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传之巴丘落叶》秋鹤雨燕

33、第 33 章 鹿门山，庞

　　鹿门山，庞德公的茅屋建在半山腰，四周竹林遮蔽，冬日里竹叶落尽，却仍有疏疏的枝影筛着天光，将山间的清寒，衬得格外幽静。
　　诸葛亮到的时候，庞山民一家已经在了。
　　二姐诸葛漪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长姐惯有的、藏着诸多话语的简短："瘦了。"
　　诸葛亮笑道："二姐风采如昔。"
　　二姐哼了一声，拉着他往屋里走："赤壁那场大火，我们在江这边，远远地看见，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
　　"亮在后方，并未涉险。"
　　"你的事，我怎么能放心？"二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孔明，你如今跟着刘备，当真觉得……是对的路？"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看这间茅屋的陈设，看了看窗外那片竹林，缓缓道："亮觉得，是的。"
　　茅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这间简陋的山居映得暖意融融，与屋外鹿门山的冬寒，恍若两个世界。二姐将一碟热腾腾的栗子推到诸葛亮面前，随口道："你如今跟着刘备，总好过去江东。"
　　诸葛亮剥着栗子，没有抬头："二姐这话，怎么说？"
　　"江东那里有兄长，况且听兄长说，周公瑾可不是一般人，他文武两方都能掌控，你若投江东，总被他压着，难有出头之日。"二姐说这话时，语气是寻常家常的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在点上。
　　诸葛亮听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将手里剥好的栗子搁在碟边，缓缓道："既生瑜，何生亮，亮小周公瑾几岁，生不逢时。"
　　这话说得似乎有几分自嘲，却又似乎不是。
　　二姐斜眼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哦？小弟之才，有卧龙之名，该是孙权来叹息不能得到才是，你倒叹上了。"
　　诸葛亮这才笑了，是那种极少见的、私底下才有的、不带任何运筹帷幄意味的、寻常兄弟姐妹之间的笑："二姐这话，倒叫亮惭愧了。"
　　"有什么好惭愧的，"二姐重新拿起茶盏，"卧龙、凤雏，这两个名号，都是岳翁庞德公先生给的，出自同一人之口，天下人都知道，你们两个是荆州士林里头一等的人才，这是实话，不是捧你。"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名号的分量。
　　卧龙、凤雏，庞德公先生品评人物，向来一语中的，这两个称号从他口中说出来，便等于是整个荆州士族圈的背书——不是哪一家，是整个圈子，是那张绵密而深厚的、以黄家庞家为核心的名士网络，将这两个年轻人，同时推到了天下人面前。
　　诸葛亮因此得了刘备的三顾，庞统庞士元…那个人，比他更锋芒毕露，也比他更不擅长藏锋，卧龙尚可韬光养晦，凤雏却是按捺不住的，那股子急于建功的劲儿，迟早要闯出什么来。只是这念头，他没有说出口。
　　屋外，庞德公先生正与几位族中子侄说话，声音隐隐透过窗纸传进来，苍老而平和，像是这座山本身发出的声音，沉静，悠远，与外头那个曹刘孙三家争得你死我活的天下，毫不相干。
　　“先生这一辈子，"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当真是想得明白。"
　　二姐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看，叹了口气："是啊，刘表请了他多少次，他一次都没去，如今刘表死了，荆州乱了，他在这山上，什么都不沾，什么都不染。"
　　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弟弟："孔明，你说，先生当年给你们取那两个名号，是真心觉得你们能成事，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只是在品评人才，就像看两块好玉，赏了，叹了，至于这玉最后是嵌在金冠上，还是沉在河底，他并不在意。"
　　诸葛亮沉默片刻，望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先生是真正的隐士，隐士看人，从来只看这个人是什么，不看这个人最后做了什么。"
　　二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外庞德公先生的声音，依旧平和地，在冬日的山风里，缓缓流淌着。
　　茅屋里摆了两张矮案拼在一处，勉强坐下十来个人，已经显得热闹了。
　　庞德公端坐上首，须发皆白，精神却极好，见到族侄庞统进门，眼睛顿时亮了，抚掌笑道："好，好，今日卧龙凤雏都来了，老夫这六十岁的寿，算是过得值当。"
　　众人哄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庞统行了礼，在诸葛亮旁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这两个人，平日里见面不算多，可彼此心里，都存着那么一份说不清楚的、相互打量的意思。
　　庞德公举杯，笑看着两人："士元，孔明，你们两个，老夫都看着长大的，如今都到了该出头的年纪了，卧龙已经下山，凤雏呢，可想好了没有？"
　　庞统端着酒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还没想好。"
　　庞德公也不追问，只是捋了捋胡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端起酒盏，慢慢地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席间，话题渐渐转到了赤壁。
　　这一场大战，天下人无不震动，在座的人里，没有一个不想多知道些细节，庞统尤甚——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话头引过去："孔明，赤壁那一战，你在周公瑾帐下，亲历了全程吧？"
　　诸葛亮放下筷子，神情不动声色："亮只是奉命出使东吴，促成孙刘联合，至于战场上的具体部署，周都督自有主张，亮并未在赤壁现场。"
　　庞统微微蹙眉："那火攻之计——"
　　"是周都督与黄公覆商议定的，"诸葛亮平静道，"其余的，实在说不太清楚。"
　　庞统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些掩不住的失望，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没有再追问。
　　庞山民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周公瑾此人，当真令人叹服，年纪比我还小上几岁，却打出了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青史留名，古今少有啊。"
　　诸葛亮听了，唇角微微一动，语气随意地说道："周都督用兵，自然是一等一的，不过他终究是武将出身，至于治理政务、调度民生这些，未必是他所长——"
　　庞统在旁边，听到这里，心里忽地一动。他想，周瑜用兵已是绝顶，若政务并非所长，那他去周瑜帐下做个功曹，辅佐政务，岂不是正好填了这个缺，大有可为？
　　他心里盘算着，正要开口，却听庞山民笑道："哎，这倒未必，我也听人提起过，周公瑾当年替孙伯符镇守春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军饷赋税，源源不断，从无拖欠，当地百姓至今还念着他的好，说他是难得的父母官。"
　　庞统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方才刚刚燃起来的那点心思，在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悄悄地，又凉了下去。文能治郡，武能破敌，这样的人，他庞士元去了，还能显出什么来？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盏，沉默着，没有说话。
　　诸葛亮在旁边，余光瞥见了他这副神情，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端起酒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将那点了然，压在了杯底。
　　庞德公坐在上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捋着胡须，似笑非笑，也没有开口，只是重新举起酒盏，朝着满座子侄，缓缓道："来，饮了这杯，莫辜负今日好酒。"
　　众人应声举杯，席间重新热闹起来。唯有庞统，饮下那杯酒，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压着一个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的问题——
　　他庞士元，究竟往哪里去，才能真正地，让这天下人，见识一见凤雏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