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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新的棋局
乾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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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皇帝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望着跪在榻前的陆炳,沉默了很久很久。
“来喜,国师何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秉笔太监来喜连忙躬身:“回陛下,国师已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
皇帝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他倒是来得快。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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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无声开启,一道清瘦的身影飘然而入。
来人着一身玄色道袍,鹤发童颜,步履轻盈,正是被嘉靖帝尊为“帝师”的陶仲文。他今年已八十有余,却仍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
“贫道叩见陛下。”陶仲文稽首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陆炳和来喜退下。殿门合上,只剩君臣二人。
“国师,”皇帝的声音很低,“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陶仲文抬起头,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陛下龙体欠安,乃是龙气消耗过甚。若静心调养,远离俗务,尚有三年之期。若继续操劳……”他没有说下去。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三年。够了。”
陶仲文沉默不语。
皇帝忽然问道:“国师,你说,朕百年之后,这江山该交给谁?”
陶仲文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首:“此乃陛下家事,贫道不敢妄言。”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国师,你跟了朕二十年,最知道朕的心思。今日朕让你说,你便说。”
陶仲文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心中,不是已经有了人选吗?”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
陶仲文继续道,声音平静如水:“太子仁厚,是守成之君;二皇子聪慧,是开拓之主。陛下犹豫,不过是怕太子压不住那些老臣,怕二皇子太年轻被人利用。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太子身边的柳文博,二皇子身后的卢靖妃,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国师的意思是……”
陶仲文摇了摇头:“贫道没有意思。贫道只是告诉陛下,无论谁登基,这朝堂都会有一场血雨腥风。陛下能做的,不过是选一个人,然后把路给他铺好。”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国师,你站哪一边?”
陶仲文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不透:“贫道站在陛下这边。陛下在,贫道就是国师;陛下不在了,贫道不过是一个老道士。贫道只求安度晚年,不想掺和这些事。”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摆了摆手:“退下吧。”
陶仲文稽首,飘然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喃喃道:“都不省油的灯……可朕,还有别的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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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偏殿。**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端坐于榻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轻轻拨动。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二皇子生母,卢靖妃。
“娘娘,”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赵大人那边传话来,周显死了,什么都没招。”
卢靖妃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拨动佛珠:“死得好。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娘娘,陛下那边……似乎已经怀疑到赵大人身上了。”
卢靖妃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怀疑又如何?没有证据,他能拿赵文华怎么样?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陛下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赵文华,是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宫女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卢靖妃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宫女低声道:“太子每日只在府中,与那个柳文博……据说两人已经不怎么见面了。太子大婚后,柳文博便很少再去太子府。”
卢靖妃冷笑一声:“他倒是识趣。可惜,一个男宠,翻不起什么浪。倒是那个陈英……”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周显参他,没能参倒,反而让陛下更信任他了。这个人,才是心腹大患。”
宫女抬起头:“娘娘的意思是……”
卢靖妃摆了摆手:“不急。先让赵文华那边继续盯着。有机会,再动手。”
**东宫,夜深。**
太子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份密报。那是陆炳刚刚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国师入宫,与陛下密谈半个时辰。”
太子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太子抬头,看见柳文博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住。
“殿下,”柳文博轻声道,声音平静如水,“臣给您送茶来。”
太子连忙起身,想要接过茶盘,却被柳文博轻轻避开。柳文博将茶盘放在案上,倒了一杯新茶,双手递到他面前。
“殿下,请用茶。”
太子接过茶,望着他。
“文博,”太子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柳文博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听说,国师今夜入宫了。”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凝重:“父皇召他,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文博明白他的意思。
柳文博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国师这个人,臣派人查过。他跟了陛下二十年,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结交大臣。他唯一的徒弟,叫王永宁,现在在真人府当差,和任何势力都没有往来。”
太子眉头微皱:“你是说,他是中立派?”
柳文博摇了摇头:“不一定是中立。他只是聪明,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该沾。但陛下信他,他的话,对陛下影响很大。”
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文博,你说,父皇会选谁?”
柳文博望着他,目光坚定:“殿下,无论陛下选谁,您都是太子。这是名分,谁也改变不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名分?父皇当年也是藩王入继,名分?不过是借口罢了。”
柳文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过了许久,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文博,我在城西给你置了一处宅子。”
柳文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太子继续道,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你总住在柳府,不方便。那宅子不大,但清静,以后……我可以常去看你。”
柳文博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无奈:“怎么?不喜欢?”
柳文博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殿下,您这是……”
太子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柳文博没有再避开。
“文博,”太子低声道,“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但至少,我想让你有个地方,可以安心待着。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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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城西柳文博私宅。**
柳文博站在新宅的院子里,望着满园的草木,心中五味杂陈。宅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
“柳大人,”一个小厮跑过来,躬身道,“太子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柳文博回头,看见几个仆人抬着箱笼进来,里面是书、是茶、是笔墨纸砚,都是他平日喜欢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还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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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外,街角。**
一个黑衣人影远远望着那队送礼的队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转身消失在巷子里,很快,一封密报便送到了坤宁宫。
卢靖妃看着手中的密报,笑得意味深长:“太子给那个男宠送宅子?还亲自去看了?好啊,好啊,越是这样,陛下越放心。”
她转向宫女,低声道:“继续盯着。让他们好好‘恩爱’,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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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府,内室。**
陈英靠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蜡丸,眉头紧锁。秀娥坐在她身旁,刚刚把从绸缎庄带回来的东西交给她。
“这是从绸缎庄带回来的,”秀娥轻声道,目光有些复杂,“赵掌柜说,是公主府的人送来的。”
陈英心头一震,连忙拆开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明玥的字迹:
“国师入宫,与陛下密谈。卢靖妃召见赵文华。尔府外有人监视,小心行事。若有急事,可通过柳家商号联系。”
陈英看完,沉默良久。
“卢靖妃……”她喃喃道,“二皇子的生母。”
秀娥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周显背后的人,是她?”
陈英点了点头,目光凝重:“赵文华是严嵩的干儿子,却能平安无事,反而升官,原来背后是卢靖妃。”
秀娥握住她的手,有些紧张:“秀英,那咱们怎么办?”
陈英沉吟片刻,低声道:“现在敌暗我明,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秀娥,你让周婆子通知赵掌柜,让他派人盯住赵文华。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都要记下来。”
秀娥点头:“好。”
陈英继续道:“还有,让柳家商号的人留意京城各处的动静,尤其是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秀娥再次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秀英,公主那边……要不要回个信?”
陈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风口浪尖,不宜多联系。公主有办法送消息出来,我们就有办法知道。至于回信……等时机合适再说。”
秀娥望着她,欲言又止。
陈英知道她想说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秀娥,公主的情,我记着。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秀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英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
“秀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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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深夜。**
皇帝靠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密折。一份是陆炳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卢靖妃近日的动向;另一份是东厂暗探送来的,说的是太子给柳文博置办宅子的事。
皇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不透。
“来喜,”他轻声道,“你说,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来喜小心翼翼道:“奴婢愚钝,不敢妄猜圣意。”
皇帝摇了摇头,喃喃道:“他这是在告诉朕,他不想争。可越是这样,朕越不放心。”
来喜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传旨,明日召陈英进宫。”
来喜一怔:“陛下,陈尚书还在养伤……”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来。朕有话要问他。”
来喜不敢再劝,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