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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奇怪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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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谈话
又一次开学了。
校园的树叶开始发黄,风里多了一点干燥的粉尘味,像提醒所有人:一年里最不适合松懈的那段时间又到了。沈若岚的职称晋升外审信,流程长得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你明明已经听见尽头有人说“快到了”,可每拐一次弯,前面又是一段更长的灯。
她照常在教学、科研、行政之间穿梭。白天进教室,晚上对着电脑改邮件,夹缝里还要去人事处开会、去院办对接、去系里安抚。人事部门一直在找主任,找不到,像找不到一枚合适的螺丝钉,就干脆把一颗临时的钉子按在原位顶着——而她就是那颗钉子。
她也只能顶着。
外审信迟迟没来之前,她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还没登陆时,海面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浪花小得像无关紧要的絮语。她知道接下来会进入最关键的投票环节:先是系里几位正教授的表决,再到学院的大委员会,由各个系的代表投票。
直到十月底,外审信终于回来了。
那一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轰动感。没有人敲锣打鼓,邮件也不过是一个附件、几行字、几个签名。可那封信像一枚无形的章,啪地盖在她的日历上——时间开始倒数了。距离投票越来越近,学院里每一个人照旧上课、开会、吃饭、寒暄,但所有人的笑都像被薄薄的玻璃罩着,听起来清脆,却不热。
投票前一周,全院开一个培训会。
嘉宾在台上讲得热闹:趋势、战略、案例、方法论,词汇像一串串彩色的气球被抛起来。沈若岚坐在第二排,认真做着笔记,手上写得飞快,像只要写得够快,就能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原本不打算分心。
可人有时候就是会在最不该分心的时候分心。
她不经意往前一瞥,看到第一排边上,他们系的系主任正微微侧着身,和书记窃窃私语。两个人离得很近,书记低头,系主任的嘴唇几乎贴着对方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书记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在听一段天气预报,可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若岚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粒石子,波纹不大,却让她再也无法假装水面平静。她忍不住想: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聊的?不是一个系,也不是一个线条,平时连寒暄都不多。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台上。嘉宾正讲到“组织变革中的阻力来源”,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微笑,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院长。
她愣了一秒。院长很少打电话,尤其是在这种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主席台附近——院长不在现场。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粒石子又沉了一点。
她只好悄悄起身,贴着过道走出去。门关上,报告厅里那种温吞的掌声与笑声被隔在身后,走廊的冷白灯一下子把她照得清醒。
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你来一下,到我办公室。”
“我现在在培训会……”她下意识解释。
“我知道。”院长顿了一下,“现在过来。”
他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那句“现在过来”像一枚不容置疑的指令,轻轻落下,却足够让人心口一紧。
沈若岚挂了电话,脚步加快。她上楼的时候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楼梯间回荡,像有人跟着她一起急。
二层的办公室区出奇地安静。
大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人。所有老师都在楼下听报告,门口的盆栽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柔软的影子,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点缝,风吹进来,带着花粉季特有的刺痒感。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阳光从窗外斜斜打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但院长坐在阴影处,背对着光。他的脸被半明半暗切割成两块,交织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让那点暖阳都显得很冷。
他抬眼看她,声音仍旧没什么精神:“坐。”
沈若岚坐下,背脊挺得很直。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院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在酝酿一段很难说出口的话,甚至像在和自己较劲。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风声,以及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盯着他的表情,却看不清——阴影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过了很久,院长才开口。
一句话很短,却莫名其妙到让人一时听不懂:
“太过分了……我真的不敢相信。”
沈若岚怔住。
院长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们在盯着我的科研账户……也在盯着我的邮箱。他们在监视我。”
沈若岚的下巴几乎掉下来。
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表情。惊讶太真实,装不出体面;关心太直接,又怕问错话。她脑子空了一瞬,像有人突然把电闸拉了下来。
“这……怎么做到的?”她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有点干,“这怎么可能?”
院长没有回答。
他也许不打算回答。他说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泄露——泄露完就会立刻后悔,所以不能让听的人追问,不能让对话延长,不能让它变成证据。
沈若岚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谈话”,这更像一场“投放”。
投放一颗炸弹,然后让它在你心里慢慢发酵。
窗外的阳光继续向前爬,照到沈若岚面前的桌沿。光太亮,她眼睛被晃得发涩,几乎睁不开。可院长仍坐在阴影里,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得更深,她甚至看不清他此刻是不是在看她。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像一段被拉长的胶带,黏得人喘不过气。沈若岚很清楚,她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安慰太虚,追问太危险,义愤填膺更像演戏。
她只能坐着,像在某个不允许出声的场合,听一段不允许传播的秘密。
终于,院长像用尽了力气一样,轻轻挥了挥手:
“你可以走了。”
沈若岚站起身,喉咙发紧,却还是尽量平静地应了一声:“好。”
她走出办公室时,走廊的光一下子照到脸上。那种刺眼的亮让她恍惚了一下,像从深海里突然被拽回陆地。
她忽然想起父亲。
她父亲也是在体系里的人。她小时候见过太多那种“说一半”的时刻:有人深夜打电话;有人喝完一杯茶,叹口气,然后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体系里的人有时实在想倾诉,又不能直说;他们把话说到一个你能懂、却无法追索的位置,然后看着你把剩下的部分自己补完。
他们并不希望你去犹豫,更不希望你去追问。
你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听着,记着,然后离开。
沈若岚回到培训会现场时,嘉宾还在台上讲“沟通的重要性”。台下笑声恰到好处,掌声也恰到好处。她坐回第二排,笔记本还摊着,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第一排。
系主任和书记已经不再耳语,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系主任甚至还回头冲某位老师笑了笑,笑得坦然得体,像一个无辜的观众。
沈若岚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凉。
她明白那种“他们”的含义,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张网。它没有脸,却能让人睡不安稳;它不露声色,却能把每一个人都逼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次谈话很短,短到甚至不够构成一个故事。
可它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她心里,拔不出来。她震惊之后,只剩悲哀——人前人后、两面三刀、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轮到谁。
而更可怕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场谈话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它像某种预告。
像有人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让她先看一眼里面的黑,然后再把门关上,让她带着这点黑回到光里,继续装作一切正常。
她坐在培训会的人群中,像坐在一片很平静的海面上。
海很平,浪很小。
可她知道,海底已经有东西开始游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