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竹色溪下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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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截衣角叠在一起，每埋入土里一个，看云就大声报出衣角对应的精灵名字，侍立一旁的晴雪提笔，在册子上郑重写下亡魂之名。
他们虽然身死，但名字，将永远被记录保存，被讲给刚化形的精灵们，流芳百世。
他们都是英雄，是精灵族的骄傲。
清荷双拳紧握，深深盯着那一片片沾满血迹、被缓缓埋入土里的彩色衣角。
她将那些名字刻进自己的心里，她要用一生去铭记他们。
入土礼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结束，天边晨曦微露，清荷看向藤萝：“带我去仙台山的地牢。”
本拟做好打算后再见沈听竹，可清荷现在满腔怒意，一刻也等不了了。
藤萝点头应：“是。”转身在前面带路。
白裙在地上拖过，清荷脚步沉重，一步步跟在藤萝后面。
三年未回仙台山，这里的地牢修的更加弯弯绕绕，如同迷宫一般。
行过无数牢室，里面关着的都是这几年抓的仙门人族和妖族，牢内一片哀鸿遍野。
“主上，牢里关着的这些，都是采灵的时候被我们抓住的。”藤萝解释道。
她带清荷停在一处满是爬藤的地方，一挥手，爬藤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开阔的空间，正中是一个缚仙阵，沈听竹被捆在十字桩上，气息微弱。
昔日强大无比的尊主，如今黑发散乱，面色如纸，白衣上染了点点绿斑，好不狼狈。
“你派几个得力的精灵，去仙门附近打探打探情况。还有，地牢里的人和妖清点一下，给我份名单。”清荷支开藤萝。
沈听竹听到清荷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如今被捆的不是他。
清荷无意识捏了捏手指，从前习惯了在他面前处处讨好，做小伏低，还要时不时的装狐媚，如今乍然地位转换，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沈听竹神色冷淡地瞧着清荷，不发一言。
藤萝带他入地牢时，他也看到了那关押着的许多仙门弟子，心中五味杂陈。
“尊主那日的剑诀好生厉害，差点令攻打太元宗的精灵全部灰飞烟灭。”清荷冷笑一声。
等了许久，未等到沈听竹的回复，清荷也不以为逆，自嘲道：“差点忘记了，秋竹君有个习惯，就是从不解释。”
她拔下头上的玉簪，通体翠绿的一小截竹子，上面两片竹叶雕的栩栩余生。背后还刻了一句诗：
得成比目何辞死。
下一句，不言而喻。
那是他曾送清荷的生辰礼。
清荷脑中闪过一片片彩色衣角，想到那些惨死太元宗不得魂归故里的族人，恨恨咬牙：“不过无妨，你我非同族，本就是敌人。”
一甩手，玉簪狠狠钉入沈听竹的胸口，瞬间，几缕殷红的血线流出。
清荷咬唇，这样解气的举动，她本该觉得舒畅的，可为什么，心中却仍旧难受。
她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沈听竹的那天。
江都城中，纠缠在一起的缎带随风而舞。沈听竹捏决起了沙尘，遮去众人视野。含光一现，缎带被割开，她的面纱掉落，他的面具也一起掉落。
惊鸿一瞥。
处处都是漫不经心，处处却又都是精心设计。
抵在喉咙的短剑被他击落，她白衣染血，泪痕点点，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刚烈：“清露在世已无一个亲人，唯有仙上这个夫君。仙上认也好，不认也罢，总归要给我一个去处。若不能跟随仙上，清露愿以死明志。”
七十九条人命，换得她上青竹峰。
他自此对她有了怜。
她是青竹峰最用功的弟子，也是最多面的弟子。面对同门时，她清冷无情；面对师尊时，她既能热烈妖媚，也能柔弱婉转。
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她不动声色地干着早就策划好的一切，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越来越“爱”她。
怜爱怜爱，由怜到爱，她摆弄人心，从未失手。
他遣散了青竹峰上所有的弟子，唯留下三十一个，只因不想她再扮成弟子，藏首畏尾。
后来，他又撤了后山的禁制，允许她自由出入天一阁。
甚至，他允诺会娶她……
可这些，是她的自以为是，还是情真意切的事实？
清荷不敢下结论。
毕竟生死攸关时，沈听竹未先救她，而是，先去了太元宗。
她想起很多往事。
沈听竹留在青竹峰的三十，初时与她尚且友好相处，后来对她很是嫌恶，但是对沈听竹极为尊崇，爱若生父。
曾有一日，三十献宝似的呈上一只桃子，道：“师尊，这是近日太元宗得的灵桃，灵力充沛至极，特意进献，师尊吃了定可以功力大涨，离成仙又近一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硕大鲜嫩的桃子，虽未化形，但可窥得其强大的灵识，日后若勤加修炼，必是精灵一族的佼佼者。
三十瞥了清荷一眼，接着道：“清露师妹的修为恐怕还不如这桃子化形之后的精灵呢。”
言罢，三十轻嗤一声，讥笑之意尽显。
沈听竹合上手里的书，淡淡道，“不必进献这些东西，本座不需要。百年修行路上，你何曾见我食过这些速成之物？”
三十闻言，当着清荷的面，拿起桃子狠狠啃了一口。
那一口仿佛啃在清荷的身上，让她的心揪起来，无力和心痛绞在一起，她却只能狠狠捏紧拳头，将自己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
亲眼看着同族被食，清荷在那一刻动了杀心，但她只能装作柔弱可怜的样子，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夜，西风袭窗，月色冷淡。
清荷抱膝坐在榻上，沈听竹从背后拥住她，无限温柔道：“清露，你在想什么？你只要同我说，我便助你达成所愿。”
清荷的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反身抱住沈听竹，回馈他热烈而迷乱的吻。
窗扇开合声里，她一遍遍对他说：“清露什么都不要，只想陪着师尊，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灯下，沈听竹的眉宇如画般好看，没有在旁人面前的冷峻孤傲，只有温柔和心疼。
清荷恍惚，摇摇头极力找回理智清明的自己，如任务般继续与沈听竹抵死缠绵。
在青竹峰的日子便就这么一日一日过去。
青竹峰有一处断崖，沈听竹常常在断崖边打坐。
陪着他的时候，清荷大部分时间都乖巧呆在一旁，偶尔看到有鸟经过，便会雀跃好一阵子。
有一次，他居然当着她的面进入了离魂修炼状态。
这是修仙者最脆弱的状态，以往都是需要有人护法，确保不被打扰和中断。
清荷的心如急鼓敲过。
杀他？不杀他？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苍穹漆黑，无星无月，两个黑发白衣的人相对而坐，一个心如止水老僧入定，一个心如滚油跃跃欲试。
她在心里较量许久，最终收了手里凝出的冰刃，决定不动手。
杀他容易，但是让人族和妖族从此尊重精灵，却是杀了他也解决不了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竹睁开了眼，对着黑暗中的她道：“清露，我虽为仙门尊主，但若想强行让人族不再食有灵识的精灵，却也是办不到的。陋习难改，唯有流血、唯有完全的推翻，方能重建一个全新的三界。”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她的脑海炸开，让清荷的心瞬间紧缩，额头冷汗涔涔。
难道她露了马脚，让他看穿了她想做的事？
清荷只将手掌紧握，准备随时与他在崖边打个你死我活。
“听说，精灵族出了一个灵主，灵力高强。近两三年来时常和修仙者打起来，救下了不少刚开灵智的精灵。”沈听竹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到她，想想办法。”
那白衣粉发的精灵，不过是清荷让看云假扮的她。
只为了在她拜入仙门的这几年中，让精灵族也造点势出来。
清荷狠狠心惊，想出声巧言辩解，未及开口，沈听竹却是伸手拉住了她。
温暖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清荷慢慢松开五指，咽了口唾沫。沈听竹将她拥入怀中，白衣与她的叠在一起，“三十吃灵桃，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恨。清露，我们竟如此的相像，都无法容忍这样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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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凉风吹过，把清荷飘飞的思绪拽回。她重新回神，望住被困在缚仙阵中的沈听竹。
过去种种，忽地在她脑中有了另外的猜想。难道，沈听竹早就勘破了她想做的事？这才与她虚与委蛇这么久，一直等到夏至那天，看着她如跳梁小丑一样自导自演……
三十吃灵桃那次，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暴露，但后来沈听竹并未再提过。她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如今细细琢磨，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玩弄我很有意思对吗？呵呵，秋竹君好一招虚实相生，怕是早就看透了我想设阵擒你！难为你陪我演戏那么久，我差点真的以为，秋竹君爱我，爱的要死要活不顾一切......若不是我自伤，只怕赶到太元宗后，只能看到千万横死的精灵！”清荷怒道，“事到如今，沈听竹，你还在装！”
沈听竹不言。
清荷迟钝地感到一丝心痛，还有一丝难言的羞愧。她竟然会为了沈听竹不救她、不爱她，而悲极生怒。
良久，她压下心中万千疑问，自嘲一笑。人族与精灵，本就水火不容，她问再多，得到的也许是更令人难堪的答案吧。
“你叫我放了那几个臭老头，很不巧，我也阴了你一招，他们啊，现在还在青竹峰后山被捆着呢。”
一言毕，清荷心中涌起几分还击的畅快，扭头大步离开了地牢。
外面日光晴好，清荷深吸几口气，清新的草木味道散去了她心中不少阴霾。
一转头，看到林间有青色的身影在练习法术。
“林淅？”
青色身影转身，看到是清荷，脸上露出笑意，眉眼俊朗。
“灵主。”他拱了拱手，似乎是不大习惯这么称呼清荷，脸有点红。
“不必这么着急练法术。”清荷道，“如今是夏日，正是草木灵力最盛、精灵化形的好时机，你且跟着还丹他们先学学道论，吐纳吐纳灵气。”
“可是我听说，仙灵大战，我们败了……”林淅望着清荷，眼神真挚无比，“我想早点帮到主上。”
“是赢是输，非一战可以定论。”清荷目光坚毅，“林淅，你相信我们会在三界拥有一席之地吗？你相信我们会赢吗？”
“我相信主上。”林淅毫不犹豫。
“那就好。”清荷的目光逐渐望向林淅身后，那里有两个小精灵躺在吊床上呼呼大睡，裙子上的花絮絮累累的开着，一派岁月静好之意，恬淡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烦恼。
如果现在的痛苦和流血，能换来所有精灵族的人过上这样的日子，那她所付出的一切，就全部值得。
清荷转身走向花房，脑中思索不停。
累了这么些年，没想到临到了了，所有计划竟全部失败，现下的局面如同一盘死棋，她该如何下，才能柳暗花明，让精灵族，在这三界取得一席之地呢？
她心中慢慢清明。
也许，是时候剑走偏锋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