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限回廊》happykuain

14、第 14 章

　　夜色如墨，将城北废弃的工业区浸染成一片模糊的黑暗。光华玻璃厂伫立在荒草丛生的厂区深处，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钢铁巨兽，残破的厂房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残留气味。

　　沈未晞的车停在远离厂区的一条废弃辅路上，引擎熄灭，彻底融入黑暗。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照着两人凝重的侧脸。

　　“子时快到了。”林砚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带有定位功能的银链，冰凉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现实锚点。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锐利地扫描着远处厂房的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制高点。下午接到那个匿名电话后，她几乎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后手。苏晓那边已经秘密布控，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人员都安排在更外围的区域。她们身上除了必要的装备，沈未晞还特意准备了一样东西——一个用特殊合金箔紧密包裹的、小指粗细的金属管。

　　“记住，”沈未晞转过头，在黑暗中紧紧握住林砚的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钥匙是诱饵，但不是唯一的筹码。看到我的信号，就按计划行事。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到几乎耳语，“活着出来。我们都要活着出来。”

　　林砚重重点头，反手用力回握她。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压过了它。为了姐姐，也为了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生命的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像两道影子般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第三车间的方向潜行。车间大门早已锈蚀倒塌，露出一个如同巨兽獠牙般的不规则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和呼吸声。

　　沈未晞打头，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内部的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曾经的生产线早已搬空，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钢架和满地碎玻璃碴。空气混浊，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狂舞。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车间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镜子！有完整的穿衣镜、破碎的梳妆镜、汽车后视镜，甚至还有扭曲的哈哈镜碎片。它们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反射着手电的光，制造出光怪陆离、无限延伸的诡异空间感。

　　“欢迎光临，沈小姐，林小姐。”

　　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突然从车间深处响起，带着空洞的回音，无法分辨来源。

　　沈未晞立刻将林砚护在身后，手电光迅速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车间最深处，一堆废弃的机械残骸前，隐约有一个人影被绑在椅子上，头套着黑布罩。人影旁边，站着另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

　　“周慕云，别装神弄鬼了。”沈未晞声音冰冷，手电光死死锁定那个戴面具的身影，“你要的钥匙，我们带来了。放人。”

　　面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电子合成的笑声：“钥匙？林小姐，请上前，把钥匙放在你面前三步远的地上。”

　　林砚看向沈未晞，沈未晞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林砚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黄铜钥匙，一步步向前走去。她的联觉在此刻高度紧张，捕捉到的是一种混乱、叠加的空间扭曲感和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贪婪与恶意的能量场，源头正是那个面具人，以及……他身后那片布满镜子的墙壁。

　　她按照指示，将钥匙放在地上。

　　“很好。”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现在，请林小姐继续向前，走到你姐姐身边。我们需要用你的‘天赋’，来确认一下，这面‘钥匙’……是否是真的。”他指了指被绑着的人影。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真的是姐姐吗？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向前走。就在她距离人影还有五步远时，她的联觉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异常熟悉的波动——不是来自椅子上的人，而是来自侧面墙壁上一面布满裂纹的椭圆形梳妆镜！

　　那波动带着一种焦急的警告和熟悉的共鸣感！是姐姐林溪！她不在椅子上！她在镜子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未晞也动了！她并非冲向椅子，而是猛地将手中那个用合金箔包裹的金属管狠狠掷向面具人脚下的地面！

　　“砰！”

　　一声轻微的爆响，金属管炸开，瞬间释放出极其刺眼的白光和一阵刺耳的高频噪音！这是沈未晞准备的强光爆震弹，虽非军用级别，但在封闭空间内足以造成短暂的感官干扰！

　　面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和耳朵。几乎在爆震弹炸响的同时，沈未晞如猎豹般窜出，不是去捡钥匙，也不是去救人，而是直扑侧面那面发出波动的椭圆形梳妆镜！她早就怀疑椅子上的只是诱饵，真正的陷阱在别处！

　　“林砚！镜子！”沈未晞厉声喝道。

　　林砚瞬间会意，强忍着光爆带来的眩晕，也冲向那面镜子！

　　面具人反应极快，虽然视线和听力受扰，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立刻判断出沈未晞的意图！他低吼一声，甩手射出几道寒光——是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同时，他身后那片布满镜子的墙壁，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几面较大的镜面突然投射出扭曲、蠕动的黑影，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向沈未晞和林砚！

　　“小心！”林砚惊呼，她的联觉对实体攻击预警稍弱，但对那些能量体的黑影异常敏感！

　　沈未晞身形诡异地一扭，险险避开大部分钢针，但左臂还是被一道擦过，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毫不停顿，手中已多了一把特制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反手挥向扑来的黑影！电光闪烁，黑影发出无声的嘶鸣，稍稍溃散。

　　林砚也感到一股冰冷的缠绕感袭向脚踝，她咬牙集中精神，将联觉的力量不再用于感知，而是尝试排斥！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荡开，竟让那些黑影的攻势微微一滞！

　　趁此间隙，两人终于冲到了那面椭圆形梳妆镜前。镜面布满裂纹，映出她们狼狈焦急的脸。但林砚能“看”到，在镜面深处，有一个微弱的、蜷缩的光点，正是姐姐林溪的意识残留！

　　“姐姐！”林砚将手按在冰冷的镜面上，试图建立连接。

　　“钥匙！用钥匙触碰最大的那条裂缝！”沈未晞急喊，同时转身，匕首横在胸前，死死挡住追来的面具人。面具人此刻已扯掉破损的面具，露出的赫然是周慕云那张儒雅却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他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用镜子碎片打磨而成的短刃，刃身反射着诡异的光。

　　“你们毁了我的仪式！”周慕云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把钥匙和这个‘容器’给我！我需要她的灵性来激活最后的‘镜魄’！打开通往‘源点’的大门！”

　　他挥刃攻来，短刃划过空气，竟带起一道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让沈未晞的动作变得滞涩。周围的镜子中，更多的黑影涌出，整个车间仿佛变成了一个镜子组成的、充满恶意的迷宫。

　　林砚捡起地上的黄铜钥匙，颤抖着将其尖端按向镜面上最长的那条裂缝。就在钥匙接触裂缝的刹那——

　　“嗡——！”

　　钥匙剧烈震颤，发出前所未有的嗡鸣！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束从钥匙与镜面的接触点爆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车间！所有镜子中的黑影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纷纷缩回镜中！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镜中景象变化，不再是反射的现实，而是显现出一条幽暗的、布满无数镜面回廊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熟悉衣服的、模糊的女子身影，正回头望来，眼神焦急，嘴唇翕动，似乎在喊着什么！

　　是林溪！她真的在镜子里！她在指引通道！

　　“通道开了！快走！”林砚对着沈未晞大喊。

　　周慕云看到通道开启，眼中爆发出狂喜和贪婪的光芒：“源点之门！终于……”他不再理会沈未晞，发疯般冲向镜子！

　　沈未晞怎会让他得逞！她强忍左臂的麻痹感，猛地扑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周慕云，用电击匕首狠狠刺向他的后颈！

　　“啊！”周慕云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短刃脱手。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车间中央，那把掉落在地的黄铜钥匙，因为能量过度激发，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而整个车间的所有镜子，因为核心通道的开启，开始剧烈共振，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无数镜面碎片开始崩解、飞溅！

　　“镜子要塌了！通道不稳定！”林砚尖叫，感觉到镜中通道的能量在急剧波动，妹妹的身影开始模糊。

　　沈未晞当机立断，一脚踹开瘫软的周慕云，冲向林砚：“走！”

　　她抓住林砚的手，两人一起冲向那面正在变得不稳定椭圆形镜子。就在她们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沈未晞用尽最后力气，将林砚猛地向前一推！

　　“进去！找你妹妹！”

　　林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入了那片荡漾的光影之中，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袭来。在意识被吞噬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沈未晞对她露出的一个决绝而温柔的笑容，以及她身后，无数面镜子轰然爆裂，化作亿万片锋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她倾泻而下的画面！

　　“未晞——！”林砚的嘶喊被通道的乱流吞没。

　　黑暗。冰冷的、失重的、仿佛灵魂被撕碎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痛。她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由无数镜面构成的回廊，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脸，而是光怪陆离、飞速流转的破碎影像。姐姐林溪的身影，在回廊深处若隐若现。

　　而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枚布满裂纹、光泽黯淡的黄铜钥匙。

　　沈未晞没有跟进来。她把她推了进来，自己却留在了那片致命的镜雨之中。

　　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间淹没了林砚。她失去了在这个诡异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和……挚爱。

　　“未晞……”她瘫坐在冰冷的镜面地板上，泪水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