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小柴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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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学农结束后是六月，高三的学生们要高考，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们也在走向高考。
期末和以往任何一次考试一样，柴意乡沉默地带着笔袋走进考场、再出考场。
然后等待出分，等待排名，等待暑假。
最后一科考完是六月末。Vivian来一班当面布置英语作业，课代表们唰唰地往下发印刷纸，五六十张资料往桌上堆。
她今天穿了一件典雅的白裙子，修长的脖颈上戴一条透亮温润的珍珠项链，敲着黑板说道：“第四项作业——所有人都清点一下，一共62张，用订书机订起来。这些是读后续写语料，闭卷诚信自测，八月初我把答案发群里。”
刘一怡星星眼：“薇薇老师今天好漂亮喔。”
Vivian一笑：“再过一个小时，把你们送走，我也要去玩了呗。”
“哇塞！去哪里玩啊？”
“给同事过生日。”她利落地转了身，“不教一班，你们不认识。”
讲台下学生小声传八卦，刘一怡回头，发现柴意乡已经啃着笔头读起语料来了。
“喂，柴意乡，你就卷吧。”
“我是傻逼我就爱卷，”他没抬头，依旧飞快地写着英语。
等到终于放学，值日的留下来做扫除，其他学生各自离开。柴意乡依旧坐在桌前写英语。
学校里老师那么多，Vivian人脉那么广，谁都有可能过生日。但她今天反常地穿了白色。白色是什么，柴意乡不知道，钱丽评讲阅读题说是安静，内敛，淡然。那就是了。
万一不是呢？
他写字越写越飘，字本来就丑，现在更是不忍看。于是心烦意乱地放下笔，把一堆作业掼入书包里，收拾收拾桌椅便走了。父母说让他自己坐公交回家。柴意乡走出学校，把沉重的书包从肩上褪下来，甩在脚边，靠着公交台站。
144.
“小柴？”
是Vivian。
柴意乡上一秒还在拿着单词本背英语，下一秒就被英语老师的点名捞起来对视：“呃，Vivian老师好。”
双眼恍惚，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她身旁那人看去。她身旁是江周。
江周也穿了白色。
“......” 柴意乡一时说不出话来。
阅读理解果然还是有用的，即使这用处让柴意乡难受。
不是Vivian那种精致剪裁、珍珠点缀的时尚，只是一件普通的白短袖，下身是简单的亚麻长裤。很寻常的打扮，却因为干净的颜色和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清爽好看。
背着双肩包的样子，甚至有点像大学生。
他手上拎着透明礼品袋，里面装了五花八门的礼物：一面深红色小锦旗，几颗漂亮雨花石，还有邮票和手写信。
哦，就是他，今天生日。
柴意乡的心跳得死去活来。
——我天啊老哥你奔三了吧？你长成这样啥意思？
“呃......”柴意乡沉默良久，“江老师好。”
“谢谢。”他对他笑了。
柴意乡深吸一口凉气。
然后呆呆地盯着礼品袋里的东西。
“......老师，我不知道你过生日......没有礼物给你。”他丧气地说。
他没有礼物，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连一张贺卡都不会写，即使写了，大概也只能写出“生日快乐”这样平庸无聊的句子。他想起五月，刘一怡和杨辉从□□上扒下了他的生日，然后怪里怪气地给他庆了生——
柴意乡想，或许，他们两个生日挨得还挺近的？五月末，六月末，怎么都是初夏。他曾经以为他的生日在冬天。
江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柴意乡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些。”
Vivian噗呲笑了出来：“哎呦，真的不用。我们也就是几个同事简单小聚一下。江老师都不让我们声张的，说是怕学生破费——不过，”
“——又在背英语啊，”她看着柴意乡手上揣的英语单词本，眼珠一转，瞧瞧江周，调侃说，“怎么不背语文？”
“呃......”柴意乡无法回答。
Vivian弯唇一笑，也不再追问。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交站台前，车窗降下来，戴棒球帽的男老师打了个响指：“上车，去景枫。”
“尚伟宁，是丽雅开车呀？”Vivian玩笑道，“上次飙车被交警罚了，怕到现在？”
坐在驾驶座的女老师开口：“这里即停即走，你们快点上来。”
江周帮Vivian拉开车门，等她弯腰钻进后座。
他看了一眼柴意乡：“再见，小柴同学。”
“噢，拜拜。”柴意乡机械地回答。他还是那个站手足无措，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的学生。
黑色轿车驶入车流，转眼消失不见了。
公交站台又挤满了学生，柴意乡手里捏着那本英语单词，站在傍晚的微风里。
是啊，他为什么不背语文。
如果他的语文能和他的数学物理一样好，是不是就能找到更多去办公室问问题的理由。
是不是就能在作文里......隐晦地写下一句希望对方能读懂的心思。
是不是就能离他稍微近一点。
要是自己的照片永远挂在成绩榜的最高列，是不是每次他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
要是真的考上最好的大学，他会不会笑着对下一届学生说他曾经教过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哪怕只是半年而已。
于是，那个叫柴意乡的孩子是不是就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145.
不是。
高三的学生们还是搬走了，新的高一又填了进来。他们高二了，柴意乡用难看的字抄着优秀范文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种不知所云的语言装饰；数学和物理飞快向前，和题干里的带电粒子一起加速，看不见尾迹。
柴意乡埋头就奋笔做题，抬头就看电子钟，眼睛里有股空空荡荡的恨劲、像复仇。
他哪有什么仇。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一班不乏许多学生喜欢拿成绩来开玩笑，刘一怡和杨辉也在其中。
或许这是他们的习惯，柴意乡心里想。
但他承受不起这种笑话。
前桌热衷于分析柴意乡的成绩，柴意乡也总是在考进年级前二十时将答题卡拍到对方桌面上。两人形成了一种建立在分数竞争上的奇特关系，或许是友情，或许什么也不是。
父母给他改善了伙食结构——吃安眠药会把脑子弄坏，那就拿别的来补好了。
程彩芳和柴斌毕竟是医生，柴家毕竟就住在省人民医院旁边。夫妇下班后带两盒给孩子吃，吃DHA，维他命，锌片镁片，然后再是右佐匹克隆，艾司唑仑，酮替芬。
不能入睡就吃药来镇静大脑，难以醒来就吃药来刺激身体。出了问题就拿药物来强制矫正。就像一盏灯，开关被噼里啪啦地来回按，于是很早就终结了它的寿命。
心脏则以一种空荡的重量、在躯体里泰然处之。
陈小波一句考得上再谈，他就想为了考得上拼命。
高二就是这样到来的。
在走廊或办公室遇见江周，已经是偶然了。
他盘踞在四班门口，等21世纪伟大的键政新星温冕同志下课。四班班主任曹建兴都认得他了。最先只叫他“温冕的朋友”，后面说他头发该剪剪了，他这头发像太平天国那长毛。
刘一怡打趣说，天天往四班跑，看来暗恋对象是个文科生。
柴意乡之前误打误撞遇到江周时还会脸红。等柴意乡又找温冕要了这学期的课表，就提前做心理建设：他一下课出教室，他就主动打招呼说江老师好。
问好时把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眼镜推上鼻梁，一对下垂眼里是少年的莽撞和真诚。
江周会回复，下午好啊，小柴。
146.
江周喜欢叫他“小柴同学”。
起初这个亲昵的名字只是带着一点耻辱的悸动，让那个身高将近180的冷脸男高耳根发烫。即便他的反应在药物摄入下逐渐变得迟缓。
后来他上网无意间刷到，才发现小柴好像是一种狗的名字。
黄棕色，毛茸茸，眼神温顺又带着呆气，咧着嘴吐出一点粉色的舌头。看样子被驯化得很好，适合家养。
“？”
——柴意乡从来不知道这些知识，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不喜欢猫狗，对狗的品种也没有任何研究。
他反复扒拉屏幕，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些新鲜来。
以至于下次在办公室里，Vivian也叫他“小柴”时，他随口嘟囔了一句：“像狗的名字。”
“小狗怎么啦，”Vivian满意地阅他的答题卡，“小狗很好啊。”
不好。
他别扭地盯着Vivian。
“OK，过来看你的读后续写，”她批完了，把椅子转过去，“动作写得很‘实’，读得出来底子好。我本来想给你打23分，但是书写太差，扣两分。好好练字。”
Vivian声音干脆利落，下笔也不留情面。21分还算好，柴意乡点点头，表示他听见了。
“小柴，”她把红笔一扔，往椅背仰躺去，“你最近状态好像稳了不少。听说期中考了年级第九？”
“嗯。”他应了一声。
“不错嘛。我当时还觉得你是下面班级升上来的，会被这群尖子生吓着呢~ ”Vivian笑笑，“明天开家长会。如果你父母来找我，我会夸夸你的。”
147.
她没有食言。
程彩芳来参加家长会，Vivian确实给夸了一通，把程彩芳夸得心花怒放。走廊里、办公室里挤满了家长，程彩芳从人堆里挤出来，拍拍好儿子的肩膀：“老师们都说你很聪明，进步大。你继续保持，不要掉以轻心。”
柴意乡没说话，跟在他母亲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贴满了优秀作业和示范答题卡的长廊。他的名字混杂在其中，亳不显眼。
“对了，”程彩芳说，“你们班主任呢？我怎么没看见？”
柴意乡正想开口说话，她却早就上前几步、随便抓了个人：“您好，请问一班陈小波老师在哪里？”
柴意乡：......
那可不是随便抓了个人。
那是江周。
这一点也不巧合，四班的老师大都坐在办公室里向家长答疑解惑，江周的办公室在三楼。四班的家长们找他，他只好站到走廊里来了。
大概是因为开家长会，他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一身干净温文的俊气。他微微俯身，听一位衣着极讲究的女士，拿着成绩单讲述孩子学习情况。
程彩芳这一问，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来。
“如果不在办公室，陈小波老师可能在三班教室里。”
程彩芳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教师，只觉得面熟，左想右想：“......诶？您是不是原来六班的语文老师？”
江周看向不远处独自站着的柴意乡：“是的。”
“哎呀，原来是江老师，”程彩芳遇了意外之喜，继续说道，“我们柴意乡分班考试语文没拖后腿，还得感谢您啊。”
柴意乡：我去。
他把书包带拉得更紧了。
“之前六班没开过班会，说散就散了，我都还不认识孩子班上这些老师。”程彩芳呵呵道，目光一直盯着面前人的脸，“当时还没少麻烦您，经常和您打电话，就怕我们家小孩分班的事被弱势科目耽搁......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江周礼貌地笑笑：“小柴妈妈过奖了，他学习有自己的方法。我们老师在他成长路上提供帮助，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也太官腔了，让柴意乡觉得自己邪门歪道的心思显得格外不堪，格外有负罪感。他捂了捂发红的脸，继续埋着头。
——什么叫“在他成长路上提供帮助”？什么帮助？
他在心里默默骂道，柴意乡，你真是小头控制大头，搞什么非分之想，恶心死了。
程彩芳见了江周，就把找陈小波的事抛到脑后去了,家长会结束时还拉着宝贝儿子说，哎呀，你们江老师长得挺帅的啊。
小柴同学：废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小柴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