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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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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从井台边开始漫起来的。
先是水面那层薄薄的金光暗下去,接着井栏石上的苔藓也失了白日那点可怜的绿意,变成沉沉的墨青色。挑水的婆子来来去去,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闷的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渐渐沉落的天色敲着更。
博家宅子里,晚膳已摆上了。
不是大宴,只自家人围坐一桌。菜式也就淡了些:一盏火腿吊的顶汤盛在定窑白瓷盅里,汤色清可见底,唯汤面浮着几点极薄的、半透明的火腿油脂,像初冬湖面将凝未凝的冰片。芦笋只取最嫩的三寸尖,用云腿丝快炒了,碧绿衬着绯红,盛在龙泉青瓷浅盘中。熏鱼是苏州陆稿荐的制法,鱼身片得薄如纸,酱色透亮,码在鎏金边的霁蓝盘里,每一片都透着琥珀似的光。另有四样时令小菜:椿芽拌豆腐、虾子焖茭白、蟹粉煨笋尖、糟鹌鹑蛋——皆是瞧着素净,实则费尽工夫的物件。碗是明永乐甜白釉,箸是象牙镶银头,连盛饭的莲瓣碗都薄得透光,米粒在里头一颗颗卧着,亮晶晶的,倒像是什么珍珠细米。
博明滇来得晚些。进门时,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长衫,料子是好的,只是肩线那儿有些垮,显得人更单薄了。脸上照例带着笑。
“父亲,三叔。”他躬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的,挑不出错处。
博大老爷“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坐下吧。”声音不高,却让满桌的碗筷声都静了一瞬。
明滇在末位坐下,正好对着窗。窗外暮色正浓,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慢慢被深蓝浸染。他看着那片天色,筷子在手里转了转,却没去夹菜。
“今日去镇西了?”博三老爷开口,夹了一箸芦笋。
“是。”明滇应得很快,“去看了看染坊的料子。新进的那批靛青,成色不错。”
“染坊的事,有你大哥在上海照应着,你不必太费心。”博大老爷喝了口汤,汤匙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倒是该多读些书。年轻人,学问是根本。”
明滇低下头,目光垂在碗里那几粒雪白的米饭上。米粒被灯光照着,边缘泛着微微的、瓷釉般的冷光。
“儿子知道。”他应道,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水底淤泥的滞重。
饭桌上又静了。这回的静不同——是碗箸相碰的脆响、汤匙刮过盏壁的细嘶、咀嚼时衣料摩擦的窸窣,这些声音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把更深的寂静兜在了底下。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游移,时而照亮半边颧骨,时而让眼窝沉进暗影里,那些惯常的表情便被光影揉皱了,搓散了,散成一片模糊的、颤动的光斑。
明滇左手垂在桌下,袖口蹭着椅子的藤面。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袖口磨出一片毛茸茸的、发白的痕迹,像鸟雀在雪地里反复扑腾过的样子。
吃到一半,博三老爷忽然放下筷子。“今日去解家,说起上海商行缺人手的事。”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我倒是想……明滇也大了,该出去历练历练。”
明滇手里的筷子一顿。
博大老爷没接话,只慢慢嚼着饭。嚼得很细,一下,又一下,像在品什么滋味。良久,他才开口:“上海……那是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也得有人去闯。”博三老爷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绍谦在那儿,能照应着。再说了,明滇去,也不是光玩——商行里那么多事,总能学着些。”
明滇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儿子……愿听父亲、三叔安排。”他说得恭敬,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攥紧了衣角。
博大娘子捻念珠的手停了停。“这一去……得多久?”
“看情形。”博三老爷夹了块熏鱼,在酱汁里蘸了蘸,“少则一两年,多则……再说吧。年轻人,总该出去见见世面。”
窗外完全黑了。仆人进来添灯油,琉璃灯罩被取下来擦拭的刹那,光哗地泻出来——不是亮,是泼,泼得满室器物都惊惶地跳了一下影子。明滇的脸在那片骤然的明亮里浮出来,像深水底的物件被探照灯打中:瞳孔倏然收紧,眼睑下缘那道极淡的青痕显了出来,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薄脆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撤走,就那么僵在过于明亮的光里——所有的神情都还悬着,悬成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姿态,仿佛再亮些就要化了。
光随即又软下去。灯罩重新罩上,一切复归温暾的昏黄。那些跳起来的影子慢慢趴回原处,像受惊的猫。明滇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无名指的指节——那里什么也没戴,只有一圈比旁处皮肤略淡的、极细的痕迹,是长久佩戴某物留下的。他捻得很轻,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早已不在的东西。
“解家那边……”博大老爷忽然转了话头,“听说他们家姑娘,女红诗书都是拔尖的。”
“是。”博三老爷点头,“今日在书房,见壁上悬着幅《听松图》,问起来,便说是那姑娘临的。虽笔力还嫩,气韵倒是清雅。”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人,又不显得刻意。博大娘子脸上露出些笑意:“那孩子……真真是个妥当的。”
“若是明滇去上海,”博三老爷话锋一转,语气更随意了,“倒不妨让解家姑娘也跟着去——上海有新式女学堂,比咱们这小地方强。一来能继续学业,二来……”他顿了顿,等着这个“二来”在每个人心里生根,“两个年轻人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
明滇的筷子滑下去,磕在桌沿,翻了个身,落进青砖缝里那摊浅浅的灯影中。他没立刻捡,手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探下去。拾起来时,筷尖沾了灰,他用拇指蹭了蹭,蹭得很慢,一下,两下,那灰却像是蹭不掉的,只晕开成一道更长的、乌沉沉的痕。他把筷子搁回筷枕,再没碰过。
博大老爷没看他,只慢慢喝着汤。一碗汤喝完,他才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事……容我想想。”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解家那边,也得从长计议。”
话说到这儿,便打住了。后头又说了些染坊的琐事、田庄的收成、镇上新开的洋货铺子……都是家常,话头牵起一个,又放下一个,像雨点打在池塘里,一圈,又一圈,那水纹荡着荡着,就把什么都漾进去了。
散席时,夜已深了。明滇最后一个离开饭厅,在廊下立了许久。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谁家的狗吠了几声,又歇了。他望着天井里那口沉默的井——井栏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某种冷冰冰的骨殖。
忽然,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什么,轻轻放在井台边。是一枚小小的、青玉雕的蝉。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稚拙,蝉翼薄得几乎透明,在月光下,竟像是活的,随时会振翅飞去。
他看了那玉蝉一会儿,起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扰了这沉沉的夜,和夜里那些更沉的东西。
玉蝉静静卧在井台边。月光下看不清雕工,只一团青白的影,翼上凝了夜露,那露水便坠在翅尖,颤巍巍的,半天不肯落下去。像是有什么话含在嘴里,说不出口,也咽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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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我又亮了一夜。
烛芯烧得太久,结了一朵肥厚的灯花,在罩子里噼啪轻响,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那光便也跟着跳了跳,墙上那些祖宗牌位的影子便也跟着晃了晃,晃得那些鎏金的字都模糊了,像是许多双半睁半闭的眼,在幽暗里静静看着。
天快亮时,有人推门进来。
是兰舟。她没点灯,只借着我的微光,走到供桌前。手里还是捧着那部《诗经》,书页是翻开的,停在了某一卷。她站了许久,久得窗外的天色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爬过窗棂,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那颜色便淡了,淡得像要化在这渐亮的天光里。
终于,她合上书,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压在书页上。
是一枚新折的梅枝。花已谢了,只剩几片残萼,和一枚小小的、青涩的梅子。那梅子真小,小得可怜,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怯生生的绿。
她转身离去,门在她身后掩上,发出一声呜咽。
我静静燃着,看那枚梅枝在《诗经》上投下瘦瘦的影子。晨光越来越亮,影子便越来越淡,终于淡得看不见了。只有那枚青梅,还在书页上,像个小小的、未说完的句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悠长的,颤颤的,划破这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新的一天,便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