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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31 孙 ...

  •   31
      孙权大步流星地走进步练师的房中,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中捧着崭新的甲胄。
      "阿练快来看!"孙权难掩兴奋之色,一把扯过内侍手中的战袍,在身上比划起来。那战袍以玄色为底,绣着江东特有的云纹暗花,领口袖边镶着银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这是工坊连夜赶制的新战袍,还有这个——"他又抓起一旁的明光铠,铠甲打磨得光可鉴人,胸前两片圆护熠熠生辉,"明光铠,北方传来的样式,孤让工匠改良了江东的甲片连缀法子,轻便不少却更结实。"
      步练师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目光在那些崭新的甲胄上一一扫过,口中道:"至尊这身行头,真是威风。"
      "还有马铠呢,"孙权兴致更高,拉着她走到院中,几匹战马已披上了护具,马首、马颈、马身皆有甲叶覆盖,"赤壁一战,曹贼元气大伤,合肥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这回孤与子布分两路并进,孤要让曹贼看看,我江东儿郎是何等气象!这一战,孤必要一举拿下合肥城!"
      孙权说得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彩。步练师顺着他的话夸赞了几句这甲胄如何精美,又问起此番带兵几何。
      “十万。"孙权答得干脆,语气里满是豪情,"子布领一支偏军去攻当涂,牵制曹贼兵力,也好分担孤这一路的压力。孤亲率大军压合肥,城中曹贼新败之余,守备未及补全,此战十拿九稳。"
      步练师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妾听闻周都督前几日方才领兵往江陵去了,曹仁据城而守,只怕一时难下。至尊此番若能匀出些兵马,先助都督一臂之力,待江陵、合肥两处皆克,岂不是双喜临门?"
      孙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摆手道:"公瑾用兵如神,区区曹仁,何足挂齿,不需孤多此一举。况且公瑾此去,刘玄德麾下关、张二将亦随军同往,有此二人相助,何愁江陵不破?倒是孤这十万之数,已是再不能减了,此战孤必要赢,半分差池都使不得。"
      "可若是兵力宽裕些,未必不能更快——"
      孙权摆了摆手,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阿练有所不知。公瑾少年时便随兄长征战四方,兄长待他亲如手足,他亦待兄长忠心不二。兄长在时,军中将士无不心服。"他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孤继位至今,尚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淮泗诸将,多是当年随兄长打下这江东基业之人,周公瑾、程公等,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威名素著?孤若是手中无有寸功,日后又拿什么去降伏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听孤号令?"
      他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出几分难堪之意,便不再往下说,转而低头摆弄那副明光铠的肩甲,不再看她。
      步练师静立在原地,手指轻轻绞着衣带。院中那几匹披甲的战马打着响鼻,甲叶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孙权专注于甲胄的侧脸,心中那点未说出口的话渐渐沉了下去。十万大军不能减,子布分兵去吸引曹贼注意,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保住他这一路必胜的把握。他所虑的,从来不是江陵能否速克,合肥与江陵两路能否相互成就,而只是自己这一仗,能不能赢得漂亮、赢得稳妥。江东的全局,他终究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她张了张口,终究只是低声道:"至尊说的是,是妾虑事不周了。"
      孙权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意,又拉着她说起合肥城防如何如何,自己此去当如何破敌。步练师含笑应着,目光却渐渐落在那身华美战袍之上,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步练师正垂着眼眸出神,孙权见她半晌不言语,神色间便带出几分讨好来,凑近了低声道:"阿练,孤知道你素来倾慕公瑾,这不,孤已给你们连了姻亲。你若是肯收养阿登,往后阿登与周家的亲事定了,你不就是周氏的婆母了?公瑾之子见了你,还不得执子婿之礼?这样一来,岂不正好?"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乎当真以为这是一桩极妥帖的安排。
      步练师却是心中一惊,忙敛了神色,轻轻摇头道:"至尊的心意,妾如何不知。只是徐姐姐极疼阿登,阿登在徐姐姐膝下,母子情深。若妾贸然去抱了阿登来,叫徐姐姐如何自处?那……那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她说到"残忍"二字,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连开口都觉得不忍。
      孙权却哈哈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笑道:"阿练啊阿练,孤就喜欢你这大度。"
      步练师低头一福,唇角微微牵动,却没再接这话。她只悄悄侧过脸去,望着院中那几匹披甲的战马,心里头只是静静地想——他拿这个来哄她。
      舆图在地上展开,压着四角,周瑜蹲下身去,目光沿着江陵城的轮廓缓缓移动。远处灰色的雉堞连绵起伏,在暮色里显得沉甸甸的,城头旗帜猎猎,隐约可见曹军的巡逻人影。
      吕蒙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道:"都督,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周瑜头也没抬。
      "咱们这回,拢共一万多部曲。"吕蒙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三根,"城里头,三万。"他把那三根手指在周瑜眼前晃了晃,"三万,都督。曹仁又不是草包,这仗……末将实在想不出,怎么个打法。"
      周瑜这才抬起眼来看他,神情倒是悠然,"子明还有什么要说的?"
      吕蒙见他这副模样,一口气更泄了几分,索性一并倒出来:"还有关羽、张飞,这两位祖宗,末将是半点使唤不动。末将昨日去请关将军议事,他那边正摆着酒,张将军也在,两人搁那儿掷色子呢,连帐帘都没叫末将掀进去,只叫亲兵出来传话,说改日再议。"他说到这里,脸色已有些难看,"这还罢了,关羽前日还跟末将说,要提走千人,说是去绝北道,截曹操的援军。末将倒想请问,曹操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功夫派援军来?他绝的哪门子北道?不过是个由头,寻个体面躲清闲罢了。千人!整整千人,白白搁在那里喝酒掷色子!"
      吕蒙越说越激愤,末了重重哼了一声,"刘玄德把这两位借给都督,末将看,是借给都督添堵来的。"
      周瑜听他说完,不置可否地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用手指点了点北面的官道。
      "子明,那千人,是我批的。"
      吕蒙一愣,"都督?"
      "绝北道一事,是我许他去的。"周瑜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子明不必去杯葛他。"
      吕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周瑜站起身来,负手望向远处江陵城的方向,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云长此人,你与他共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吕蒙想了想,道:"桀骜,听不得人指派。"
      "不止于此。"周瑜摇摇头,"云长这个人,心里只有一杆秤,秤上称的是他自己值几两。你要调遣他,先要让他觉得,这差事配得上他。"他顿了顿,"我让他去绝北道,说的是独当一面,截杀援军,是整个江陵之战的关键所在,少了他不行——他听了这话,才算是勉勉强强领了命。"
      吕蒙回味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压低声音道:"可曹操根本没有援军要来……"
      "正是。"周瑜语气平静,"所以他守在那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什么仗都不用打,就可以拿着这个名分,安安生生地在北面待着。"
      吕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道:"都督是说……您压根儿就不想让关羽在军中?"
      周瑜没有正面答他,只是将舆图慢慢卷起,交还给亲兵,淡淡道:"子明,行军打仗,要紧的从来不只是兵力。一支如臂使指的一万人,强过一支政令不出中军的五万人。"他略顿,"云长在此,诸事掣肘,关张二人皆不服节制,与其日日生出摩擦来,搅乱军心,不如各安其位,两不相扰。我这里少了千人,却少了许多麻烦,值得。"
      吕蒙低头沉思,半晌,抬起头道:"那……兵力的事,都督当真不忧?"
      "忧什么?"周瑜抬眼,望着暮色里那片灰色的城垣,嘴角微微带出一丝笑意,"曹仁三万人,困在城里便是三万,我的一万人,却能出现在他想不到的地方。"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吕蒙的肩,"走,随我去看地形,有些事要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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