑嗵一声落入水里,轻巧而隐秘,无从寻觅,只好在船舷刻下印记,寻寻觅觅又无功而返。
沧海桑田,有一日人做的丰碑也逝去。
又是新一轮的明日。
“你还寻剑吗?”
周和豫回身看去,这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端坐困室。所谓闻人剑与楚人江,原都是荒唐一纸书。
长乐门藏一神器,是天下绝响之乐谱,名曰流风曲。
“它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