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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栖霞镇的春日,总比外头来得迟疑些。别处的桃花已谢了残红,这里的乌桕树才慢吞吞吐出些嫩黄芽子,在旧年深褐的枝桠间,星星点点的,像是谁用秃笔蘸了淡彩,心不在焉地漏上去的。风里还裹着去岁的寒意,穿过七弯八绕的巷弄时,便带了种迂回的凉,拂在人脸上,不刺骨,却让心里那点未说出口的话,也跟着迂回起来。

      祠堂那盏长明灯,这几日燃得格外静。琉璃罩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汽——不是雾,是这季节特有的潮意,温吞吞地凝住了。光从那层朦胧里滤过来,落在供桌青砖上,便软了棱角,化开一片昏黄的、有边无界的圆。光晕边缘,堂前天井那株老金桂,去年秋日泼辣辣开过的枝头,如今空落落的,倒显出几分清癯的骨相来。我的光便也敷在那骨相上,看它,也被它看着。

      博家三老爷是午后来的。

      不是正经拜会,只说是路过,顺道送两篓新到的明前茶。篓子用青竹编成,篾片刮得极薄,透着一股子清爽的草木气。赵福接过来时,手指在篾条上停了停。那触感太细腻,不像盛物的家什,倒像件该供在博古架上的雅玩。

      他躬身时腰线缓缓沉下去,稳稳停住,像一株老竹被风吹弯了最低那节,骨子里还绷着劲。

      “我们老爷正在书房。”

      声音比平日低半调,字与字之间留着恰好的空隙,容得下茶香慢慢飘过去。

      书房在二进东厢,窗子朝南开着,恰好收进一庭疏疏朗朗的日光。解亭礼正临帖,听见脚步声,笔尖在半空悬了悬,一滴墨将落未落,在宣纸上投下个小小的、颤巍巍的影。

      “解年兄好雅兴。”博三老爷跨过门槛,目光瞥见书案上一方洮河砚砚,那是桩旧物了,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弧度,墨池里汪着半池新研的墨,乌沉沉的,映不出光。

      解亭礼搁下笔,用一块素绢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闲来无事,胡乱涂抹罢了。”

      丫鬟春桃奉茶进来。今日用的不是平日那套霁蓝釉,是另一套雨过天青的薄胎盏。茶汤注入时,盏壁透出隐隐的玉色,茶叶在里头缓缓舒展,一片,两片,慢得让人心焦。

      博三老爷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那动作太细致,不像在品茶,倒像在辨认什么暗纹。“前日绍谦从上海捎信来,”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家事,“说是那边商行近来事忙,想从家里挑个妥帖的人过去帮衬帮衬。”

      窗外新发了一丛文竹。竹叶细细的,在风里轻颤,像许多欲言又止的绿嘴唇。窗外忽然飞过一只灰雀,翅子扑棱棱打在窗纸上,发出闷闷的一响。那声音短促,却让书房里的寂静显得更厚了。

      解亭礼端起自己那盏茶,氤氲的水汽蒙上他的镜片,一时看不清神色。“上海滩……那是大地方。”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年轻人去闯闯,倒是好的。”

      “正是这话。”博三老爷啜了口茶,盏底落回托盘时磕出一声瓷音,清泠泠地悬在午后滞重的空气里,“只是这人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壁上悬着的一幅《听松图》。画是多年前某位乡贤的手笔,松针画得密,层层叠叠的,几乎要溢出纸外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这次连穿堂风都歇了,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一声赶着一声,不急,却催人。

      便在这时,西厢隐约传来拨弄琴弦的声响。零零落落的几个音,不成调,没准是谁心绪烦乱时随手撩拨的。只一瞬,又没了,静得让人疑心方才是不是错觉。

      博三老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听闻府上小姐近日在习《潇湘水云》?”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晨的天气。

      解亭礼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小女愚钝,不过消遣罢了。”镜片擦净了,重新戴上时,他眼里那片午后的昏黄的光,似乎清晰了些,也冷了些。

      话题便这么不着痕迹地转了向。说起镇口新开的茶铺,说起今年春蚕的长势,说起县里要修公路的传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篇。两盏茶渐渐见了底,青瓷盏壁上留下一圈淡褐的茶渍,像岁月不经意留下的指纹。

      临走时,博三老爷在廊下住了脚。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屋檐,在一株罗汉松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望着庭中那株半枯半荣的罗汉松,忽然道:“这松……该修剪修剪了。”

      赵福躬身应着:“是,老爷前几日也吩咐过。”

      “枝叶太密了,”博三老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憋着气,反倒长不好。”

      他走后,书房里那盏剩茶渐渐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舒展开的叶片又慢慢蜷缩起来,像许多句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解亭礼立在窗前,看那身影转过影壁,溶进外面白花花的日光里去。日光踱过窗棂,在他的肩头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那光太亮,衬得周围的一切都黯了。

      西厢房里,琴早已收了。

      兰舟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拈着针,却半晌未落。绷子上素绢展着,炭笔勾的兰草轮廓淡得快要看不见。前日鲁氏吩咐的帐檐花样,兰舟仍记得母亲指尖点在绢面上说“要疏朗些”时的神情。此刻日光照着,那些炭线在绢上化开,化得边缘模糊,倒像是从绢布里自己渗出来的影。

      穗儿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绣架上还是那几笔淡痕,抿了抿唇,没说话。只将冷了的普洱撤下,换上一盏新的。茶烟袅袅而起,在空气里弯弯曲曲地走着。

      “方才……”穗儿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博家三老爷来了。”

      针尖在绢面上轻轻一点,留下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兰舟“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等什么。

      “在书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穗儿的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怕惊动了绣架上那些淡得快要化开的炭线。她的目光落在《诗经》暗红的封皮上,书页合着,那枚乌桕叶的赭红叶柄从纸缝里探出一点尖,就那么静静地钉在那里,像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火漆印。

      窗外小丫鬟们的说笑声隔着几重院落渗进来,滤掉了大半,只剩几个零星的词——“上海……留声机……旗袍……”这些词在午后的空气里浮着,撞到窗纸,便碎了,碎成更轻更薄的音节,一片一片飘进来,落在兰舟未动的针尖上,落在穗儿欲言又止的唇边,也落在那截赭红的叶柄上。

      兰舟终于落下一针。银色的丝线穿过素绢,发出极细微的“嗤”的一声。那声音太轻,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

      针起针落间,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是鲁氏惯常的步子。穗儿忙退到一旁,垂手立着。帘子一挑,鲁氏进来,着了件沉香色暗花缎的袄子,先在绣架前站了站,目光在那几笔淡痕上停留片刻。“这兰草,”她开口,声音也是温润的,“叶子该再舒展些。”

      兰舟应了声“是”,手中的针线却未停。
      鲁氏在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接过穗儿奉上的茶。“方才博家三老爷来,”她啜了口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的天气,“说起上海商行那边缺人手的事。”

      针线顿了顿。

      “说是想从家里挑个年轻子弟过去。”鲁氏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划着圈,“一来见见世面,二来……也能帮衬些生意上的事。”

      窗外的说笑声不知何时歇了。院子里静得很,只听得到风拂过竹丛的沙沙声,一阵密,一阵疏,像谁在远处翻着书页。

      “你父亲的意思,”鲁氏抬眼,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侧脸上,“明远年纪还小,性子又软,怕是担不起。”她顿了顿,等那后半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倒是博家二少爷……听三老爷那话音,像是想出去走走。”

      兰舟终于抬起头。

      “博二少……”她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语。

      “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鲁氏轻轻叹了口气,“自打上回那桩事……人是安静了不少。”她没说什么事,也不必说。有些话,说破了反倒没了意思,就这么含糊着,倒能在各自心里生出千百种模样。

      针线又动起来。这次绣的是兰草的叶尖,细细的一缕丝线,在绢面上蜿蜒着,走得很慢,像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舒展。

      “若真能去上海……”鲁氏又开口,这次话里带了些别的意味,“那边有新式学堂,女学生也多。前日李太太来说,她家侄女就在圣玛利亚女中读书,说那里的先生都是留过洋的,教的东西也不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展开。帕子是素白的杭纺,角上绣着几朵疏淡的菊花“人这一辈子,”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有时候看着是往窄处走,可谁知道呢……或许窄到底了,反倒能看见另一条路。”

      这话说得太玄,不像她会说的。兰舟手中的针停在半空,丝线垂下来,在光里微微晃着。

      鲁氏却已起身。“你好生绣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稳,“晚膳时,你父亲许还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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