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不染心》忽复乘舟

19、终回仙台山

　　仙台山位于鹿鸣湖之南，人迹罕至，树木丰茂至极。
　　清荷未拜入仙门之前，与清濯偶然误闯此山，发现这里山高林密，云章层叠，灵气浓郁。故命族人在这里秘密修筑了自己的地盘，设置了精巧的机关和可靠的结界。

　　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妖族，决计难以发现这个借天地之势造成的世外桃源。就连乘风也未曾来过。

　　清荷站在一处云雾弥漫的地界，她左手牵着沈听竹身上的草绳，右手抬起，掌纹轻轻印上那片白茫茫的云雾。结界感应到独属精灵族的灵力，须臾云开雾散，露出一条小径，蜿蜒曲折，通往更加幽深的山林中。

　　清荷牵着沈听竹，抬脚走了进去。

　　小径两旁都是高大笔直的树木，树端探入云层。错综复杂的枝叶交织着，犹如一张树网，将整座山笼在其中。

　　林间稀稀拉拉散落着几簇阳光，被密林割成数片光斑，投在厚厚的落叶之上。时值夏日，湿润的泥土经热浪一烘，蒸腾出幽幽雾气，弥漫山野，更显得幽深寂静。

　　两片白色人影，踏着小径缓缓前行。清荷的发丝偶尔擦过沈听竹的脸，带起一阵微弱的痒意。

　　清荷深深吸气，久违的清新空气胀满胸口，她觉得五体通畅，惬意无比。

　　三年了，她三年没有回过家了。

　　越往深处行去，便能看见各处的岗哨。精灵们恭敬行礼，行完礼后又全神贯注地望向前方，丝毫未因灵主归来而耽搁本职。

　　行过数个哨卡，眼前忽然出现一座灵气氤氲的巨大花房。旁边散落着造型各异的树屋、草屋、叶屋等屋舍。周遭高大树木之间，也布满了吊网，一群小精灵们正在其中窜来窜去的捉迷藏。

　　清荷唇边牵出一抹柔和的弧度，方驻足片刻，便听到一声清婉的呼声：“灵主！”
　　她回头，正是藤萝。

　　前日仙灵大战时，她引开沈听竹他们，叫藤萝带着精灵族人先撤回仙台山。
　　她和沈听竹缠斗许久，后来回程路上又稍有耽搁，所以比藤萝一行回来的晚了些。

　　“将这人关到牢里去，用缚仙阵捆好了。”清荷吩咐道，“召集众人，待会来花房议事。”
　　“是。”藤萝伸手，欲牵过那一丝草绳。

　　清荷思忖了下，伸手散去了沈听竹眼睛上蒙着的水雾丝带。

　　“他封了仙脉，不用这么谨慎。”清荷道，“你在前面带路，让他跟着。”
　　藤萝将手收回，点头道：“是。”

　　水路上耽搁不为别的，正是因为沈听竹与清荷身上衣衫皆血迹斑斑，清荷替两人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又寻了衣裳来换。
　　毕竟这仙门尊主还另有用处，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清荷转身先去了自己的花屋，精灵族众人基本都住在林间的吊床上，只有在族中担任重要角色的，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屋子。
　　花房是议事专用，纵使清荷贵为灵主，也只修建了小小一间花屋，就在花房后面。其余诸如护法们的屋子，则是避开了花朵形状，均修成草木样貌，用作区分。

　　清荷在床上舒展地躺了片刻，连日来的劳心劳力如海浪般席卷了她，让她一梦黑甜。

　　好在睡着的时间并不长，她就猛地惊醒。
　　换了件精灵族的衣衫后，她立刻赶去了花房。

　　巨大的议事厅里，姹紫嫣红的各色精灵立了满地。清荷步入，众精灵即刻分出一条路来，清荷走到正中间的花椅上坐下，一名袅袅婷婷的梨花精灵恭敬地呈上一杯甘露，道：“晴雪见过灵主。距上次魔教偶遇之后，晴雪已经一年多未曾见过主上了，不知道主上还记不记得我。”

　　清荷想起来，这是她和沈听竹在血冥府地牢内救下的那个小花精。

　　“自然记得。”她接过杯子，颇是欣慰。

　　晴雪俏脸一红，“当日多亏了主上救下我，不然......”

　　清荷打断她：“你我同族，何须言谢。”她的目光移到藤萝她们身上，道：“你们，说说目前的情况吧。”

　　左护法藤萝拱手道：“攻打仙门的精灵死九十二，伤两百，均已回到仙台山。”

　　清荷知道，当时情况危急，那些死去的族人尸体自然无法带回。带回的，只是精灵们的一截衣袖罢了。
　　她从前下过令，若精灵战死后无法魂归天地，便扯一截衣袖回仙台山安葬。
　　落叶归根，当如是。

　　右护法看云接道：“妖族放出信来，清濯大人已被捉，所以属下……属下未敢贸然攻上去，只留了几人在始祖山附近探听消息，其余人都先撤了……路上遇到左护法，得知沈听竹也没被捉住，便一同回了仙台山。”

　　清濯，清濯......

　　清荷心中紧揪，手指摩挲着杯盏，沉默不语。
　　一时间花房里落针可闻。

　　“咚”的一声，看云屈膝下跪，身子微颤，“属下有罪，请灵主责罚！”

　　清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清濯，是她的弟弟，从小两人密不可分，一同渡过了百年时光。

　　他们是并蒂莲，并蒂莲双双化形，乃是世间罕有。

　　草木大都是雌雄同株，自己开了灵智后，想修成什么性别便是什么性别。雌雄异株的，便只能随着本性走了。
　　清濯为了成为妖王白鹿的男宠，修成了男儿身。

　　自化为人形后，他们便是两个极端——清荷天生灵力高强，粉发如瀑，心性乐观。
　　而清濯灵力低微，银发白眉，善调香制毒，优柔寡断。

　　清濯唯一豁出去做的事，便是清荷当了灵主之后，决心颠覆三界，让世人正视精灵族，而孤身去的始祖山。

　　三界皆知白鹿好美色，而清濯貌美、听话、身如蒲柳毫无危害，这才被白鹿看中做了男宠。

　　她在青竹峰苦修筹谋，他在始祖山又何尝不是？

　　姐弟俩存心搅弄三界，清濯挑起不少人妖之战，皆是为了削弱人妖两方的实力。
　　借力打力。

　　但如今，清濯被捉……妖族放信……

　　清荷揉揉额头，看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良久，她从花椅上站起来，道：“为了此战身死的九十二名精灵，尽快办入土礼吧，受伤的也尽快医治，看云，你去办。”
　　“是！”

　　正交代事务间，外面忽然一声洪厚的嗓音道：“灵主！”

　　清荷抬眼望去，竟然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儿。
　　她脑海中一时想不起这个精灵，有些迷茫地望向藤萝。

　　藤萝以手作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主上，这便是您在碗碗山救下的参仙人，他福泽深厚，化形后长得着急了些。”
　　清荷一愣。

　　毕竟面前这参仙人长得实在老成，一点也看不出才化形几年的样子。

　　“报灵主，小参不负所望，这一路行来，避开了仙门和妖族，还点化了不少精灵！”他中气十足道，“我把他们全都带回来了！”

　　言毕，门口一字列开了十几个精灵，参仙人自豪道：“主上且看，他们都精神的很！”

　　清荷被那句“小参”雷的外焦里嫩，道：“你做得很好，该按功论赏。另外……你以后就叫还丹吧，小参算不得什么正经名字。”

　　白胖老头脸上的胡须抖了抖 ，乐滋滋道：“谢主上赐名！”

　　清荷一眼扫过那群刚被带回来的精灵，不期然在里面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孔——木簪枯发，绿衣裹身，笔直高挺，不是林淅又是谁？

　　林淅则是有些迷惘，面前的精灵族灵主和那个在青竹峰上同他聊天、渡他修为的清露，长的实在太像了。除却头发颜色不一致，其余的，简直就是一个人！
　　甚至连眉间那颗小痣都长的一模一样。

　　他迟疑着，同站在一起的精灵族们拱手喊道：“见过灵主。”

　　清荷摆了摆手，“还丹，你安排这些新的族人去熟悉熟悉仙台山的情况，还有各种机关什么的，别误伤了自己人。”

　　参仙人笑道：“是！主上，这几年我们精灵族也创办了学堂，我就专门负责教这些刚化形的族人。”

　　“如此甚好。”清荷道：“藤萝留下，其他的都先下去吧。”

　　须臾，一群精灵乌泱泱散去。

　　清荷挂念着清濯的安危，心急如焚，但却只能按兵不动。妖族既然放出了捉拿清濯的消息，那就一定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只等他们一股脑攻上山去，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清荷揉了揉抽痛的额头，“先将这三年，族中事务都和我细说一遍吧。”

　　毕竟三年未管，前两年族内发生的事她只能从仙门人口中探听寥寥信息。后面青竹峰禁制撤去，她和藤萝看云都互通过消息，但每次见面匆忙，基本都在部署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关于族内事务没时间说的太详尽。

　　清荷耐着性子，将精灵族的大小事务亲自理了一遍。

　　待两人谈完，已经夜幕降临，月升中空了。

　　清荷和藤萝出得花房，走向了远一些的精灵族天葬台。

　　看云正在领着仙台山众族人为战死的九十二名精灵举办入土礼。

　　叶落归根，入土为安，精灵这一生，从大地中生长出来，最终，也要回到大地中去。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清荷捧土以祭，深深鞠躬拜别他们。

　　再起身，她肃道：“山中巨蟒，寿百年，得灵识而未受劫化形，人族与精灵族可会食之？”
　　“不会！”众精灵道。

　　“人族有仙脉之人，可是从小就养在仙门，得修仙者传教、庇佑，得三界尊重？”
　　“是！”

　　“那我精灵族呢？”
　　无人回答。

　　“所以，我们用这数十年的心血筑成了这座得以保身的仙台山。但，天地广袤，地大物博。每处地方、每个时间，都会有得机缘以生灵识的精灵，难道我们只龟缩在这寸土之地，不管后世的死活吗？”

　　“我们要不要也成为备受尊重的三界之一？我们要不要也大胆的活着、肆意的活着、不再从生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时刻担惊受怕被吃掉？！”

　　“要！”
　　只一个字，响彻了仙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