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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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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寻野领着使臣回驿馆,在事情调查清楚以前,不得擅自离开神都城。
崇光帝没追究胡人在含光殿动手的罪责,紧急调令加强皇城巡防守卫,一来大周与康武七姓盟约初定,二来是朝廷出了纰漏,人堂而皇之地死在宴上。
胡人轻狂狷傲,本翻不了篇,可他们也的确目中无人,即便手中紧握的只是伶人的发簪,也能视为对圣人的不敬。
含光殿沸腾的血乍然冷下来,两边的朝臣各自惶恐,崇光帝与火寻野说些郑重而空泛的场面话,这事儿便暂时按下了。
康武的人出了宫廷,巷道里阴冷潮湿,布拖裹紧了灰皮狐裘,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呸!一群孬种!进宫又是卸甲又是缴械,还不是让人把刀架在了皇帝老儿的脖子上!”
有人附和,“是啊,不过是吃个酒,否则——”
“否则个屁!”布拖扶着腰间镶金的弯刀短匕,拧眉笑说:“我手慢了没抢着刀,不过这中原的女人的确水灵,瞧那些个唱曲儿的娘们儿,细皮嫩肉的,我还没使劲,碰两下就红了。”
“我可瞧见了,你偷摸了把女人的腰。”
“那腰又软又细,还没我手臂粗,给你小子机会,怕是要死在女人肚皮上......”
这群人哄笑着,夹杂着淫词滥调,多少透着轻蔑之意。
昏昏的夜色里,火寻野未阻拦,等他们闹完才骂,“这次是我亲自向王点的你,是挑你在别人的地盘上撒野的吗。”
布拖山样雄壮的块头滞了几息,“我不动手等他们来砍我的脑袋么!”
他声音不大,就是听着不大服气。
火寻野乜一眼,说:“要是你不动手,我还能剜掉皇帝一块肉,眼下不能了,我没那么厚的脸去提。”
布拖才想明白。
守卫的禁军握着横刀,敢怒不敢言,手背上青筋暴起。
崇光帝移驾宣政殿,殿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最先被召见的是魏昭,这位名声鼎盛的内侍省总管太监,“皇上尽可宽心,太后特命奴才来禀告,纪大人已经诊过了,娘娘是受了惊厥,休息一会儿便好,前朝诸事繁杂,您忙着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夜里,月光清幽,长宁福佑宫的建址上孤零零立着几根柱。
约莫半刻钟前,康武七姓使臣刚离开,含光殿便传出更惊慌的呼呵,太后素日礼佛,见不得杀伐,顺福横死,禹王遇刺,血溅三尺,这一下心绪难平,竟后仰着晕了过去。
“太后!”朝臣不论哪派,纷纷涌上来惊呼。
崇光帝和永嘉长公主一左一右扶着,相似的眉眼显露出不尽相同的沉郁。
巍峨明亮的宫殿乱作一团,方才被陆青衍击落的袖箭落在氍毹上,端部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太医正在惊恐不安的禹王诊脉。
禹王缩着脖子,始终抱着陆青衍的氅衣不肯抬头。
仵作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验尸,手指缓慢地探入尸体口中,神思已几近崩溃,怎么也捏不住滑动的舌。
永嘉长公主怒声:“章衡,你还愣着做什么!”
“微、微臣在!”章衡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被台阶绊着摔了几跤。
崇光帝遥遥看着谢明夷,眸中冷光四溢,杯盏陡然落在毯上,怒不可遏道:“先死了个太监,后又当着朕的面谋害皇室亲王,禁军是干什么吃的!含光殿都漏成筛子了,谢长淮呢,沈枫呢,殿前司的罪稍后论,查不清楚,你们......你们提头来见!”
谢明夷垂头领命,谢长淮坐立难安。
实际上最淡然的人当属陆青衍,她扯不开衣摆,腿钻心地痛,没办法只能单膝跪着,还能稍稍省些力气。
这样,禹王近乎躲在她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
谢长淮来取刀,她双手奉上,“一时情急”。
谢长淮耷拉着眼皮,闷闷地说了声“无事”。
陆青衍再没看谢明夷一眼。
直到——此刻,在宣政殿外的朝臣在得知太后苏醒的消息后纷纷松了口气,心思活络地思索起今晚的事儿来。
朝中有人想要禹王萧灿的命。
萧灿虽然出身高贵,但处境和当年的湘王有异曲同工之妙,清贵却并无根基,像浮萍漂浮在王朝波澜壮阔的河流上,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被选中有荣登大宝的机会。
崇光帝自然对萧灿的观感不会好,按照祖制,皇位继承必然是他这一脉,如今他正值壮年,并非生不出承嗣的皇子,此刻论及立太子为时尚早。
顺福是萧灿的贴身太监,年龄不大,性格怯弱。
萧灿只得富贵清闲的名声,最是看中和顺福一同长大的情谊,走哪儿几乎都带在身边,如今这小内宦因中毒而死,这么巧又飞来袖箭,没准真是替主子挡了灾祸。
人死就死了,偏死在太后与皇上冰释前嫌的时候。
魏昭传完话得赶紧回庆寿殿,封恒守在宣政殿外,听得崇光帝的传召,厚重的门甫一打开,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地对上。
封恒勾着唇角,侧身让过了。
魏昭哼着声,朱红色袖袍擦过了殿门门槛,没多留意一眼。
萧灿被从偏殿召来,少年的鬓角微乱,红润的眼里含着泪,像是被吓怕了,并未好生行礼,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嗫嚅着:“皇叔,姑母。”
他虽未被刺,但在含光殿的骚乱中,自己摔了一跤,太医给额头上了药。
永嘉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册,抬眸“嗯”了声,问:“还疼吗?”
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既不疏离也不亲近,没加称呼的前缀,又是在宣政殿这般泰然自若,倒是让身旁的人怔了怔。
萧灿见有人关心,嘴一撇就想哭,立马又憋住了,“不疼了。”
崇光帝眼神晦涩,隐有怒火腾起。
除了对萧灿例行的照拂,诸臣倒是更好奇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这个人。
对于救命恩人,萧灿此刻有种无法割舍的依赖。
宫廷森寒,细密的风像刀刃正侧横斜地刮着他漠无反应的躯体,萧灿在方才的沉寂中已经明白自己这条命悬而未决,行凶的人接下来未必没有手段。
顺福已死,他再没可信任之人,六神无主下只能抓着陆青衍不松手。
崇光帝精神不济,或是永嘉长公主在,或是诸位朝臣也在,他撑起几分帝王的威严,脊背挺立,小声咳嗽,“陆青衍。”
陆青衍跪下,“罪臣在。”
众人都注意到她跪下时的滞涩,身形也略微摇晃,陆天明的事没有定论,即便有进退失据的过失,陆青衍如今握着救萧灿命的恩情,只要不是通敌叛国的罪责,都不会被论处。
几乎是瞬间,风向改变了。
诸臣神色各异,不过皆有几分庆幸,在神威将军府最落寞的时刻,没有落井下石去踩一脚。
陆青衍在含光殿都未曾褪下的鹤氅,眼下倒是脱了,那上面沾着顺福的血,是萧灿紧攥时留下的,不适宜穿着来面圣。
她里面穿着宽袍,是神都旧年的样式了,虽然是新衣,却漫着陈朽的颓唐,衣服也并不合身,颈松垮地贴着领,延伸着脂玉浸水般的冷白。
有些过于憔悴了。
永嘉这才好好打量她一眼,“今日在成直门,本宫见的可是你?”
陆青衍点头说:“是罪臣。”
“腿脚怎么了?”永嘉问,书册放在膝上,难得有饶有兴趣的时候。
她对许多人都没印象,当时同样是这声令人牙酸的叩响,使得她好奇多瞧了一眼,只一眼便锁定了陆青衍。
漂亮的孩子总是惹人心疼的。
走过了那段熙攘的宫道,她问沈枫,“那是谁?”
沈枫顿了顿,说:“殿下说的该是神威将军府的少将军。”
“陆天明家的?”永嘉莫名笑了笑,“瘸腿的少将军么,连马都上不去吧。”
她挺好奇的,忍到现在才来问。
对于陆青衍来说,这不是一道审视的目光。
今日符昭雪也问过,不过跃跃欲试的打量更多,她无奈,怎么还有人想和瘸子一较高下的。
陆青衍抿着唇,才说:“断了。”
谢明夷自然在殿内,谁都知道崇光帝最信任她这个权知制诏,她安静地站在崇光帝身侧,漠然的眼神在陆青衍进殿之后缓慢泛起涟漪。
她跳脱地想,金鸡独立也是门江湖绝学。
永嘉或多或少听过北境少将军的传闻,说书人讲“暮云之役”,是月光之夜,马蹄轻扬,暗渡险关,讲“六谷围剿”,是袍迎长风,眼望西天,枪指归途。
这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将军。
可如今么......在寒冷的皇宫内廷,乖顺是这躯体里唯一的骨骼了。
永嘉尾音轻挑地“哦”了一声,接着问:“怎么断的?”
陆青衍不知道贵人为何有这么重的好奇心,不过此刻,似乎也激起了崇光帝的兴趣,还有禹王萧灿的,少年惊魂甫定的双眼紧锁着她,似乎要从这瘦削的皮囊里掏出魂魄来。
陆青衍久不出声。
诸臣被免了跪,各有各的老神在在。
永嘉说:“很难开口吗?”
陆青衍磕头说:“不是,罪臣惶恐,是谢大人打断的。”
谢明夷成了下一个万众瞩目的人。