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2章 第一次沉重打击 ...
-
第一次沉重打击
投票周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风更干了,树叶发黄得更彻底,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纸。沈若岚走在路上,鞋底踩过碎叶,发出轻轻的“咔嚓”声——那声音很细,却像在提醒她:每一步都在倒计时里。
表面上一切都顺利。
她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系里几位资深教授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稳定,平日里寒暄也正常;她的行政工作虽然烦人,但并没有真正触碰系里这几位老师的利益底线。
周二,她在楼道里偶遇一位系里资深教授。那位教授年纪不小,眼睛却很亮,说话总带着一种“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温和。他停下脚步,悄悄和她说,放心,今天系里投票,满票,我支持你的。
沈若岚那一刻心里竟然松了一下,像有人递给她一小杯温水。她非常认真感谢资深老师。
周三晚上,她正在宿舍里吃一碗冷掉的面。她父母住在同一城市,但住在郊区,为了方便,她平常就住在学校附件的宿舍里。
手机在桌上滴滴闪了一下。
屏幕亮起:院长来电。
沈若岚的心口猛地一沉,沉得很熟悉。她甚至没有立刻接,而是盯着那串名字看了两秒,像盯着一封还没拆开的判决书。她知道,如果是好消息,院长多半会发一句微信——简单、喜庆。只有坏消息,才需要用声音来“亲口告知”,因为坏消息不能落成文字,像一根刺一直碍着眼。
她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故意把所有波澜压进杯底。他开口先叫她:“沈老师。”
那一声称呼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提醒她:这不是私下聊天,这是正式流程的某个节点。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院长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拧巴的痛苦,“你们系主任刚刚给我打电话。你们系里今天收到了所有外审信之后,又重新投了一次资深教授会的票。”
沈若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
“投票结果……”院长继续说,“五位资深教授里,有两位弃权。严格来说,你们系的票数就不够了。按规则,上大学院委员会要达到三分之二——我也是学院委员会成员。我需要跟你商量一下:你明天还要不要上会?”
那一刻,沈若岚的脑子像被重重按进水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远了。
她不敢相信。
她也并不完全惊讶。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你明明从未见过刀,可你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刀一直在你背后,只是今天终于贴到了皮肤上。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为什么?前天不是还是满票吗?怎么今天就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院长突然反问她:“前天的投票结果,你为什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
那句话像一记暗棍,敲在她头上。
沈若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立刻明白自己踩到了一个线——在这个地方,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但你不能承认你知道;很多信息有人会给你,但你不能说是谁给的。你可以活在“大家都懂”的空气里,但你不能把空气说成氧气。
她咽了一口气,声音更轻:“没有谁。我只是……听说顺利。”
她不能供出那位资深教授。那是底线。她知道一旦说出名字,就等于把那个人推到了台面上,推到了网里。她自己已经在网里了,但她不能再把别人拖进去。
她换了个方向问:“是不是外审信里有什么不好的评价,影响了投票?”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会儿。
院长似乎在犹豫,最后只说:“外审信的内容,我并不知道。你可以去问你们系主任。”
他没有说“不存在”,也没有说“是”。他把答案丢回给她,让她去自己找那根刺。
可他紧接着又把问题推回到她身上:“但是现在你要马上决定的是——你明天要不要按这个结果上学院委员会去投票。”
“您帮我分析一下利弊。”沈若岚听见自己这样说,像一个在悬崖边抓住唯一一根绳子的人。
院长的语速依旧不快,像在念规则:“按规则,你现在即便不上会,这次机会也算用掉了——你已经废掉了你两次里的一次升正高机会。那不如上会,试一把。你撤了,别人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就无声无息地撤了。”
他说得很理性,很像在替她考虑。
短短几秒,她必须做决定。
她脑子转得飞快,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依靠。她甚至连“再想想”都没有资格。院长的建议,几乎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说:“好。我上。”
挂掉电话,她反而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因为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很多时候让你选择,其实你都没有选择。你在被问“选A还是选B”的那一刻,棋盘早就画好了,你只是被按着手去落子。
最绝望的不是输,而是你永远只能被挪动。
你永远也坐不上桌去下棋。
更可悲的是——下棋的人本身也许只是更高一层局里被摆弄的棋子。环环相套,像一串扣紧的锁链,谁也说不清第一枚锁扣在哪里。
周四,学院委员会如期召开。
沈若岚照常去上课。她的课在晚上,白天她只能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一些与她命运无关、却必须改得毫无差错的文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别的学校老师跟她说:“我们那边都按分值算,成果够了就上。”
当时她还觉得那样机械。
今天她才明白,机械反而是一种安全感。契约精神是一种安全感。可预测性是一种安全感。
否则你活在这张人情网里,永远不知道该讨好谁、怎么讨好,永远不知道哪个笑里藏着哪根针。
晚上上课时,她余光扫到手机亮了一下。
院长微信:请回电话。
沈若岚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几乎已经知道答案。
好消息不需要你回电话。坏消息才需要。
课间只有五分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回去。她怕院长没有耐心等她下课——在这个地方,别人等你从来不是礼貌,只有你等别人是规矩。
电话一接通,院长没有寒暄。
“很遗憾。”他说,“票数不够。还是因为你们系的投票结果影响了大家的判断。我认为你的研究成果的重要意义被他们低估了。”
他说得像一个公正的旁观者。
沈若岚只听见自己说:“好的,谢谢您。我明白了。谢谢您电话。”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回答一道课堂点名。
五分钟不够她问“差多少票”,不够她问“谁投了反对”,更不够她问“为什么”。五分钟刚好够她接收一个最坏的消息,然后把所有情绪咽下去,再走回教室,继续讲课。
后来很多年她才知道,这也是一种技巧——只给你五分钟,通知你,完成沟通的表面流程,同时不给你质疑、不让你爆发、不让你讨价还价。
更高阶的院长,甚至连坏消息都不亲自说了,会让第三方来转述。你连“对他发火”这件事都没有机会。
晚上回到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她终于哭了出来,悲痛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
可她只哭了一分钟。
哭到第三十秒时,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哭是因为你以为自己在一场“可以靠努力换结果”的比赛里。可当你发现结果像谜一样被写好,你的哭就显得很滑稽。有什么真正的损失吗?也没有。只是你突然被迫承认:你并不掌控这件事。
那种“神秘的结果”,让人更想笑。
手机又亮了。
另一位若兰发来微信:听说你这次……还好吗?
沈若岚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发微信最能体现同情,也最容易建立友谊——因为弱者之间的连接,从来都是在最狼狈的时候发生的。她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很快,之前提到那位副院长,第一轮就被系里投下去的人发来慰问微信。她反而开玩笑一样说:“我比你还惨吧?至少你没废掉唯二的升正高机会。”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局势的复杂。
她什么都没做,却像被人盯上了。她根本不属于任何一派,却可能被别人认为是某一派的棋子;也可能有人想借这一个事件,把自己和她捆绑——无论是哪种,她都无助,因为所有这些关系你无法选择。
可她也很清楚,她必须保持清醒。
不属于任何势力,就意味着早晚会被排斥;但也意味着,她终究会离开这个局。
第二天早上,她决定给院长再打一次更长的电话。
电话一直打不通。她只好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很卑微的话:我还想跟您再聊久一点,想了解一些信息,方便吗?
她发出去后,看着那一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打湿的纸鸢,贴在地上,抬不起头。
接近中午,院长终于打来电话。
沈若岚几乎是秒接。她甚至刻意让自己鼻音重一点,像是要让对方听见她“确实很难过”,以证明自己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求助。
“院长,我还是觉得这个流程很不公平。”她说,“为什么前边投票都是满票,到这个时候会有两个人弃权?这两个人是谁?他们是谁?这不是对我科研成果的打击,是我对这里的人、对这里的信任都要怀疑。我每天岂不是都要猜测谁是那两个人?我未来怎么在这里工作下去?”
院长那边忽然紧张起来,声音急了一点:“不要这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说,但投票会反映出来。如果你很想知道谁对你有意见,你应该在系里投票之前跟每一位老师充分沟通。只有你真正了解他们的态度,你才能判断他们是否愿意支持你。”
那句话听起来像建议。
可更像一种责备:这是你的问题,是你沟通不足。
沈若岚沉默了一秒,忽然觉得心口发凉,这里的规则,都是要拿自己的痛去学。
她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周,她打起精神,逼自己去“摸一遍情况”。
她约谈、偶遇、寒暄,想从每一句“你别多想”里听出真假,想从每一个眼神里看出立场。她本来擅长观察细节,可她很快发现——在这个地方,细节也可以被训练出来。每个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笑、该在什么时候皱眉、该在什么时候拍你的肩说“你很不错”。
你无从判断谁是真诚,谁在表演。
这一局她输了,愿赌服输。她告诉自己不要纠结,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几天后,她在楼道里遇到一位学院委员会的外系资深老师。
那位老师曾经当过院里的领导,性格一向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看到她神情黯然,他走上来,声音很温暖:“投票那天,很多人都说你好话,院长也肯定了你,但最后票数还是差很多。看来有些人早就下定决心不支持你。你以前两年群众基础还不错,这次怎么成了这样?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
沈若岚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苦笑着点点头:“好的。我再跟您约时间,向您讨教。”
后来几次去开会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悄悄问院长:“您觉得可能是谁?有什么线索吗?”
院长每次都让她详细汇报:跟谁聊了、对方怎么说、语气如何、表情如何。沈若岚一条条讲,讲得像做田野笔记。院长听得很认真,却很少表态。
直到有一天,她提到那次培训会——她看见系主任和书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院长忽然悠悠地说了一句:“书记以前跟我提过一句话——要升到正高才能当副院长。要是你当了副院长,你很可能会管EMBA。可EMBA……恰好是书记的范围。”
那句话像一枚心锚。
轻轻落下,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若岚听完,背脊一点点发冷。她既无法验证,又无法否认。她忽然明白,最可怕的不是某个人讨厌你,而是掌握你命运的人讨厌你——而掌握你命运的人,未必需要理由。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箱子里,外面的人可以随意观察、评判、投票,而她只能在里面保持体面、保持沉默、保持“我很好”。
她站在光里,却像站在一张网的中心。
网没有脸。
网只会收紧。
而这,才只是第一次沉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