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凌晨三点,林砚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醒来。

      又是那个梦。水磨石地面在视野里倾斜、延伸,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永远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她拼命跑,走廊两侧的门牌号却像坏掉的计数器般疯狂跳动:201、305、417、109……没有逻辑,没有尽头。

      然后,地面突然塌陷。

      坠落。

      她总是在坠落感最强烈的那一瞬间惊醒,后背抵着冰凉的地板,手指死死抠进老旧木地板的缝隙里,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墙面上贴满了建筑图纸、现场照片、打印出来的论文摘要,以及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它们用细线连接,构成一张疯狂扩张的思维导图。中心是“叠光画廊”的平面图——那栋让她身败名裂的建筑。从它辐射出去的线条,连接着近年来的多起“都市迷途”事件报道截图、警方档案中语焉不详的笔录片段,以及她妹妹林溪社交媒体上最后几条动态。

      最新的一张照片钉在“叠光画廊”旁边,是林溪失踪前发给她的最后一张自拍。在地铁车厢里,对着车窗玻璃做的鬼脸,背景是飞速掠过的隧道黑暗。配文:“老姐,我到‘中间站’啦,信号奇差,出来再call你!”

      那是四天前。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林溪再没出来。

      林砚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她的联觉症在深夜尤其活跃。此刻,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工作室,在她感知里是一首混乱的交响:书架的棱角发出低沉的C大调和弦,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出尖锐的F#高音,而空气中灰尘缓慢漂浮的轨迹,则像一段绵延不绝的中提琴颤音。大多数时候,她能将这些“声音”屏蔽成背景噪音。但疲惫和焦虑会让控制力下降,现在,连自己心跳的搏动都像加了混响的底鼓,敲得她脑仁疼。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她心脏一紧,迅速接起。

      “林砚女士吗?这里是地铁三号线运营管理中心。关于您妹妹林溪女士的失踪案,我们调取了当晚‘中间站’及相关区间的全部监控,请您方便时来确认一下……”对方的声音公式化。

      “我现在就过去。”林砚打断对方,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

      她起身,赤脚踩过满地的资料。左脚踢到一个硬物——是那个黄铜罗盘,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指针永远顽固地指向西北偏北,那是“叠光画廊”的方向。她弯腰捡起,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指尖的震颤稍缓。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黑色衬衫的领口皱巴巴,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的咖啡渍。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然后盯着镜中自己虹膜里细碎的、因为联觉而偶尔会闪烁不正常光彩的纹路。

      “林溪,等我。”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

      地铁运营管理中心设在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有种冰冷的铁锈味。林砚的联觉将这种味道“翻译”成一种扁平的、灰白色的低频噪音。

      接待她的是个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姓赵,自称是安保部副主任。他把她带进一间狭小的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女士,情况……有些复杂。”赵主任搓着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您妹妹的卡最后一次刷卡进站是晚上十点四十八分,在‘文化广场站’,乘坐开往‘终点公园’方向的三号线列车。按时刻表,她应该在十一点零三分左右到达‘中间站’。”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是“中间站”的下行站台,时间戳显示22:58。站台上乘客寥寥,灯光冷白。一切正常。

      “这是她应该下车的时间点,站台监控。”赵主任快进了几分钟,“您看,这趟车进站,停靠,上下客,离站。没有您妹妹下车的影像。”

      林砚盯着屏幕。列车停靠的三十秒里,车门开合,上下不过五六人,没有林溪的身影。她穿着亮黄色的卫衣,在监控镜头下应该非常显眼。

      “可能她没在这一侧下车,或者人太多没拍到?”林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与胸腔里越来越响的“鼓点”形成反差。

      “我们检查了对面站台同时段的监控,也没有。”赵主任调出另一个角度,是对向列车的车厢内部监控模糊截图,“这是她上车时的车厢。你看,她在这个位置。”

      画面里,林溪戴着耳机,靠在车门边的竖杆上。时间戳是22:50。

      “然后,”赵主任切换视频,时间是23:05,同一个车厢,同一个角度,“列车离开‘中间站’后,第一节车厢的监控。这个位置,空了。”

      林溪消失了。在列车从“文化广场站”行驶到“中间站”的十三分钟里,从一个移动的、密闭的地铁车厢里,消失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林砚感到那股灰白色的低频噪音在升高,变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啸叫。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制联觉的过度反应。

      “车厢其他监控呢?隧道监控?”她问。

      “都查了。从她上车到列车抵达下一站‘西山口’,全程没有她离开车厢的记录。隧道内的几个检修口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人影。”赵主任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奇怪的是,林女士,列车在‘文化广场’到‘中间站’之间,运行完全正常,没有中途停车,没有紧急状况。它就是……正常开完了那段路。”

      “一个人不可能在行驶的地铁里凭空消失。”林砚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细微的划痕,那触感在她脑中激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理论上,是的。”赵主任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所以警方初步排除了刑事案件,倾向于认为……林溪女士可能是在某个监控盲区提前下了车,或者……出于某种原因,自己离开了地铁系统,没有留下其他记录。”

      “她自己离开?”林砚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在隧道里?穿着卫衣牛仔裤,没带任何工具,穿过高压电缆和飞驰的列车,离开了一个全程没有停站、没有紧急出口的隧道?”

      赵主任语塞。

      林砚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与林溪的最后几条聊天记录,推到对方面前。最后一条,除了那张自拍和文字,还有一个时长两秒的音频文件。她点开播放。

      沙沙的电流噪声,混杂着地铁行驶时规律性的“咔哒”声。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失真的女声,似乎哼着一小段旋律。调子古怪,不成曲调,却让林砚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的联觉将这段旋律“翻译”成了形状——一个不断向内螺旋、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是她最后发来的东西。‘中间站,这里没有尽头’。”林砚盯着赵主任,“你觉得,这是一个打算‘自己离开’的人,会说的话吗?”

      赵主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擦了擦汗。

      “我要看列车运行记录,当晚的所有数据,信号系统,电力监控,一切。”林砚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中间站’前后隧道所有检修通道、通风井的设计图纸。现在。”

      “林女士,这些涉及运营安全,需要层层审批……”

      “我妹妹在你们的地铁里消失了。”林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灰白噪音”骤然拔高,变成刺耳的警报,“要么我自己查,要么我让能调阅这些的人来查。你选。”

      她曾是最被看好的新锐建筑师,参与过城市地标的设计,知道如何与官僚系统打交道,更知道如何施压。尽管“叠光画廊”的事故让她跌落尘埃,但余威尚在。

      赵主任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您稍等,我去请示领导。”

      他离开会议室。林砚独自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视频暂停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那个画面。林溪消失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构那十三分钟。列车行驶的噪音、振动、气味、光线变化……但所有的感官想象,最终都坍缩成那个两秒音频里,诡异、失真的螺旋旋律。

      门被敲响了,不是赵主任。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上面别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徽章——有民俗协会的,有神秘动物学研究会的,甚至还有一个褪色的、印着“布莱姆·斯托克奖”的徽章(林砚认得,那是某个三流超自然现象文学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很浅,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看人时有种直接到令人不适的专注。

      “林砚老师?”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我叫沈未晞,民俗学研究生。打扰了,关于您妹妹林溪的失踪,我有些信息,可能对您有帮助。”

      林砚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用目光上下扫视对方。她的联觉“听”到一种很奇怪的背景音——不像通常人带来的复杂情绪和弦,而是一种……稳定的、类似白噪音的底噪,其中偶尔跳动着几个清脆的、不规则的音符,像风吹动风铃。

      “我不认识你。”林砚说,语气冷淡。

      “我认识林溪。”沈未晞并不介意她的态度,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我们是‘都市异闻采集’社团的成员,在网上论坛认识的。她失踪前一周,私下找过我,询问关于‘中间站’的一些……本地传说。”

      林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什么传说?”

      沈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这个角度……”她微微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车厢门上的反光,有点奇怪。”

      林砚看向屏幕。那是林溪上车时的截图,车厢金属门模糊地映出对面座椅和乘客的倒影,一片混乱的光斑。

      “哪里奇怪?”

      “倒影里,靠门这个人的动作,”沈未晞指着门上一个模糊的深色人影轮廓,“和他本人的动作,不一致。”她凑近屏幕,几乎要贴上去,“你看,他本人是低头看手机,但倒影里……他的头是抬起来的,好像在看着车门上方某处。”

      林砚心头一跳。她重新审视截图。的确,那个模糊的倒影姿态有些别扭。但监控画质粗糙,倒影扭曲,完全可以归咎于图像失真。然而,沈未晞却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种观察力……

      “可能是图像处理的问题。”林砚不动声色。

      “可能。”沈未晞直起身,不置可否,然后从她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皮革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林砚面前。“但结合这个,就有点意思了。”

      笔记本那一页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几条零散的传闻:

      “三号线施工期,中间站路段曾挖出不明古井,深不见底,后用混凝土回填,但时有工友声称深夜听到井中有呜咽声。”

      “有晚归乘客称,列车行至中间站附近时,窗外隧道壁会短暂浮现模糊人影,疑似旧时月台(该段线路曾于七十年代改建)。”

      “民间说法,'中间站'并非指地理位置居中,而是指'阴与阳的中间'、'现世与遗忘的夹缝'。”

      “关键:需在特定时刻(如午夜交汇)、特定心境(如极度迷惘或恐惧)下,且独自一人时,方有可能窥见'夹缝'。其入口常伪装成寻常通道(如镜面、水洼、门扉),内部时空逻辑与常世相悖,一旦误入,难寻归路。”

      最后一段下面用红笔重重画了线。旁边还有沈未晞的批注:“类似案例在《酉阳杂俎》、《拾遗记》及北欧‘精灵丘’、日本‘神隐’传说中均有变体体现,核心特征为:空间折叠/感知错位/单向性。”

      林砚看完,沉默了片刻。荒谬。典型的民间怪谈,捕风捉影,毫无实证。若是平时,她会嗤之以鼻。但现在……

      “林溪为什么会问你这个?”她问。

      “她说,她在做一个关于城市‘非正式空间’的摄影项目,想找点有‘故事性’的地点。我提到了‘中间站’的传说,她显得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特别是关于‘入口’的特征和‘内部时空逻辑’。”沈未晞收起笔记本,目光清澈地看着林砚,“她失踪后,我查了那晚三号线的运行记录和社交媒体上零星的乘客留言。有一条来自‘文化广场’到‘中间站’那段隧道的、信号极差时发出的微博,发布于22:55,内容只有两个字:‘有门’。发博人是个普通上班族,事后声称是手机故障乱码,但……”

      沈未晞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检索了他过往五千多条微博,他从未用过‘有门’这个短语组合。而且,他当时坐在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林溪上车的位置,也是左侧车门附近。”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电脑风扇的嗡鸣被放大。林砚感到自己太阳穴在跳动,联觉将沈未晞平静的叙述“翻译”成了一系列快速切换的、不连贯的视觉碎片:一扇斑驳的木门,深不见底的古井,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人形影子……最后定格在林溪那张对着车窗做鬼脸的自拍上。

      车窗玻璃上,除了林溪的倒影,似乎还有一小块不自然的、比周围更深的暗色区域,形状……有点像一个模糊的、长方形的轮廓。

      像一扇门。

      林砚猛地抓过自己的手机,放大那张自拍。画质有限,但那块暗区……的确存在。她之前只当是车窗污渍或反光。

      “你的专业是民俗学,”林砚抬起头,紧紧盯着沈未晞,“你相信这些传说?相信有什么‘夹缝’、‘异空间’?”

      沈未晞与她对视,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狂热,也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者式的探究。“我不‘相信’传说,林老师。我研究的是传说如何产生,为何传播,以及……它们有时为何会与某些难以解释的现实事件产生令人不安的重合。”她微微偏头,“就像您,作为建筑师,应该最清楚,空间从来不只是物理尺寸的集合。它是记忆的容器,是情感的投射,是集体潜意识的剧场。当足够多的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对某个特定地点灌注了某种特定类型的‘认知’——比如恐惧、迷失、或者关于‘另一侧’的想象——那个地点本身,会不会发生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变化’?”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林砚一直试图忽略的某个隐痛。叠光画廊。那些失踪者。调查报告中反复提到的“方向感丧失”、“空间感知错乱”。还有她自己梦中,那条无尽回廊。

      “你是说,我妹妹可能走进了某个……因为集体潜意识而‘变异’的空间?”林砚的声音干涩。

      “我是说,现有监控和物理线索无法解释她的消失。而‘中间站’恰好拥有一个与‘消失’主题紧密相连的都市传说。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我们尚不了解的关联。”沈未晞语气平静,“我研究这个课题三年,收集了十七起发生在‘中间站’及相邻三站内的‘无法解释的失踪或短暂失联’报告,时间跨度四十年。林溪是第十八起,也是最……‘干净’的一起。没有预谋,没有暴力痕迹,没有动机,纯粹地、干净地,在移动的密闭空间里消失了。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犯罪模式或意外类型。”

      她向前倾身,那双浅瞳在灯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林老师,您妹妹很可能接触到了‘某种东西’。而我对这种东西的运作逻辑、传说原型和潜在‘入口’,有您需要的、书本和数据库里找不到的知识。您有专业的空间感知能力和调查决心。我们需要彼此。”

      需要彼此。这个词让林砚感到一阵不适的黏腻。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尤其是“叠光画廊”之后。信任他人意味着暴露弱点,意味着将控制权拱手相让。而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无害,甚至有点学术性的迂腐,但她的观察力、她收集资料的方式、她提出假设的角度……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敏锐和偏执。

      赵主任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比刚才更差。“林女士,领导同意了,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拷贝带走。这是您要的运行数据和部分图纸。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警方那边刚传来消息,他们在隧道内壁……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林砚和沈未晞同时问。

      赵主任把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在隧道检修灯昏暗的光线下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隧道弧形的水泥内壁上,距离轨道约一米七的高度,有一小片区域颜色略深。放大看,那片深色区域似乎构成了一个非常潦草、但依稀可辨的涂鸦图案——

      那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斜上方。箭头旁边,用同样潦草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笑脸的嘴巴,是向下弯的。

      而在箭头所指方向的水泥壁上,有一道极细的、垂直的裂缝,长约二十公分,边缘整齐得不自然,就像……一扇极其狭窄的、紧闭的门缝。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她的联觉在那一瞬间爆发。照片上那粗糙的箭头和笑脸,在她脑中炸开成一片尖锐的、不和谐的金属刮擦声;而那道裂缝,则散发出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静默”,仿佛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到了那里都会被吸入、碾碎、归于虚无。

      沈未晞拿起照片,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笑脸符号。“这是林溪的习惯。”她低声说,语气肯定,“她拍照签到,或者标记有趣地点时,喜欢画这个倒笑脸。她说这叫‘反向乐观’。”

      倒笑脸。反向乐观。

      我在“中间站”,这里没有尽头。

      林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带我去那里。现在。”

      赵主任面露难色:“隧道现在是运营时段,不能……”

      “申请检修作业,或者故障排查,随便什么理由。”林砚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打电话给媒体,告诉他们地铁公司可能掩盖了一起超自然失踪案,而你们拒绝家属查看唯一可能的线索。”

      沈未晞默默地将照片收回包里,然后从侧袋掏出两个证件套,递给赵主任一个。“市民俗文化研究会特约调研员,配合警方特殊事件顾问。”她展示的证件看起来很正式,盖着红章,“我们研究会和市里相关部门有合作课题,关于都市公共空间安全与文化心理建设。赵主任,行个方便?我们只是做初步现场人文环境评估,很快,不碰任何设备。”

      她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难以拒绝的说服力。赵主任看着那张盖着官方大印的证件(真伪存疑),又看看面如寒霜的林砚,最终垮下肩膀。“我……我去安排一下。你们得穿反光背心,跟检修工一起进去,绝对不能靠近带电区域,绝对不能影响运营,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后,林砚和沈未晞已经站在了三号线“文化广场站”与“中间站”之间,地下十七米深的隧道检修步道上。潮湿的、带着机油和臭氧味的空气包裹着她们。远处,列车驶过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喘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带来一阵阵让人心悸的气流和震動。頭頂的照明灯间隔很远,在隧道弧顶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之間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赵主任和两名地铁安全员跟在几步之外,神情紧张,手里的强光手电不停扫视着轨道和墙壁。

      林砚的联觉在这里几乎失控。列车驶过的声音是沉重的、滚动的低音炮,震得她骨骼发麻;通风系统遥远的气流声是尖锐的哨音;潮湿水珠滴落的回声则在隧道壁之间反复弹跳,形成绵延不绝的、失真的混响。各种“声音”叠加、碰撞,在她脑海中构筑出一个扭曲、喧嚣、失去稳定坐标的声学地狱。她不得不紧紧咬住牙关,才能集中精神。

      沈未晞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甚至摘下了安全帽(在安全员出声制止前又戴了回去),仔细地嗅着空气,目光缓缓扫过斑驳的隧道壁、杂乱的电缆、渗水的接缝,像在阅读一本晦涩的古籍。

      “是这里。”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沈未晞停下脚步。她指着侧前方隧道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渍。“照片上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

      林砚举起强光手电照过去。水渍形状不规则,附近墙壁是常见的混凝土灰黑色,没有任何涂鸦或裂缝。和她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对。”她走近几步,手指抚摸墙壁。冰冷粗糙的触感,是实心的混凝土。没有裂缝,没有箭头,没有倒笑脸。

      “是不是记错距离了?”一个安全员嘟囔。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像个老式的收音机,带着一根可伸缩的天线,还有一个模拟信号表盘。她打开开关,表盘指针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有规律地左右摇摆,同时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嘀…嘀…”声。

      “这是什么?”林砚问。

      “改良过的EMF(电磁场)探测仪,叠加了低频声波接收器。”沈未晞头也不抬,调整着旋钮,“有些地方,会有异常的电磁残留或特定的声波共振模式,常规设备测不到。我给它加了个……嗯,算是直觉校准模块吧。”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林砚看到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光滑的黑色鹅卵石,挂在仪器天线末端。鹅卵石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油脂般的光泽。

      安全员们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赵主任咳嗽了一声。

      沈未晞不为所动,手持仪器,沿着墙壁慢慢移动。嘀嗒声时快时慢,表盘指针的摆动幅度也时大时小。当她把仪器对准那片水渍上方约一米五的位置时,嘀嗒声骤然变得密集,指针猛地偏向一侧,几乎打满!

      “这里。”沈未晞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她放下仪器,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喷雾和一把刷子,对着那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喷了几下。等待几秒后,她用刷子轻轻刷过喷湿的区域。

      奇迹发生了。被喷湿的墙壁上,渐渐显现出淡淡的、但清晰可辨的痕迹——正是照片上那个潦草的箭头,和旁边那个倒笑脸!而箭头所指的上方,一道笔直的、细细的裂缝痕迹,也隐约浮现出来!

      “遇水显影颜料,很古老的小把戏。”沈未晞解释道,眼睛却紧紧盯着那道裂缝,“但只有在特定湿度条件下才会显现。隧道里平常太干燥。”

      林砚屏住呼吸,伸手触摸那道裂缝痕迹。指尖传来的是墙壁正常的粗糙感,裂缝本身似乎只是颜色略深的痕迹,并非真正的缝隙。但她的联觉却在尖叫——当她的手指划过那道痕迹时,脑海中的“声音”骤然消失了!不是变得安静,而是被彻底“抹去”,留下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无声”区域。仿佛那里存在一个吞噬所有感官信息的黑洞。

      “这是……”她收回手,指尖冰凉。

      “一个‘标记’。”沈未晞轻声说,手指抚过那个倒笑脸,“林溪留下的。她在告诉我们,入口……曾经在这里。或者,至少‘显现’过在这里。”

      “曾经?”赵主任忍不住开口,“什么意思?这墙上哪有门?”

      沈未晞没有回答。她转向林砚,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隧道中显得异常明亮。“林老师,您相信空间有‘记忆’吗?或者更准确说,有‘状态’?就像收音机可以调到不同频率,接收不同电台。有些地方,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调频’到我们平时接收不到的……另一个‘电台’。”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列车逼近的轰鸣。安全员催促道:“车要来了,退到安全区!”

      众人退到检修步道边缘的凹槽里。列车裹挟着狂风和巨响从旁边掠过,炫目的灯光将隧道照得惨白一片。就在这光芒最盛的瞬间,林砚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道裂缝痕迹的位置,墙壁似乎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像高温下的空气扭曲,又像水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一道狭窄的、深不见底的、与周围墙壁材质截然不同的幽暗缝隙,一闪而逝!

      眨眼间,列车驶过,光芒褪去,隧道重归昏暗。墙壁依然是斑驳的混凝土墙,那道裂缝痕迹静静地呆在那里,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错觉。

      但林砚的联觉却捕捉到了残留的“余音”——一种极高、极细、仿佛玻璃将裂未裂时的尖啸,从那个位置传来,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彻底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任何方向,而是来自……那片墙壁本身。仿佛那不再是无生命的混凝土,而是一只半阖的、冰冷的眼睛。

      列车远去的轰鸣声渐渐消失。隧道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呜咽和滴水声。安全员们开始催促离开。

      沈未晞凑近林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到了,对吗?也‘听’到了。”

      不是疑问句。

      林砚猛地转头看她。

      沈未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然后轻轻摇头。“我不像你,能‘听’到颜色和形状。但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比如刚才,那里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很……‘薄’。薄得像一层纸,后面是别的什么东西。”她顿了顿,看着林砚苍白的脸,“林溪可能穿过了那层‘纸’。而我们需要找到,那层‘纸’再次变薄、或者出现‘破洞’的规律和时间。”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造型古朴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这是我根据林溪失踪前查询过的资料,以及‘中间站’传说中提到的几个‘关联物’特征,找到的。它打不开任何现实中的锁。但传说里,某些‘门’,需要特定的‘意念’或者‘信物’作为‘钥匙’。”她把钥匙轻轻放在林砚冰冷的手心里,“合作吗,林老师?你找‘门’,我找‘钥匙’的用法。我们把你妹妹带回来。”

      钥匙躺在掌心,冰凉,沉重。隧道深处,遥远的黑暗里,隐约又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

      林砚握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刺痛了皮肤。她看向沈未晞,看向她眼中那片平静而执着的琥珀色湖泊,又看向面前这堵吞噬了声音、目光和妹妹的、沉默的墙壁。

      远处,安全员的呼喊声再次传来,带着不耐烦。

      “好。”林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合作。”

      列车又一次从远方驶来,轰鸣声由远及近,灯光再次割裂隧道内的黑暗。而在那明灭交替的光影中,那堵厚重的、写满了都市传说与失踪谜团的混凝土墙壁,仿佛正无声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漆黑的、通往未知的微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