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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皇上恭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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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中恍惚到以为在做梦。
庆寿殿,熏香,屏风,穿堂风一如既往地裹挟着梅的寒香,冷冰冰地往四肢百骸里钻,他半跪着,斟酌着说:“太后娘娘病体未愈,莫要再受了风寒。”
太后站在镂金错彩的窗柩前,手臂被低眉顺目的宫仆搀着,其余侍立的人站得很远。
发丝中掺着灰白,疲倦勾着眼尾的细纹,将她的目光引入每寸岁月的缝隙,“你有心了。”
声音轻的,似雁过鸿毛轻漾波澜,纪云中窥见迟暮的冷色,魏昭未归,没有吩咐,他敛祍垂眸,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晚间来请脉时,殿中早早便坐着一人。
德太妃执笔静坐,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铺散在氍毹上,像朵盛而不媚的姝色海棠,她眉目沉静,专心于笔下经文的誊抄,旁边跪坐着添香的侍女。
殿内安静,只闻呼吸的起伏。
纪云中从如坐针毡到昏昏欲睡,湿了的内衫被风滤干,持续了约莫半刻钟,魏昭终于姗姗来迟。
他匆匆踱步,带来了暗淡的天光,“太后娘娘安,太妃娘娘安。”
“魏昭。”太后翻手,拍了拍身侧人的手臂,宫仆恭敬地退了出去,“咳,廷安那边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奴才仔细留意了。”魏昭回话,帽上的银铃巧妙地碰响,惊得纪云中心口顿跳连忙开口说:“娘娘容禀,夜风寒凉,还是——”
“纪大人。”魏昭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面无表情地侧身,显露出黢黑的宫廷,在阴翳里的枯木张牙舞爪,似有勾魂摄魄的精怪。
纪云中抬起头,德太妃与他错目,她和太后长得很像,水色衣衫,青丝垂曳。
“微臣告退。”纪云中行了礼,见太后颔首,忙不迭起身欲走,腰上的宫牌随着步履摇晃,逐渐隐没在阵阵“飒”声里。
魏昭阖上门,挡住满室的清寂,说:“奴才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恰好碰见了殿前司的沈指挥使,押着几个人复命去了。”
他的言辞间颇有侧重,太后笑得缓慢,冷风激出气色,“永嘉这是心里不舒坦了。”
“沈指挥使也是奉命行事。”魏昭小心地说。
“哼,在如何处置陆家小儿这件事上,永嘉愿意退让,无非是想让廷安与哀家生隙,她如此妄下断言,如今哀家瞧着福佑宫动工,又怎会在这节骨眼儿上伤了廷安的心,永嘉没能得偿所愿,总归是憋了气的。”太后低头,瞧见个柔软的侧颜。
魏昭点头,“皇上对您的心奴才们都看在眼里。”
太后看了看他,“永嘉性子硬,否则也不会让廷安如此惧怕,当年先帝把廷安带到哀家跟前时,他拉着哀家的袖子哭,连瞧都不敢瞧永嘉一眼,这些年来也学会巧言令色了。”
魏昭听着,对主子的事情不敢置喙,脸上同样露出追忆的神色来,“那时奴才受老祖宗垂怜,刚被拨到庆寿殿做事,得见圣颜,兴奋惶恐。”
太后想到那时分庭抗礼的光景,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次永嘉棋差一招,总得找机会撒气,廷安拗不过她,只好左右都不得罪。”
“是,顺福是中毒,死得蹊跷,沈指挥使抓了两个太监,听说还牵连到了小谢大人。”魏昭的拂尘又垂了下去。
“这案子说不清楚,中毒能敷衍,殿上还有一箭,并非一定是永嘉的手笔,但也是将计就计的本事,内侍省是你在管事,手底下的人出了事,好好安排着,莫让人胡乱攀咬。”太后的脸色已经发青。
魏昭得了令,“奴才知晓,还有一事,方才皇上着人送来寿宴的礼单,底下进献上来一幅窦后临朝图。”
太后的眸微阖,“廷安可说了什么?”
魏昭沉吟,“皇上恭祝母后圣安,别的再没了。”
“嗯,收起来吧。”太后缓缓摆了摆手。
魏昭称“是”,朝德太妃躬身。
门又轻轻被掩上,德太妃没受任何影响,安静地誊写完经文,指尖抵着紫竹笔杆,已经略微泛白。
太后坐在卧榻上闭目养神,面前的几案上摆着碗药汁,氤氲着苦涩的烟雾,闻着便有几分不适。
一直到碗壁都凉下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毛笔被搁置在笔架上,太后慢悠悠地问:“抄好了?”
德太妃拎起纸吹了吹,嗓音清澈,似谷底溪流,“誊写好了。”
太后睁眼,慢慢地吐出浊气,再瞧她,眼底闪过一丝哀色与恍然,“迦宁,命由天定,倘若抄写经文有用,大周便无需文臣武将了,敕令上下修筑庙宇便是。”
她看着眼前的人,不过三十年岁,岁月不留痕,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眼底沉寂着在宫廷周旋出的淡薄。
苏迦宁把经文折好,放在高台上,燃上一炷香,“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为寻常,抄写三官经,求得是赦罪和解厄。”
太后怔愣地盯着她瞧,忽地扯唇笑了,“你在怨我。”
苏迦宁在蒲团上叩首,翡翠玉坠在磕在地上,动作轻微一滞,认真地说:“我没有怨你。”
太后冷不丁地说一句,“过来吧。”
苏迦宁念了几句经文,朝着她走过来,裙摆翩跹似蝶,身上藏着浓郁的檀香,与华丽的宫殿格格不入。
苏迦宁跪在软垫上,把脑袋放在太后膝上,缓缓抱住她手臂,倦鸟归林般地轻喃道:“姐姐。”
这一声轻唤,如同针刺,挑破了时间的纱帘,从罅隙里透出搅碎的梦境。
太后的眼神多了疼爱,当年她进宫的时候,苏迦宁不过孩提,头上用红绸绑着髻,怀中总抱着一只乌云踏雪的狸奴,母亲偏宠体弱多病的小儿,给了远远盛于她的宠爱。
自小,苏迦宁的性子就比她活泼些,也爱抱着她的腿撒娇,眨着水灵灵的眸,“姐姐,陪阿宁放风筝,可好?”
如今,两模两样了。
太后拨着她脸颊的碎发,“迦宁,我知你醉心佛法,不喜听朝堂上这些腌臜的算计,只是已然身在其中,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苏迦宁紧靠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倏地苍白,“我知道你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是,瞒不过你,迦宁还是这般聪慧。”太后抚她的脸颊,轻轻停顿,“皇帝虽然在我身边长大,但皇室亲情向来淡薄,他念着湘王府的旧人,登基以后想为生母请封,这般意思是要置我于何地,当年枢密院联合上书劝诫,封皇帝生母有违祖制,他在宗室族谱上已经是先帝一脉,若封生母,那牌位该放在何处,若真遂了他的愿,老湘王是否也该封个皇帝谥号呢,廷安这般幼稚可笑,成不了大器,连皇帝都不能事事如意,更遑论当年的苏家。”
“姐姐。”苏迦宁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当年的事各有苦衷。”
太后哀伤起来,哑声道:“宫闱如同牢笼,如非万不得已,姐姐万不想拉你入这深渊,先帝多么厌恶世家,从太祖皇帝开始削弱,到了先帝得了鼎盛,苏家有从龙之功,父亲斩下了旧太子的臂膀,以此才能得青睐,苏家以白衣起势,直到我入选后宫才稳固,想来亦是可笑,家族的兴盛竟全系你我身上。”
“如今廷安野心渐起,不断地忤逆我,方才魏昭提到的窦后临朝图,恐怕非永嘉的手段,皇帝在宣政殿为此大发雷霆,迁怒于谢明夷,无非是想做给我看,进献单上的臣子,许多靠得是我的提拔,愿意拜我,而非苏家,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已经另觅新主,帮着皇帝来嫁祸给永嘉,倘若真到了那天,姐姐的迦宁该如何是好?”
太后胸口都有些瘀滞,当年永嘉离帝位临门一脚,怎么会容忍这幅含义颇深的临朝图,直接砍两颗头送来才是她的手段。
苏迦宁叹息,“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太后低下头,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像幼时那般亲昵,“迦宁,容我想想吧。”
——
殿外,纪云中擦了擦汗,转角冷不丁觑见跪着的黑影,借着宫灯仔细瞧,面如敷粉的一张脸庞,惨白的唇色犹如死尸一般。
他被吓了一跳,眼都不敢再抬,着急慌忙地跑了。
待他离开后没多久,另一道闲庭信步般的脚步声缓缓而来,“你跪在这里作甚?”
元朗磕着头,“求干爹,救我,救我。”
魏昭眯着眸,抬腿踹了脚旁边的树,那雪稀里哗啦地洒下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内侍省混得如鱼得水的,原来还有用得到咱家的时候。”
雪钻进颈窝里,元朗打了个冷颤,“干爹,我错了,我该死!”他扇着自己巴掌,没有半分戏谑讨巧的意思,直接打到口鼻流血。
魏昭冷哼,“我一直教你,在贵人手下做事,一定要谨言慎行,稍不注意便是掉脑袋的过失,咱们都是做奴才的,怎么都不能越过主子去,你倒好,狐假虎威,是不是恨不得顶了咱家的位置?”
地上渗着血,元朗抹着脸,哭着说:“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